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章節
坐在地上的顧若。
他背對着床,一條腿屈起,胳膊搭在上面,身上還穿着出外時的衣服,又或者是,回來後還沒脫下外衣。李優孟坐起身,又看到了散落在他腳邊的煙灰,和一攤零亂的紙張。
看不到他的表情。
紙張上有醫院的紅十字标示,醫院的名稱似乎是自己曾經住過三年的那間。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李優孟看不清也看不懂。
低頭一看,自己也是和衣睡的。于是稍坐了一坐,就邁腳下床。起身的一瞬,顧若拉住了她的手,說:“去哪裏?”
去哪裏呢?李優孟也恍惚了一下,說:“回學校。”
“我們不上學了,”顧若淡淡說,“我帶你去,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大夫,把病治好。”
李優孟嘆口氣,說:“我沒有病。”說完便要走。
顧若沒有放手,語氣依舊淡淡:“留下吧。”他說。說完頓了頓,又說:“我們已經結婚,這裏是你的家。”
“你知道,并不是這樣的。”李優孟回頭看他,眼中盡是疲憊淡漠,“顧若,這件事,我們晚些再談,好嗎?現在,我只想一個人。”
顧若沒再說什麽,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放開手。在她走到門口時,才又追上去把昨夜撿回來的那只小錦盒交還給她。
一個月後,學校考古隊凱旋而歸。
本以為只是個“疑似古戰場”的古代人類生活遺跡,遠不及墓葬陵寝類的歷史價值高,沒想到,一個多月的挖掘下來,考古發現簡直震驚全國。
考古報告很快在各大學術書刊和網絡論壇上發表流傳。
這一地點基本可以确定是一千年前李朝末年龍塵伊與北方胡虜決戰的古戰場遺址。本次出土的文物有少數中原士兵的铠甲及各類兵器、大量北方游牧民族的戰衣和兵器、兵符、飲水器具、貼身衣飾、戰馬殘骸、辔頭馬鞍、以及數具完整人骨、和大量散落的殘破人骨,等等。
其中最為驚人的一件,無疑就是一代戰神龍塵伊的殘骸。
這一遺址最為寶貴的一點,是完整性。它幾乎保存了雙方決戰時的原貌,從陣型到布局,從動作到表情,無一不是完整真實,有的遺骸眼中甚至還能看出毫無掩飾的驚恐。就好像是厮殺的一刻被時間定格,然後整體埋入了地下。
事實上,經過地質學測定,得出的結論是,這一場戰争,終結于一次突如其來的浩劫。山崩地動,瞬間倒塌的山體和空氣中厚厚的灰塵,用剎那的時間封存了山谷裏的這一修羅戰場。将所有的吶喊厮殺,所有的生靈死物,覆滅得一幹二淨。
如此才得以完完整整保存下來。
山崩過後,陸地水位暴漲,湮滅了所有的痕跡。直到不久前,水位下降,原先的濕地漸漸幹涸,終于暴露出當年被匆匆掩藏的鋒芒。
真相終于大白,一千年的謠言不攻自破。龍塵伊沒有叛離國家,他戰死在沙場之上,被一場浩劫深深掩埋。
李優孟看着文字,心底一陣陣發痛。那一刻,他該是怎樣的痛苦與絕望呢?死亡的那一刻,他獨自面對,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生命逝去。
很快,顧若新的論文也發表了。他終于可以肯定地說,龍塵伊不是叛臣,他拿自己的生命做賭注,賭了一場浩劫來做他的東風。
只是赴戰之前,他就知道,這一場勝利,是要用性命來換的。同歸于盡。
這便是龍塵伊。
看完所有這些,李優孟靜靜扶着牆起身,走到門外去,微風徐來,她卻突然彎身劇烈地嘔起來,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通通嘔出一般,可是又分明什麽都沒有,只有鮮紅的血絲。仿佛痛苦得難以忍受,簌簌的眼淚伴着喉嚨裏的血絲一起落下,将腳下的土地混成血紅的泥。
顧若受到了學校的嚴厲處罰,張榜通告,原因是在考古現場丢失了一件珍貴文物。據說是被降職扣薪,李優孟不大懂那是什麽意思,對他有多大影響,但心底是感激他的。
一對海棠簪,不對,是一支海棠簪,歷經千年,終于回到一起。
可是又有什麽意義呢,現在。
宋齊來找過她很多次,像以前一樣,無微不至,可是李優孟卻打不起精神跟他說笑。這讓她感到抱歉,卻又無能為力。
有時想起顧若與宋齊的好,都是對蘇輕暖的,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何必感到抱歉呢,她是李優孟,他們的喜怒悲歡都不是對她,自作多情做什麽。
就這樣過了大半個學期,李優孟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麽,反正日子就這麽流水一樣地過去了。她漸漸緩和下來,有時也會跟宋齊去吃飯,有時也會被顧若叫去照看諾諾。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是心如死灰,茍延殘喘,連為了什麽而茍延殘喘,也不知道。
看到那只小錦盒時,會想到距離五年的預言只剩了一年。可是轉眼一想,五年到了又如何?原先還有期盼,現在連期盼也沒了。唯一的放心不下,就是孩子。她不在了,龍塵伊也不在了,那剛出世的孩子,究竟去了哪裏?
