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位先生,這位小姐已經跟你說了三次請你放手,你沒有聽到麽?”中氣十足的嗓音,慢條斯理中帶着泰山壓頂的氣勢。就像他的人一樣,即便什麽話也不說,什麽事也不做,光是往那一站,就能鎮得住在場的每一個人。
對于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橫插一手的多事之人,周子恒沒來由地心煩氣躁,他很想朝對方吼回去:關你什麽事?
然而手腕處傳來的還沒有消減下去的脹痛又提醒着他,這個家夥不好惹,剛剛手上的那股力道不是他能承受的。
這身軍裝可不是白穿的,裏面有多少摸爬滾打的歷練,不是親身經歷過的人根本無法想象。
周子恒心有不甘地看了林岚一眼,卻見她的目光早已不在自己身上。自讨沒趣的他只好憋着一股氣端着他那條傷臂走了,走得有些滑稽。
而林岚自打聽到陸副團長那句“這位小姐已經跟你說了三次請你放手”後,心裏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為什麽我總能在最倒黴的時候遇到他?到底他是我的克星還是救星?
林岚兀自沉靜在克星還是救星的糾結中,連周子恒什麽時候走的都沒有覺察。直到面前的男人用探尋的口吻叫道:“林記者?”
“嗯?”突然回過神來的林岚腦子的反應速度不是一般的遲鈍,“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陸浩承提示性地瞥一眼她胸前挂着的工作證。
視力,聽力,觀察力超群的陸副團長,早在她給人拍特寫的時候就已經将她盡收眼底,即便只是眼睛的餘光,他也能感受到那個給她拍照的女人就是醫院裏被他撞倒的那個,至于她的工作和名字,陸副團長則是在剛剛某人發呆的時候,順便瞥見的。
“謝謝你!”林岚為自己剛剛的走神和遲鈍感到窘迫,幸而她的應變能力還不算太差,調整好狀态的她,微微一抿唇,笑着朝他致謝。
禮多人不怪,這會兒說謝謝,肯定不會錯。
可林岚還是低估了在軍事演習時,動辄給敵人出其不意打擊的陸副團長的思維跳躍性。
“怎麽謝?”陸浩承唇角噙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林岚一直覺得自己的大腦在語言這方面的天賦還是不錯的,不說妙語連珠出口成章,起碼應對方面是不成問題的。然而此刻,她的自信似乎遭受了打擊,面對男人這一句只有三個字的反問,她着實找不到可以應對的話。
這意思是,光嘴上說謝謝不行?也是啊,他這是第二次出手幫她了吧,總該有點表示才對。林岚眨了一下她的大眼睛,腦子迅速地轉動了一下,望着男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心謹慎地問:“請你吃飯行麽?”
“······”這回輪到陸副團長錯愕了,這丫頭的言行還真是讓人出其不意。其實他想說的是,怎麽謝?該不會又讓我見報一次吧?
可經歷過各種突發狀況思維依舊清晰的陸副團長的反應明顯要比林岚小丫頭快許多,他看一眼小丫頭認真的表情,和煦一笑:“這提議不錯。”
起碼比讓他見報靠譜得多。從來笑意不會抵達眼睛的陸副團長,此時笑得有些過頭了,倘若林岚現在靠近他的胸口,定能聽到胸腔裏嗡嗡的回響。
“不過,你得等我半個小時,我要先把這個拿回報社去。”林岚指了指挂在肩上的相機。
陸浩承點了一下頭:“我送你過去。”
“林岚,林岚,終于找到你了,我還以為你走了呢!”楊靜急急忙忙地小跑過來。
林岚忙上去扶住她的雙臂:“我說祖宗啊,你不能慢點走?”
“沒事,沒事,我做婦幼保健工作的,這點事我能沒分寸?”楊靜不以為然道,“走吧,我們逛街去。”
林岚在她手上掐了一下,朝站自己身後的人望了一眼:“我有點事,下午再找你。”
楊靜看了一眼,低着聲在林岚耳邊問:“這解放軍叔叔是誰呀?”
“別問了,下午再跟你說。”
楊靜撇撇嘴:“好吧,記得找我。”走時目光還往林岚身後瞟了一眼。
林岚暗笑,是個男人只要穿上那身軍裝,就能讓人産生多看一眼的欲望,更別提他這樣高大挺拔,長相用五官端正兩個字來形容遠遠不夠的男人。人的眼睛都喜歡欣賞美好的事物,不管男人還是女人。
半個小時後,當林岚站在咖啡館門口一臉疑惑看向身旁的陸副團長時,人家是這麽跟她解釋的:現在不到吃飯時間,喝點東西,我有話想跟你說。
林岚更疑惑了,不僅疑惑,而且貌似還有點忐忑。他有什麽話要跟她說的?
