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霜.足 都是千年的狐貍,只是道行深淺……
她,欲擒故縱。
他,了如指掌。
車簾邊低懸的香囊散着幽幽沉水香,亦如他身上好聞的味道。
“爺……”畢竟是她欺瞞他在先,愉景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也瞬間明了,對于傅長烨這樣心思城府皆深的男子,她的那些小心思,小手段,壓根瞞不過他。
他只不過是看在蘇舜堯的面子,這才縱容了她的放肆。
男人權力角逐,她作為一個小女子,謀求生存,費盡心思,游走其中。
她心下淡然,有着說不出的失落。
世間之人趨名逐利,尤其他們,哪裏會有真感情,相互利用罷了。
“走,帶我進去喝杯茶。”傅長烨向愉景伸手,他掌心大而精瘦。
虛情假意,逢場作戲。
他給足了她面子,也給足了蘇舜堯面子。
他越是如此,愉景知道,他與她也就越疏離。
她在他面前,脫.光的衣服,終究是穿不回來了。
尊嚴為何物?早丢盡了。
愉景重新調整心态,覆上他手心,指尖相觸的那一剎,他手心的溫熱,讓她有片刻恍惚。
她強制自己清醒,他的身,或許會在她百折不撓的美色侵襲下,順水推舟給她。
但是他的心,他整個人的情愛,都是與她無關的。
以色侍人,做一個尤物,哪裏還有交心的資本?
愉景深呼吸,跟着他的腳步,踏進了蘇府大門。
這大門她進進出出好多次,可今日的感覺,卻與往日完全不同。
以前是将這裏真心實意,視為自己的家,自己的避風港灣,可如今竟有了一絲絲陌生。
因着身前的這個男人,這陌生感愈發濃烈。
往後要靠着他過活,靠他撐腰了,而她所需,就是要竭盡全力攏君心。
男人背影寬闊,舒朗。
愉景一手被他牽着,一手輕輕戳了戳他後背,她想丈量一下,他的後背有多寬,又能讓她暫避風雨到多久?
這幾乎是下意識的舉動,當傅長烨回身看她時,愉景忙低斂眉目,将手指收回,藏到背後。
傅長烨盯着女子低垂的粉頸看了一眼,見她左盼右顧,裝模作樣,很是嬌羞可人,于是一言不發,轉身繼續前行,他略挑眉,心道女色而已。
愉景蹙眉,在他轉身後,暗咬嘴唇,重回老實模樣。
不遠處,蘇舜堯眉開眼笑,快步迎來。
隔着幾步遠的地方,他便撲通一聲跪下,腦門兒将地面青磚磕得咚咚響,整個一副谄媚模樣。
“不知太子到來,臣有失遠迎,請太子殿下恕罪。”蘇舜堯高聲道。
傅長烨挺直了身子,對蘇舜堯的跪迎坦然收下。
他慢悠悠轉顧愉景,松開她的手,當着衆人的面,大手從她身後那對渾.圓上拍過,神情松散随意,不受約束,有些壞,卻更顯一身清貴。
他笑對她道:“去吧,待會兒出來,給我布菜。”
蘇舜堯聽了他的話,随即喜笑顏開,“臣這就去命人準備飯菜。”
傅長烨點頭,“麻煩蘇丞相了。”
“臣期待已久。”
蘇府,水榭。
流水淙淙從嶙峋假山石上落下,濺起無數水花。清水墜于山石邊花葉上,滾成剔透的珠子,翠葉搖晃,滑入花心,滋養了花蕊。
遠處高臺,侍女将琉璃燈盞盡數點上,一排的琉璃燈影旋轉,映得花影綽綽,那裏是供平日府中觀舞聽曲用的。
蘇舜堯想一口吃成胖子,見着傅長烨到來,忙命人給蘇向情,蘇向心梳妝打扮,又命她姐妹三人合奏一曲,以圖傅長烨歡心。
愉景想,感情啊,一場笑話。多年養育,到頭來,竟是夢一場。親情破滅為落入塵土的花瓣,被人踩壓,踐踏,最終猙獰。
春風拂面,水榭一路燈火通明。
蘇舜堯笑盈盈請傅長烨入座,一陣寒暄後,他兩掌合拍,愉景緊随兩位姐姐,走上了高臺。她倆一個懷抱古琴,一個手握長笛,都是端莊大方。
只有愉景,又是一身舞衣,赤着腳,不成體統。
傅長烨漫目看向高臺裏的三位妙齡女子,蘇府三姊妹,長女蘇向情,次女蘇向心,幺女蘇愉景,三朵金花,像桌上精美菜肴一般,被蘇舜堯端到了他面前。
傅長烨勾唇,心中暗諷,若是段青那毒舌在,一定會忍不住破口大罵蘇舜堯,怎麽不将自己的夫人小妾都請出來,一個接一個的,将她們送到他傅長烨的床上。
他端坐着,看她們一人調琴,一人試笛音,一人在……扭捏地以手擋着酥腰。
因為他說過,他不喜歡她露出頸部以下。
愉景遠看傅長烨一眼,此刻的她,摘下了帷帽與面紗,與他坦誠相待。
風吹過高臺,她梳着流雲發髻,發髻上端插了一只鳳求凰珠釵,墜挂的珠子因着她動作,一搖一晃,別有一番靈動感。
遠山眉下,雙眸清澈,鼻梁高挺,那隔着白紗親吻過幾次的紅唇,這時候倒是老實了,微微抿着,隐有怒意。
傅長烨展開自己手掌,心底衡量,她的臉估計只有他巴掌大,瘦瘦小小的。
與他養在東宮裏的,那只會抓人的貓咪慫團子一般,長了一副天生惹人憐的小模樣。
他取下兩指上的玉指遞給随從,示意他賞給蘇向情與蘇向心。
蘇向情與蘇向心得了賞賜,激動不已,眉目中的得意溢于言表。
蘇舜堯喜上眉梢,連喝了好幾杯酒。
蘇向情與蘇向心相視一笑,再看愉景,便多了幾分輕視。
愉景抿了抿唇,別臉看向一側盛開的芍藥花,不期待,便沒有失落。
傅長烨将所有人細小的動作,納入眼底,不動聲色撫了撫腰間佩玉。
笛音起,與琴音相合。
起先還是春風十裏,可那笛音與琴音似說好了一般,愈來愈急,如烈日當空。
臺中站在鼓面上起舞的人,初時還能跟得上她們的節奏,可慢慢地越來越吃力。
本來女子鼓上起舞,而不落鼓聲,展示的便是女子身姿如雲,體态輕盈。
可這一來,因着她腳步不穩,那鼓聲便時不時極不協調地跳了出來。
蘇舜堯擰了擰眉,臉上盡顯不悅之色。
笛聲清揚高亢,琴聲輕快明朗,皆呈向上之勢,只有那不穩的鼓聲,透着起舞人的心力交瘁。
愉景每跳一步,腳底的疼痛便鑽心的襲來。
她知道她們的心思,就是想讓她出醜,想讓她在傅長烨面前丢人。
愉景心裏起了倔強,她偏不要如她們的願,哪怕咬牙堅持,她都不能半途停下。她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她的目标還沒有達成,怎能輕易放棄?