初夏某一日,李優孟莫名被班主任通知說,第二天去校長會議室,學校有事情要宣布。
宣布什麽呢?還要她出席。
李優孟以為會有很多學生出席,就去了。沒想到一進會議室,就看到了列坐兩排的莊嚴肅穆的校領導。主座上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高鼻大眼,外國面孔,五官精致,氣質端莊。她不茍言笑的樣子,更是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除此之外,一個學生也沒有。
校領導們都盯着她,從她進門開始,就臉色凝重。李優孟忍不住屏息,疑惑地走進去。這才看清對面那女人面前的位子上,擺着“校長”的牌子。
“蘇輕暖。”那女人直呼她的姓名,宣判罪名一般,語氣冷硬,“你被開除了。”
李優孟沒有說話,看着她。
女人蹙了蹙眉,似乎很反感她的表現,說:“有人舉報說,你品行不端正,作風不檢點,有意勾引在校老師,破壞他人家庭和名譽。你承不承認?”
“不承認。”李優孟平靜說。
“你有什麽辯駁?”
李優孟想了想,仍舊平靜地說:“沒有。”
“沒有就是承認。”女人整了整桌上的文件,厲聲說,“明天一早,就可以離開了。不要讓家裏父母來求情,這是校領導一致通過的,不容異議。”
李優孟不屑地撇一撇嘴角,轉身向門口走去。原來就這點小事啊,也值得叫她去一趟,直接發個通知不就好了?害她還以為是天大的事,其實只是謠言炸開,有好事人舉報,“東窗事發”而已。
早就知道人言可畏。
這個結局雖是意料之外,卻也無所謂了。經歷過生死,其餘都是小事。無愧于心就好。
離開的時候,聽到身後人群裏炸開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無非是驚奇這學生态度冷淡,不辯不解。
剛走到門前,卻有人推門進來。兩人打了照面,眼中同時一愣。
來人是顧若,手裏拿着一疊紙。
“你來做什麽?”校長顯然有些意外,聲音中隐隐還有怒氣。
顧若目光從李優孟身上收回,走到會議桌前,将手裏的紙張遞過去,說:“我來辭職。”
一時間噤若寒蟬,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他。包括門口的李優孟。
“你說什麽?”校長驚訝地問。
“她沒有錯,是我故意接近她在先。如果一定要追究,我來承擔。”顧若定定地說,“再者說她雖是學生,卻也已經年滿二十周歲,有權決定自己的事情,學校無權幹涉。但如果一定要按‘有傷校風’來懲處的話,我來承擔。她還是個學生,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請你們不要為難。”
“顧若,這裏沒你的事,你給我出去!”校長怒不可遏。
顧若笑一笑,将辭呈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俯身過去在她耳邊說了幾個字,就轉身離開。路過李優孟身邊時,又回頭道了一句:“請你們不要為難她,所有的錯都在我,她是無辜的。”
李優孟看着他離去,很想問一句“你去哪”,不過最後也沒有問出聲。轉回頭去,看到座位上依舊回不過神來的校長,她似乎還在為顧若剛才在她耳邊說的哪句話震驚。
李優孟沒有聽到,其他人也沒有聽到,他說的那句話,是“我愛她”。
(章五十六)真相
(章五十六)
顧若當天就離開了。
他的車子駛離歷史學院時,所有聞風趕來的學生都痛惜地站在道路兩側,臉上表情難看極了,有的女生甚至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李優孟也站在其中,靜靜看着車轍遠去,聽到身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