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章節
去找他,好嗎?”李優孟說。
“找誰?”
“龍塵伊。”
顧若頓了頓:“你想做什麽?”
李優孟咬唇垂眸:“我想他生前最後該是很辛苦的,他經不起折騰了,我也不能讓別人糟踐他的遺骨。他鐵骨铮铮,配得起一個體面的厚葬。”
顧若看着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像不認識似的。事實上,再次重逢,總覺得她處處都透着陌生。他始終認為,是一場大病,讓她性情大變,而已。可是越來越不明白,她為什麽可以一邊癡言妄語,一邊一本正經,讓人忍不住都想信服。
顧若開車帶她來到了當地文物考古研究所。
再次看到那具屍骨,是在一個長形的玻璃櫥內。裏面盛着半櫥透明液體,散發出刺鼻氣味。而龍塵伊,正躺在那冰冷冷的水裏,身上的戰衣,被盡數除盡。
這樣任人宰割的樣子,讓李優孟心中猛然一痛。他生前是多麽叱咤風雲的一個英雄,如何死後要被人羞辱擺布?這是何等的屈辱?他若地下有靈,會不會傷心欲絕?
李優孟沒有猶豫,上前去就要将龍塵伊從池子裏撈出來,吓得在場工作人員紛紛跑來阻攔。手将要碰到水面的時候,卻被顧若猛然拉開。顧若用了很大的力氣,她幾乎跌進了他的胸膛裏。擡眼瞪他,卻見他也瞪着她,說:“你做什麽?你知道裏面是什麽液體麽?不怕後果嗎?”
“我要帶他走。”李優孟堅決而冷靜地說。
工作人員說:“那怎麽可以?這是我們當地發掘出來的,當然是由我們保存。”
“你們是他的誰?憑什麽留下他的遺骨?”
“什麽誰的誰?什麽你的我的?誰的也不是,這是國家的,是文物!”
李優孟自嘲般冷笑一聲,不再白費口舌。他們是後世人,如何能明白,“龍塵伊”于他們而言只是一個名字,于她而言,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心上之人。縱然他已死去。
工作人員已經看出了這女孩的危險性極大,于是一部分人跑去保護标本,一部分人前來跟兩人談判:“顧先生,你們來究竟是要做什麽呢?這标本是剛采集的,初步處理還沒完畢,鑒定結果也要過幾天才能出來,你們現在來是什麽意思呢?”
顧若說了聲抱歉,解釋道:“因為我多年來致力于研究龍塵伊生平和事跡,想必諸位也有所耳聞,所以想多看一看這個疑似龍塵伊的遺體。”
“哦,這個可以理解。”工作人員扶一扶眼鏡,“但是你這秘書小姐未免也有點太沖動太暴力了吧,直接要把标本抱走這可不行啊,你們個人是沒有辦法處理人體标本的,還是等我們先處理好了在把鑒定報告給你寄一份過去吧,這樣行吧?謝謝支持我們的工作。”
顧若答應說“好”。結果一個沒拉住,李優孟就又掙脫出去,趁衆人不備抱起了池子裏的屍骨。誰料剛一抱起,那關節處還覆着一層脆弱肌肉組織的屍骨卻“嘩啦啦”散了架,驚呆了在場所有人。
李優孟陷入錯愕,随即渾身一陣巨顫。
工作人員一邊痛心疾首一邊指責李優孟,還有人跑去保安科喚人來趕他們。李優孟徹底僵在原地,對身邊人的話語充耳不聞,看着懷裏被自己弄得支離破碎的“龍塵伊”,心口有如刀絞,只覺千刀萬剮都不如現在的懊惱來得痛苦。她恨透了自己,恨不能剁掉自己的雙手,恨不能即刻死去。然而死去,也無法彌補這滔天大錯。她親手毀了他的全屍,毀了他最後的尊嚴。
當所有人都來從她手裏奪龍塵伊的屍骨時,她卻越抱越緊,越抱越緊,抱着他,失神地哭泣,仿佛天塌地陷的絕望,那麽悲恸,讓人看着聽着,都感到怕。
她無論如何不肯放手。保安沖進來,開始拉扯她。顧若不願見別人這樣野蠻地碰他,便拉開了保安,擋在李優孟面前,說:“你們別動她,我來勸。”說完轉身看着李優孟失魂落魄的模樣,半天不知該從哪裏開始勸起,嘆一口氣,擡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卻被李優孟防備地一把抓住,死死地推開,指甲都陷入了肉裏。顧若轉頭看了看,沒有吭聲,又看向她,平靜開口說:“暖暖,你有沒有聽過一句古話,‘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纣,死則腐骨’?”
