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還.迎 健碩颀長的身影消失在梅花帳後……
健碩颀長的身影消失在梅花帳後, 愉景斜靠着竹榻,看着那一行筆直的濕腳印,半晌回不了神。
月隐星沉, 偏殿裏紅燭高照。
流水般的賞賜往愉景屋中送來,每個人都是喜氣洋洋, 見到愉景更會道一句:“恭喜主子,賀喜主子。”
恭喜什麽?賀喜什麽?
恭喜他衣衫不整出了淨室後,毫不在意,遣來素心, 用一種暧昧不明的方式, 暗示他和她成了?
可他和她,分明什麽也沒做。
素心眉開眼笑, 給愉景端來紅棗羹,連稱呼都變了, “主子,先用點羹, 補補血氣。”
愉景轉臉看向一側的梳妝臺, 可不是?她這會兒面白如霜,落在其他人眼底, 只以為她是伺候他折騰久了, 沒了力氣, 殊不知她卻是心灰意冷。
他怎麽了?
為什麽生氣?
就因為那句她來教他?
還是因為她太過主動了?
淚珠滑落, 有些苦, 有些澀,還有些委屈。
她熱情似火,上趕着向傅長烨求歡,可他卻似一座冰山, 她到底要怎麽才能将他融化?
但凡是有點辦法,能夠像他這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又何至于要這樣向他賣笑?
誰不要臉面?
誰沒有尊嚴?
他在水中那一推,還有他強按着她沉于水下的深吻,使她到這會兒都覺着心疼。
愉景只覺額角突突地疼,随之打了個噴嚏,眼皮澀得擡不起來,剛才從池中出來,穿着濕衣服坐得太久了,這會兒怎麽都覺着不舒服。
她想了想,在床榻上合起眼睛,開始閉目養神。
金鴨香冷。
愉景向來睡不踏實,迷蒙中香帳好像被人掀開了,以為是素心進來,愉景便沒有睜眼,只繼續想着心事。
可緊接着床榻一側沉了下來,似有人坐在了床邊,而後褪了鞋襪,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愉景一驚,反應過來不是素心,連忙警醒轉身,卻不期聞到了那熟悉的沉水香味。
随後借着朦胧的燭光,她一側臉,看到了那板着臉的清冷男人。
“殿下?”愉景驚詫。
他不是說再也不會來偏殿的,同時再也不要她伺候的嗎?
他這是幾個意思?
愉景恍惚,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可身側男人卻在她遲疑間,一言不發,脫了衣衫,獨自轉身背對着她,抱臂而眠。
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傳來,愉景的心一點點回落。
可是,床上多了一個人,這感覺就完全變了。
她不知自己該怎麽睡才好,也以背對他,背對背睡?還是挺直了身子,面朝帳頂,随時做好伺候他的準備?
愉景輾轉反側,斜側過臉看他一眼,月色照進窗棂,她借着淡淡月光看傅長烨,他一動不動,如同卧佛。
她糾結了一會兒,轉過身子,心想罷了,還是面朝他後背吧,這樣不顯得疏離,隐隐還透着她的示好之心。
今夜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再去勾撩他了,還有她也要面子,被人打了一掌,再熱臉貼上,她做不到。
“翻來覆去,到底要不要睡?”
身前,傅長烨冷冷呵斥一句,聲音裏不帶一絲溫度,像冬日刮來的北風,吓得愉景連呼吸都不敢了。
她小心翼翼,将雙手枕到臉下,只目光移動,從他後頸飄過,落到了他後脊,再然後是那被她拍過一次的後.臀。
站如松,卧如弓,說得就是他這樣的男子。
愉景想,他是個美男子。
若不是因為她與他中間隔着這麽多,無法逾越的權謀和勾心鬥角。若是他只是個青衫書生,她一定會愛上他這樣的男人。
她彈琴,他看書。他寫字,她研磨。他練劍,她烹茶。
春夏秋冬,長相厮守,該是多好。
可是,終究是相遇的時間就錯了。
愉景心中悲涼,她隐隐約約能感覺出來,他心底是瞧不上她的。權臣推送的女人,在他眼底,不過就是順水推舟,欣然笑納的玩物。
愉景輕嘆一聲。
溫熱的氣息吞吐在頸後,有些熱,還有些癢,像是故意撩人一般。
傅長烨微惱,心中暗想,今兒他發了那麽大的火,她竟然還敢再來撩他,真的是太過放肆。
他偏不理她,偏要晾着她,要她好好反省,自己以後到底靠着誰過活。
她還嘆氣,還故作可憐?
明明可恨之人就是她,這個女人就是石頭心腸,這麽久了,對他除了利用,竟一絲真情都沒有。
她但凡用點心,在他吻她的時候,都該有點回應,而不是勉強跟随,亦或是被動接受,甚至有幾次因為心不在焉,磕到了他唇角。
所以,他故意咬破了她嘴皮,可她還是不知自己錯在哪裏。
可不就是沒心?