“那篇文章我看過了。”坐下來的時候,陸浩承先開的口。
寫那篇文章差不多是半個月前的事了,林岚有幾秒鐘反應不過來的愣神,片刻之後便又恢複:“一時有些感觸,所以找個途徑抒發一下。”
陸浩承沉默了幾秒:“寫得挺好,只不過······”
林岚的手忽然輕顫了一下,手裏的小匙碰到咖啡杯的內壁,發出小而脆的響聲,大大的眼睛看向他,不安之中是隐隐的小內疚:“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她好像忽略了日報的覆蓋率廣泛這個問題。他該不會因為這件事成為身邊人議論的對象吧?還有,他的妻子看到會不會不高興?想到自己有可能好心辦壞事,林岚為自己的考慮不周感到難安。
“那倒沒有。”陸浩承輕扯嘴角,“只是我,似乎沒有你寫得那麽偉大。”
渾厚的嗓音,合着不急不緩的語氣,牽動起林岚心中的另一股情緒,遙遠而深埋的記憶就像咖啡杯上袅袅上升的熱氣一樣,慢慢從心底升騰起來。
“我從小就很崇敬軍人,我爸爸他就是個退伍軍人。”
原來是戀父情結。陸浩承心裏忽然有些別扭,掩飾情緒一般端起咖啡杯:“哦?你父親以前在哪個部隊?”
“不知道,當時我還小。”
陸浩承手一頓,咖啡杯停在唇邊。
“他已經去世很多年了。”林岚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覆蓋住眼裏的情緒,記憶的洪流卻在心中翻江倒海,那是一段讓她和母親痛徹心扉的回憶。
八歲那年,她親愛的爸爸為了救兩個落水的學生,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當時鎮裏村裏給了父親許多諸如舍己救人、人民英雄之類的榮譽,當紅色的錦旗在林岚面前晃動時,她只覺得刺眼。那些錦旗母親後來一面也沒挂,全收起來了,大抵也是怕看了傷心。而她從此也不在母親面前提任何關于父親的字眼。
陸浩承慢慢放下杯子,他看着坐他對面的女孩沒有說話。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段傷痛的記憶,當一個人陷入過去的哀傷時,那些看似聊表關心、安慰的言語,只能讓對方更加脆弱。
林岚已經很久沒有想這些事了,今天卻在一個半生不熟的人面前把持不住情緒,這有點不像她自己。
“陸副團長。”她忽然擡眼叫了他一聲,眼裏的波瀾早已隐去,“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答應?”
“請說。”
“你可不可以帶我參觀你們的軍營?”
許是她的話讓人太感意外,陸浩承挑了一下眉毛,沒有搭腔。
“我保證不寫文章,也不拍照。”考慮到軍隊的保密守則,林岚又解釋了一句。
陸浩承依然不動聲色,從進門到現在,他的坐姿都沒有變動一下,甚至連手腳都幾乎沒有動過,除了右手碰過咖啡杯一次。
他的手很長,擱在不太寬的桌上已經伸過了一大半的桌面距離,腳也是占據了桌下地面的一大半,林岚不小心碰到他兩次後,只好把雙腳往後一縮,伸進了自己的椅子下面。
對方不說話,林岚洩氣之餘感到有些尴尬,但也了解軍隊有軍隊的規定,況人家跟她又沒交情。
“實在為難就算了,當我沒說好了。”林岚低下頭,緩解尴尬似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就在此時,陸浩承說話了:“星期六上午你來,我有時間。”
林岚差點嗆到,捂着嘴巴輕咳了兩下,帶着被戲弄的小忿恨擡眼看他。可人家表情正經,一臉坦然,沒有絲毫異樣。
林岚覺得可能自己想多了,繼而換成吃驚的模樣:“真的麽?”
陸浩承點點頭,手掌攤開:“手機拿來。”
林岚奉上自己的手機,陸浩承接過,快速地按了幾下還與她:“號碼已經存進去,到了給我電話,我會去門口接你。”
林岚興奮地捧着手機一個勁朝他笑,仿佛撿到個寶。從小就向往軍營,可惜體能不咋樣,不是考軍校那塊料,一直想着有機會定要去參觀一下軍營,如今願望即将達成,自然滿心歡喜。
結賬的時候,眼見陸浩承掏出錢包,林岚按住了他的手:“說好我請的。”
陸浩承看着她,清淺一笑,卻還是取了錢遞給服務員。
“解放軍不拿群衆一針一線,更不能蹭吃蹭喝。”出門的時候,陸浩承這句解釋讓林岚樂了半天。
陸浩承側臉看着她,搞不懂小丫頭的笑點怎麽這麽低:“走吧,送你回去。”
林岚想起跟楊靜約好的事,擺擺手道:“不用了,我約了朋友。”
“那個叫祖宗的朋友?”
林岚驚愕了一下,憋着強烈的笑意點了下頭:“是的。”
陸浩承:“再見!”
林岚覺得自己好像應該再跟他說點什麽,可陸副團長的速度太快,轉眼間就只留給她一個背影,林岚看着那個高大硬挺的背影越走越遠,遺憾之餘,翻開了手機。
電話簿裏多了一個名字:陸浩承
作者有話要說: 陸副團長其實挺悶騷的,有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