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章節
李優孟鑽進被子準備睡覺的時候,短信又過來了。這次打開居然是一張照片,照片裏諾諾正專心地啃着豬蹄。圖片下面一行字:顧夫人,諾諾說想你。
李優孟揉一揉不合時宜“咕嚕嚕”起來的肚子,心裏泛起一股甜意,臉上不由得也帶上笑容。可是猛然發現了“顧夫人”三個字,又驚得睡意全無……他叫她“顧夫人”?這是一種什麽語氣?什麽用意?她該作何理解?還是說他其實是在暗示她欠錢的事情?
想了半天也只想出一條比較合理的解釋:這短信一定是諾諾偷偷打的。可是轉眼又一想,諾諾才三歲零九個月,認得這麽多字嗎?就算認得字,那她會用拼音輸入法嗎?
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她就不再想。只是放下手機,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起身想去喝杯水,卻碰上了同樣睡不着的蘇母。
蘇母懷着惆悵叫她坐下來說說話。有些擔憂地問說,是怎麽遇上顧若的。李優孟把顧若在學校任教的事情說了,蘇母頓時滿臉愁容。“作孽呀,真是作孽呀,我們這輩子為什麽要跟他們家扯上關系?我就這麽一個女兒,被他害了一次還不夠嗎,現在又回來糾纏不休……"
李優孟考慮了一下,問說:“母親,我到底是如何被他害過?”
蘇母心疼地看着她,幾番欲言又止,嘆氣又嘆氣。李優孟心平氣和說:“是與我的孩子有關嗎?”
蘇母震驚了一下,這才講起當年,說是爸爸媽媽對不住你,那時你正高三,我們卻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鬧離婚,害你一整年都不跟我們說話,回家就直接把自己鎖在卧室裏,我們太不稱職,竟然連你懷孕都沒有發現。顧若那家夥更是過分,竟然把懷孕的你棄之不顧,完全沒有責任心。害你獨自承受那麽多苦楚,直到最後鮮血淋淋地被人發現在醫院門口,我們才知道……
你還那麽小,卻要獨自承受這些……
蘇母說着便抑制不住哭了出來,汗涔涔的手緊緊攥着李優孟,連聲說對不起。“是我們害了你,小暖,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錢我們會還給他的,騙你結婚的事情,我們可以去法院起訴他,是他不對在先,我絕不會讓他再禍害你一輩子!”
李優孟聽完,閉眼在腦中認真搜尋了一下,然而只有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閃現,比如說一束晃眼的白燈、一聲刺耳的剎車、一陣尖銳的疼痛……她能感覺到蘇輕暖的絕望,卻無法将出事那天的記憶串聯起來。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那時同意你們在一起,如果我沒有找到他母親任職的學校去,是不是就不會把你逼到與我們決裂的地步,是不是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小暖……那樣,不過就是早戀而已,總不會比現在更壞,是不是我太大驚小怪,反倒害了你……"蘇母自責道,“可是,可是那時我也克制不住自己,總害怕亂七八糟的事情耽誤了你的學業。現在想想,真是得不償失。我寧願你學習不好,也不要你像現在這樣,連我們也不記得……"
李優孟沒有說話。很想安慰她,說不要自責,我很好,可是轉頭一想,她并不是蘇輕暖,她好不好也安慰不到蘇母,而真正的蘇輕暖現在确實不好。
蘇母又想起來顧若,憤憤地說道:“不過這件事情也讓我認清了顧若,他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我慶幸沒有把你交給他,以後也絕不會讓他靠近你!小暖,別怕,我們跟他打官司!”