黑夜深沉,傅長烨微微蹙眉,慢慢合上了眼睛。
愉景見他不動如山,她也不敢動彈,合着他綿長的呼吸,也淺淺睡了過去。
香燭燃盡,挂下一溜的蠟水。
翌日清晨。
傅長烨于一片清脆的鳥鳴聲中睜開了眼睛,剛想起身,卻發現身上沉得很。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手肘上,身側之人顯然将他的胳膊當成了軟枕,長睫如細羽般蓋下,一手捏着他耳垂,一腿蜷在他膝上,将他實打實抱住了。
這時候的她,沒有了平日裏的精明算計,也沒有了故意親近的做作之态,只是一個溫柔恬順的女子。
她的呼吸很輕,一聲又一聲落在他臂上,讓他想起了昨日那鋪天蓋地落下的純白槐花,還有槐花沾于唇邊的清香。
其實,是很美的。
只可惜,刺兒太多了。
懷中人動了動,似乎要醒來。傅長烨不動聲色,靜看她如何反應。
愉景這一夜睡得其實很不好,夜裏被熱醒好幾次,每次她都特地往床榻內側睡,就為了離他遠一點,不與他靠近,省得熱醒了他,她徒增沒趣。
可是,縱她怎麽深思熟慮,她都不明白,自己一睜眼,怎麽就對上了傅長烨如水般深沉的眼眸。
那眸中沒有一絲溫情,冷冰冰的,硬生生将她滿頭沁出來的汗珠給涼了下去。
她一點點後退,先是挪開自己的腦袋,再縮回手,最後收回自己那放肆的腿,心中暗恨,又丢人了。
可是,這不能怪她,爬.床的是他,不是她,所以怪就怪那個半夜三更,不要臉,出爾反爾,睡到她床榻上的人。
但,她也只是敢偷偷腹诽,面上卻不流露半分。
她瑟瑟後退,做小伏底狀。
傅長烨冷哼一聲,收了半麻的手臂,撐起身子,準備起身上朝,近來都是他代理朝政,他不敢懈怠。
“嘶。”一聲輕輕的抽氣聲從手下傳來。
一夜相安無事,他已經給了她最大的臉面,她又要整什麽幺蛾子?
傅長烨冷冷掃過愉景,面上盡是不悅。
愉景看着他一臉的不滿,心中明白他這是誤會她了。
她無奈指了指他手邊,給他看他手下被他壓着的頭發,而後低低道了句:“殿下,我疼。”
美人面上浮起潮紅,眼中隐隐含着淚花,看着小模樣挺可憐,不像是裝的。
傅長烨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明白是自己起身不注意,扯到了她頭發。
“我沒有與人同床的經驗。”傅長烨沉聲說道。
“殿下,沒關系。”經過昨日那一吓,愉景總是多了幾分小心。
“嗯。”傅長烨下榻,取過一側衣衫,低頭系帶。
就在愉景琢磨要不要幫他更衣時,又聽他說道:“來日方長,以後有的是機會。”
什麽機會?同床共枕?
愉景被他的話,僵住原地,他這意思是他以後還會來?
口是心非的男人哦……
愉景一時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了?
他的性子,她琢磨不定。
她還在發愣,他卻已經掀開簾帳走了出去。
沒多久,日光高照。
伺候的內人們魚貫而入,愉景一壁聽任她們幫自己梳洗,一壁看着掌事宮女在檔案本上,一筆筆記下她侍寝的日子。
不多時,一個衣着素淨的嬷嬷端着一碗湯藥,并一碟子蜜餞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對她說道:“景主子,這蜜餞是殿下着人在白礬樓買的,殿下說特別甜。”
嬷嬷故意避開了藥,不說藥苦,就說蜜餞甜,愉景又豈會聽不出來?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傅長烨這是什麽意思?明明她沒有侍寝,他為何還要她喝藥?還是做給其他人看的假象?
但不管他如何想,愉景琢磨着,順從他的意思,按他的話來做好了,她本也就不想有他的孩子。
以後待她脫離了蘇舜堯的控制,查明了身世,她要利利索索離開。有了孩子,就有了牽挂,還是不要的好。
愉景想着,便毫不猶豫,一口将苦藥喝下。
……
正殿。
剛剛下朝回來的傅長烨,很是疲憊地揉了揉腦殼兒。
蘇堯舜今兒當着文武百官,狠狠參了狀元郎謝安一本,說是謝安拿着朝中的赈災錢兩,資助了一個青樓的姑娘。
但凡朝中品階較高的官員,只要與青樓女子沾上點關系,都免不了會引來風言風語。
傅長烨斜靠到書椅上,目光斜落在給他扇風的程宋身上。
謝安是什麽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在謝安心底,只有一個女人,其他女子又豈能入他的眼?他對謝安的人品,深信不疑。
而蘇舜堯的目的,他更是一清二楚,但凡站在他身邊的人,蘇舜堯一個都看不入眼,想盡法子想要将他孤立。
傅長烨冷笑一聲,正巧掌事宮女在程宋的注視下走進了大殿,穩穩當當将手中端着的空藥碗遞到傅長烨面前。
“她喝之前,可說什麽話沒有?”傅長烨沉聲問道。
“一字沒有,景主子很配合。”掌事宮女道。
“她倒是爽快。”傅長烨以指尖點過藥碗上剩餘的一點藥汁,放到唇邊舔了舔,苦極了。
傅長烨想,苦藥她能忍,若是他選一個太子妃呢?
她該是會哭天喊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