第3章 ☆、【3】
被趙疏昀背了一路,葉景直覺眼皮子打架得兇,迷迷糊糊地便挨着趙疏昀昏睡過去。等到了藏劍山莊,葉君琰才發現葉景不知何時發起了低燒。葉君琰喚了幾聲,葉景靠在他的懷抱裏惺忪地睜了下眼,大約是睡得有點傻了,嘟囔着“疏昀哥哥”,便又睡了過去。
趙疏昀仰着頭望着葉景透紅的臉蛋兒,似乎頗為自責,跟着葉君琰一路走到葉景的房間,卻又不太敢進去,便趴在窗臺邊上看着。
“沒什麽大礙的,風寒哪裏能一天了事?!不用太過擔心。發點汗便好了。”葉君琰安慰道,“你體質很好,但還是當心被傳染。”
趙疏昀說道:“我沒事。”
葉君琰望着他正經的模樣微微一笑,卻也不太敢邀他進屋:“景兒醒了,我讓人告知你一聲,不必在此幹等着。”
趙疏昀只搖了搖頭,依舊趴在窗臺上,一雙星目關切地落到床上的人身上。
葉景睡得也不甚安穩,似乎嫌熱非要把手臂伸出來乘涼,還是不是咳嗽幾聲。趙疏昀只覺得自己的心肝都被葉景咳得抖了兩抖。
葉君琰真覺得自己這個小徒弟一旦都不讓人省心,替他換了幾條汗巾,才發現一直趴在窗邊的小腦袋已經不見了。到底是孩童心性,難耐寂寞。葉君琰如是想。
快到晚膳時分,莊內的廚子都忙得焦頭爛額,偏生有個不長眼的小娃娃杵在哪兒,趕也趕不走。大夥兒都沒有心思理會他,他也不出聲打擾,在一旁一直等着。等到莊主們的膳食都送出去了,大夥兒方才有空閑歇了一歇,一回頭就發現那娃娃還站在原處。
當下便有阿嬸過去逗他:“看小娃娃你這一身,怎麽都不像是做廚子的料啊。”
趙疏昀回答得一板一眼:“志不在此,而在從戎。”
“你是要去當兵啊?!難怪看你一身不像是莊內的打扮呢。”旁人笑道。
“那你來這兒做什麽呀?我們也舞刀,不過就是菜刀而已,哈哈哈!”
趙疏昀蹙了蹙眉,一臉苦惱:“我朋友生病了,他好像不太愛吃苦的東西,想來問問有沒有些甜的能治病?”
“哎呀,小公子,苦口良藥還是不能省的,病了就該看大夫才是正經事兒!”
“師父說……食療總好過藥療……”趙疏昀抿着唇,對自己的話其實也有幾分不信。
有阿嬸便問:“來得太兇的病還是得吃藥,食療也就适合療養罷啦。”
趙疏昀問:“那容易咳嗽的話吃點什麽比較好?”
“秋燥嘛,喝點梨湯滋陰潤肺。”
趙疏昀躊躇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似乎是在提一個不合時宜的請求:“那能麻煩教我怎麽做梨湯嗎?……”
話一出,廚子們都靜了下來,好幾雙眼睛全都落到趙疏昀身上,弄得他好生尴尬,頭更是低了下去:“如果……太麻煩……就算了……”
大約只是沒想到這般年紀的小孩子會提出學做梨湯的請求,等大家回過神來,便也樂呵樂呵七嘴八舌地笑說起來:“哎呀,對朋友這麽有心,過來這邊我教你吧~”
他人的反應出乎意料,趙疏昀望着諸位的笑臉,只覺盛情難卻,好生感激了一番,便麻利地挽起袖子站在竈臺旁聽阿嬸,學着切梨洗銀耳。
葉景睡了大半天,方才幽幽醒轉,出了一身大汗,燒也就散了。葉君琰替他擦幹了濡濕的背脊和胸腹,擺高枕頭讓他靠着,準備去給他弄點粥水。
房門外忽地傳來輕叩聲響,葉君琰擡聲問了一句,那側便傳來恭敬的回答,葉君琰連忙起身去開了門,只見趙疏昀捧着個食案,上頭擺着一碗銀杏粥和一青白炖盅,一側還放了一枚幹淨勺子和小碗,看上去頗有分量。葉君琰想接手,卻被趙疏昀拒絕了,只能任由他自己托着食案往屋裏走。待炖盅放到桌上,葉君琰才掀開盅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幽幽往外飄。“疏昀竟還會想到梨湯潤肺……”
葉君琰本是随口一說,哪知趙疏昀卻認認真真地回道:“居竈君的阿嬸教我做的。”他指了指那碗溫熱的銀杏粥,“粥是阿嬸替我熬的。”
葉君琰愣了愣,便低頭仔細端詳起那盅梨湯,裏頭梨塊切得整整齊齊,半白的銀耳如開盛的蓮花,鮮紅明亮的枸杞點綴在花心裏。做得精巧,實在看不出是出于小孩兒之手。“你做的?……”
趙疏昀微微點頭。
坐在床上的葉景聞到食物的香味,憋不住地想要蹬了被子下床,趙疏昀眼疾手快,跑到床邊把他按了回去,立馬便得到葉景苦着一張小臉對他哀求:“疏昀哥哥,好香……”
“你是說你疏昀哥哥好香,還是疏昀哥哥帶來的梨湯好香呀?”葉君琰覺得好笑,抱起葉景就給他穿衣服。
葉景像軟骨蝦子一般癱在葉君琰身上,低燒過後的聲音沙啞了許多,軟糯無力得更有撒嬌的味道:“都好香……”一和葉君琰對視,便傻愣傻愣地笑出聲來,惹得葉君琰一臉無奈地刮了刮他的鼻子。
師徒二人都壓低了聲音,自然沒有傳到趙疏昀那兒,于是趙疏昀就只是站在一旁仰着臉望着這二人莫名其妙的互動,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銀杏粥熬得極好,濃香四溢,葉景很快就把碗底都要舔穿了。趙疏昀很細心地替他盛了一碗梨湯,葉景吃得咂吧咂吧的,喝完一碗嚷嚷着還要。葉君琰便順手接過碗,随口自嘲了句:“李堯還說我在養孩子……”
葉景聽了,迫不及待地說道:“師父,我跟你說!我要做疏昀哥哥的妻兒了!”