傅長烨輕叩手指,他目光不移地看着愉景,他心中納悶,她本可以停下,為何還要拼命附和?
他想起她的侍女,又想起剛剛他輕微試探下,蘇舜堯和她兩位姐姐的反應,他突然起了恍惚。
是裝的?
還是這蘇家三姑娘,不得父母的喜歡?
傅長烨挑眉,為難美人,沒有意思。
月色落入白玉酒盞,傅長烨起身,随手摘過園中牡丹,一步步登上高臺。
他一壁走,目光一壁緊盯着愉景,步調散漫,因為手拈鮮花,更添了幾分風雅。
臺上樂音戛然而止,起舞之人也終于可以停歇了下來。
鼓面上,依稀可見雜亂的血跡,那是愉景落下的。
傅長烨擡袖,将牡丹花插.進她發間,随後扯過她擺裙,露出裏面赤着的雙足。
鼓上雙足映着皎月,白如降霜,而足邊水泡,經過長久起舞,已破皮開裂,血跡就是從那而來。
他不由得一怔。
“為何不早說?”傅長烨直起身子看她,不待愉景回答,又接着說道:“從此以後,必須保護好自己身上每處,因為……它不僅僅屬于你,也同樣屬于我……”
他說罷,将腰間佩玉系到了她身上。
掌心大的佩玉雕工精美,一看便價格不菲,非玉指環可以媲美。
他沒有忘記她,更沒有和養父大姐二姐一起踩她。
不管他是真情還是假意,他這樣護着她,替她解圍卻是真的。
愉景感激地看他一眼,默默點頭,跟随他腳步,踮起腳尖下了高臺。
“昨日在溪水邊泡腳,也是因為此?”傅長烨低聲問。
愉景心驚,擡眸看他,“你怎知?”
她話音剛落,他卻快速接上,“是你的兩個姐姐聰明?還是你聰明?”
雖然以後大姐二姐也會進宮,但若是現在就得了傅長烨的喜歡,那她進宮,進秘閣就不可能了。
愉景慌張,“爺,你也看中姐姐們了嗎?”
傅長烨看着她手中他的佩玉,反問她:“你說呢?小景。”
男人心思深沉,愉景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沒有退路,于是回他:“爺的小景,最聰明。”
她的情話,随口說出,就像他的挑逗,信手拈來。
傅長烨轉身問她,“你這麽辛苦,為了什麽?”
這一次,愉景知道該如何作答了,她擡頭看他,“為了你。”
傅長烨沉默不語,他看向水榭,心道确實都是假的,都是千年的狐貍,只是道行深淺的區別,哪裏能有真情實意。
他突然覺着乏了,帶着微醺,将心中攀爬起來的那絲淺淺的兒女情長抹去。
晚風吹人清醒,他又重新恢複慣有的沉着冷靜,不近人情。
他回看她,說道:“那你定要記得,今日是我幫你撐了腰,人情債,要還.”
愉景點頭。
傅長烨再看她腳下,見她赤足,本想着抱她一把,終究沒有再憐香惜玉,只做了冷面之人。
愉景被他牽着,男人步子大,她跟着有些吃力,她見他面色不善,也不敢請他慢些,只跟着快走。
傅長烨見了,心中呵道,為了富貴的勢力女人果真什麽都能忍。
愉景想,現實的男人啊,除了給予他美色,最好別在他面前撒嬌。
二人各懷心思,走了一路。
蘇舜堯最善察言觀色,見傅長烨牽着愉景,忙招呼侍女給她提鞋換上。
桌邊,愉景背身穿鞋,傅長烨悠然靜坐放肆打量她,女子後脊秀美修長,渾圓隐在長發下,若隐若現,反添了幾分朦胧暧.昧。
愉景穿好鞋,淨過手,在養母身邊坐下。
傅長烨不滿地叩了叩桌面,愉景會意,麻溜挪身過去。
“爺,我幫您布菜。”
愉景引袖取過調羹,卻見他拍了拍自己膝面,而後說道:“你的位置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