李優孟搖一搖頭,說:“不必如此,我想他只是在鑽牛角尖而已,并非故意刁難。母親,你不用擔心,所有的事情,我會好好跟他說清楚的,會解決的。”
不知為何,很想為顧若辯護,說他不是這樣的人。母親說他百般不好,宋齊說他百般不好,可是李優孟看到的感受到的,卻并不是這樣。她親眼見過他對女兒的溫柔,也見過他對蘇輕暖的癡纏。該是一個有情義的人吧。
第二天臨走前又去了一趟蘇父的病房,蘇父給了她兩樣東西,着實是在意料之外。一件是日期為四年前某日的“離婚協議書”,一件,是蘇輕暖的“死亡通知書”。
拿出離婚協議書時,蘇父滿懷歉意地說,小暖,當年要不是我和你母親的沖動,你也不至于傷痕累累,後來你出了事,我們卻也明白過來,當初的争吵是多麽的荒唐,多麽的沒有意義,所以最終也沒有真的離婚。世事就是這麽可笑,非要用痛來換珍惜,也不知道最終是幸還是不幸。小暖,爸爸多想我們一家三口能回到很多年前,我和媽媽沒有争吵,小暖也沒有忘記我們,屋子裏都是你的歡聲笑語……
然後他拿出了那張皺巴巴的死亡通知書,遞到李優孟手裏時,都有些驚魂未定的顫抖。他故作輕松,笑着說,小暖真是把爸爸吓了一跳,醫生把這個單子交給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是在開玩笑。他們說小暖失血過多,沒救了。我心想怎麽可能呢,小暖只是不小心摔破了頭,只是流了一點點血,就像小時候那次頑皮從車子上摔下來一樣,怎麽可能會醒不過來?醫生不給你治療,偏要我去安排後事,我就求他們,求他們不要不管你,帶你去每一個醫院,他們都說沒有辦法,說你已經沒有生命體征。可是你看,被宣判死亡的第二天,我們小暖就自己醒過來了,還好,還好我沒有放棄……
最後蘇父說了一句,小暖,誰都不要再有事了,我們的家,不要散。
李優孟把那張死亡通知書收在了自己口袋裏,不知道是出于什麽考慮。坐在返校的車上,心裏一直沉甸甸的。算一算,死亡通知書上的時間,的确是在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前一天。
也就是說,這具身體的主人,在她穿越來之前就已經死去。
那麽她曾經信誓旦旦對每一個人說過的,蘇輕暖終究會回來的,難道無法兌現了嗎?也就是說,就算真有一日自己離開了這裏,蘇輕暖,也沒有辦法回來了嗎?
這世上還有許多人為她牽腸挂肚,為她悲喜惆悵,為她在自己的生活裏留下點滴痕跡,為自己設下名為“蘇輕暖”的枷鎖,畫地為牢,不肯忘懷。而這一切,她卻全然無知。因為她離開這個世界已久。
莫名的酸澀,叫李優孟忍不住淚眼婆娑。突然想,那一個世界裏,是否也有人在這樣自欺欺人地以為着,李優孟還在。恐怕沒有,那世界早已沒有親人,沒有他。
報道第二天,學校組織的考古隊就開始向北方進發。因為顧若找考古系主任特批了手續,說是需要借用化學系“優秀學生”蘇輕暖随隊進行儀器分析文物斷代,所以化學系二話沒說就準了蘇輕暖的假。
先坐火車後坐汽車再坐租來的大卡車,一路颠簸,用了三天時間才來到目的地。所幸有路遙同去,一路上照顧李優孟不少。
到了出土文物的地點,是一片雜草叢生的曠野,遠遠近近殘存着幾處濕地水窪。那裏已經被當地考古研究所圍了警戒線,并已開始挖掘探方。
本來是安排遠道而來的學生們住在縣城的招待所裏的,可是誰知同學們都是懷着一顆“冒險”的心來的,堅持認為既然來到莽莽原野,就該體味一番野外露宿的趣味。于是紛紛拿出帳篷,安營紮寨。
研究所人員勸說不動,無奈之下只好允許,不過好心提醒說,不要随意走動,附近曾經是一片濕地,水位剛剛退下去不久,可能還會存在沼澤或流沙,比較危險。
由于李優孟根本沒有想到準備帳篷,于是路遙好心邀她同住。
到目前為止,除了遠遠地看到過顧若,還沒有跟他碰面。
是夜一宿無眠。因為李優孟對這片土地是懷着一種“近鄉情怯”的感情。一千年前,她生命裏最後的日子、最美好的日子、最痛徹心扉的日子,就是在這裏度過的。如今重來,已隔千年。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不對,這裏甚至根本連“物”都沒有留下,只是一片蒼涼。
仿佛承載了太多過往,又仿佛空曠到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太過蒼涼。
夜裏聽着風沙,耳畔仿佛重現當年的金戈鐵馬。可是再一轉身,就什麽都不剩。
想起當年,微燭垂淚到天明,守着青紗帳,連夜縫衣,等歸人。人未歸,衣未成,她已殁。
如今腳下便是當年熱土,多少英豪在此抛灑頭顱。他的戰魂是否也在此處?李優孟白天剛剛來到時就迫不及待想要發掘埋藏在土下的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