李優孟愣了愣,擡眼看他:“他不是堯舜,更不是桀纣。”
“無論他是誰,無論他生前如何,死後都是一樣的腐骨。所以,你現在抱着的,并不是龍塵伊,而是無名的腐骨。”
“不是的,不是的……他就是龍塵伊,生前死後,都是一樣……”
顧若抿唇,凝眉看了她半天:“可是你又能帶他去哪裏呢?黃沙埋骨?還是挫骨揚灰?”
“我……”李優孟眼淚無知無覺地流淌,一聲一聲落在衣袖上,她卻茫然地瞪着雙眼。是啊,能帶去哪裏呢?沒有起死回生的辦法,帶到哪裏去,都是一樣的無可奈何。他死了。再也回不來了。這具屍骨,沒有了他的靈魂,就什麽都不是。
“把他留在這裏,不用再經受風沙蝕骨,不用再被蛆蟲蠶食,不用化成灰燼無跡可尋,他會被完完好好地保存下來,穿着生前威風的戰衣,接受後世人敬仰的膜拜,這樣,不好嗎?”
“不好……”李優孟搖頭,“一點都不好,我只要他好好地沉睡,不要人來打擾……”
“那麽,”顧若嘆一口氣,“你想這世間還他一個清白嗎?”
李優孟愣了愣,突然啞言。
“留他在這裏,查明真實的死因,才能真正還他清白。”顧若說着,趁李優孟愣怔的時間裏,自她懷裏抽離那些零散的白骨,交給一旁的工作人員,然後将李優孟攬住,輕聲說,“放心,等到以後,我們再來看,如果他們對他不好,我再跟你一起,帶他離開。”
李優孟沒有說話,只是不肯徹底放手。
顧若說:“你信我。”
李優孟依然沒有說話,只是手上不知不覺洩了力氣。茫茫然看着那一池淩亂的白骨被人擡走,一動不動,如死去一般安靜。
就這樣跟着顧若離開,也不知道留他在這裏,究竟對是不對。車子行駛在杳無人煙的公路上,遙遠得望不到盡頭。走了很久很久,李優孟突然說:“心上人成了枯骨,若是你,你會如何?”
顧若蹙了蹙眉,沒有回答。
其實她這一句,問的是假如,也不是假如。
(章五十五)辭職
(章五十五)
回到學校以後,李優孟病倒了。與其說是病倒,不如說是瀕臨崩潰。處于崩潰的邊緣,不聲不響,不哭不鬧。在別人看來,就好像什麽事都沒有。
她拒絕随顧若回家去。一轉頭卻發現,自己無處可去。于是整日整夜游蕩,從學校裏到學校外,沿着馬路沿着河流。有時很晚回宿舍,有時不回。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游蕩,仿佛要趁着黑夜走回從前。
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心灰意冷,變成了行屍走肉。
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茫然空洞,不知該何去何從。
時常摸出随身攜帶的那只小錦盒,摩挲着問它,我的命運,究竟在哪裏?你倒是說話,你倒是說話啊!可它死氣沉沉,無聲無息。
神鷹之眼,你究竟,看不看得到,這世上的事?
終于有一天,小錦盒被不慎遺失在路途中。李優孟感覺到神智恍惚,一摸口袋空空如也,愣了一愣,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去。沒了也好。
終于在十步開外,重重倒地。睡去也好。
睡去也好,不必苦惱。
可是她并沒有睡多久,只覺得有人急急将她抱起,匆匆奔跑。她心下嘆一口氣,想罵一句“多事”,不過也懶得。
她不知道的是,這段日子裏,顧若一直開車遠遠地跟着她,寸步不離。
昏昏沉沉睡了很久,仿佛斷斷續續做着夢。時而夢到當年渭雨輕塵,時而夢到戰場血流漂橹,夢裏都覺得撕心裂肺,傷心欲絕。下一刻夢境卻歸于平靜,純白的世界裏,只有蘇輕暖無邪的笑。
她在笑。有人在耳邊柔情蜜意說着什麽,李優孟卻一字一句也聽不真切。只能聽到少女無憂無慮的笑聲,仿佛只要那人在身邊,說什麽都好,說什麽,聽着都是幸福。
……
迷糊中感覺自己躺在軟綿綿的床榻上,有人自身後環抱着她,那麽緊密,想要翻個身都不能。于是就放棄了這個念頭,繼續任由思緒堕入夢的深淵。
早上聽到了鳥鳴聲,睜開眼看到對面熟睡的小臉,長長的睫毛上挂着未幹的水珠。看了好一陣,才轉身。于是看到了靠着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