葉君琰吓得手一抖,差點半碗梨湯都潑了出去:“葉小景……你知道妻兒是什麽嗎?”
“不知道!”葉景回答得理直氣壯。
“你……”葉君琰被他勢在必得的氣勢噎住了,“你怎麽做人家的兒子,頂多就是個妻……唉,不對,師父不是那個意思!”
葉景也不理會師父的阻攔,攬着趙疏昀的手臂叽叽喳喳個沒完:“師父說可以做妻,你就不怕被我摸頭頂啦~”
趙疏昀臉上神色依舊冷冷清清,只是伸手拍了下葉景的小臉:“我知道了。”
你知道個什麽啊!!!葉君琰望着假裝風平浪靜實則眉峰高揚的趙疏昀,真不愧是天策府的小狼崽子,诓人的本領簡直和槍法一樣爐火純青。
李趙兩人又在藏劍山莊住了幾日,便作辭北上,葉君琰帶着葉景一路往莊外送。葉景很是不舍得趙疏昀,眼見着他們上馬,直覺這麽投緣的小夥伴再難得遇,眼淚就在眼眶裏打着轉,嘴巴都彎曲成一個痛苦的弧度。葉君琰瞧見,便蹲下身抱住葉景,葉景哇的一聲便哭了出來。
趙疏昀聽到,随即勒住馬,回過頭與葉君琰遙遙相望。葉君琰拍了拍葉景的背,在他耳邊哄着:“景兒不哭,疏昀哥哥只是暫時回天策,以後總還能見的。”
葉景哭得身子都在發顫,話都說不利索了:“見…見不到…了……我想…想和疏昀哥哥…玩……離得…好遠……”
“怎麽會呢……我們可以坐馬車過去呀……”話雖如此,但他知道葉景心裏是明白的,再見終是挂在嘴邊最難以捉摸的詞語。
不遠處,李堯朝小徒弟點了點頭,便見趙疏昀調轉馬頭,毫不遲疑地走了過來。葉景聽到愈漸響亮的馬蹄聲,轉過臉往外看。趙疏昀下了馬,走到葉景面前:“別哭了。”他擡起手拆下發冠,遞給葉景,“送你。”
葉景見趙疏昀就在跟前,便止了哭聲,呆呆地望着他。
“我替你戴上吧。”趙疏昀将葉景從師父懷裏拉起來,解開他的發帶,把翎羽和紅球系上去。葉景摸了摸頭上的小紅球,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着,望了望趙疏昀有些松散的發髻,又望了望他緊攢着的黃色發帶,開口道:“我也幫你戴!”
趙疏昀蹲下身,葉景便低着頭笨拙地籠着趙疏昀的發,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發帶歪歪扭扭地系了上去。趙疏昀也沒管他系得好不好,站起身捏了捏他的臉,難得地露出微笑。小小的葉景看呆了,仿佛自身從時光的裂縫中掉了下去,一下便回到了青紅滿懷的初春。
“我們會見面的,相信我。”
懵懂的孩童點了點頭,任由對方紋路清楚的指腹擦去臉上的淚珠,粗糙的沙礫感蘊含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趙疏昀低下頭:“給你再摸一下我的頭。”
葉景擡起手,輕柔地蹭了蹭那塊禁區,終于破涕為笑。
馬蹄踏起昏黃的沙塵,溫柔地籠着趙疏昀的身影,他的目光堅定望向前方,逐漸收緊缰繩。葉景朝他的背影揮了揮手,順道握住頭頂的紅球,直到兩個身影漸漸縮小,消失在山路盡頭。
他們都還有無數個未知的未來,動蕩的歲月和流轉的四季仍會唱着硝煙和安好的情歌。
我尚未看盡纏綿悱恻的秋葉,我尚未游船賞那一抹清秋凝煙,我尚未與你策馬揚鞭彎弓射箭,我尚未邀你同登夕日淩煙。歲月悠悠,來日方長,少年如何甘願就此離別。
作者有話要說: 目前只寫到這裏,等把後面的長大之後的故事補完會一起發的。謝謝閱讀~(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