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酥.腰 美景下酒
芙蓉苑。
蘇舜堯面色鐵青,一掌拍到桌面上,好似天塌下來一般,高聲呵斥一句:“你還敢替她求情?要不是她貪玩誤事,你們今日怎麽可能見不到太子?”
愉景靜跪在蘇舜堯面前,屋外鞭打聲,一下下落在了她的心上。
因為今日她在溪水邊睡着了,而花成子看她熟睡,不忍叫醒她。
待她醒來,傅長烨已經策馬遠去,她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并沒能和他說上話。
蘇舜堯為此大發雷霆,待她二人一回府,他便招來家仆,一把将花成子推倒在地,命人往死裏打她。
她的過失,導致花成子受罰。
而花成子為了不讓她自責難過,一聲不吭,緊咬牙床拼了命地硬扛着。
大袖下愉景将手握成了拳頭,低聲乞求,“父親,女兒知錯了,下一次女兒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求您饒過花成子,她還小,才十歲.”
“愉景,你要懂得,這世上只要犯錯,就得受罰,今日這二十鞭,花成子必需承受。”
蘇舜堯目光狠厲,不依不饒。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們能有幾次見到太子的機會?難得一次還不知道好好把握,以後還怎麽靠你進宮?”大姐蘇向情在一旁,添油加醋。
“所以說,抱養的就是不貼心。家雞打了團團轉,野雞打了滿天飛,府中大事,都不在她心底。”
二姐蘇向心幫腔,煽風點火,她說的話粗俗無比,引來蘇舜不滿的目光。
“父親,明日女兒無論如何,都會再見到太子爺的,我會向他獻媚,向他邀寵,一定讓他喜歡上我。”
“我答應您,我會是燈會上,萬千人中,那個最會跳舞的人,請您留花成子幫我提裙。”
明日景明坊會有大燈會,各處張燈結彩,舞臺花車高築。
在那徐行游展的花車上,更會有平日裏衆人千金難求一面的歌姬舞妓,比試較量,争奪花魁。
在那花魁争奪賽中露面,愉景本不願,她比誰都明白,只要她在那花車上現身,她一輩子再也脫不開歌舞姬的身份了。
若生父母是極重清譽之人,她豈不是給生父生母抹黑了?
所以,之前愉景一度十分抗拒這件事情。
蘇舜堯擺了擺手,命院中揮鞭之人停下,愉景奪門而出,入眼便是花成子遍體鱗傷,躺在血污中,已是奄奄一息。
“姑娘,沒事,別哭.”花成子奮力擡手,想要幫愉景拭去臉上淚水。
手指之下全是血跡,花成子見自己把愉景的臉弄髒了,慌忙去擦,卻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全濺在了愉景身上。
“姑娘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花成子說罷,歪歪扭扭倒了下去。
愉景連忙喚她,她卻毫無反應。
愉景慌了,顫抖着手去探她鼻息。天色暗,沒有風,一片死寂,花成子再沒了呼吸。
死亡突然降臨,愉景傻愣愣地看着花成子,一下子覺着,以前光鮮亮麗的日子,頓時失去了所有顏色,唯剩慘淡的黑白調。
她從心底開始發涼,如墜冰窖。
愉景緩緩起身,任身後小厮侍女撲上前來,心如死灰。
她明白了,今天躺在地上,丢了性命的是花成子,若是她再次違背蘇舜堯,那躺在地上的,便會是她了。
她和花成子一樣,在他眼底,不過就是枚棋子,僅此而已。
她轉身回顧蘇舜堯和她養母,想起他們夫妻私下裏說的話,他們根本不在乎她的性命,待她幫大姐二姐鋪好路,她或許連花成子都不如。
在蘇舜堯眼底,她就是一個歌姬,一個舞妓,僅此而已。
她緊盯着他,餘下的養育溫恩情,消失殆盡。
她在心底癡笑他,他也太小看了她。她握緊了拳頭,暗自說道,她一定會登上皇後之位。
她裝出被驚吓,老老實實聽命于他的樣子,恭敬說道:“父親,花成子不中用了,您幫女兒重新選個侍女吧。”
第二日,景明坊。
愉景一身白衣,靜坐在花車中,兩側呼聲滔天,白礬樓上下更是站滿了圍觀的人。
貴女們一邊罵着傷風敗俗,一邊偷窺歌舞伎們的衣着頭飾,随後臉紅心跳,暗自揣摩歸家後也要如此裝扮自己,以博情郎和夫婿歡心。
另一廂,文人墨客,臨窗而立,一壁欣賞美人美景,一壁附庸風雅,題詩作賦。訪巫山雲雨,探名花名柳,也一直為他們所津津樂道。
花魁賽始,先出場的,是教愉景舞姿的行首魏如霜。
魏如霜是愉景教導嬷嬷的幹女兒,生得風流放蕩,也灑脫得開,很得蘇舜堯的喜歡,常與她勾勾搭搭。
她曾教過愉景房中術,她言語輕浮,說的話大膽露.骨。
她說女兒家是男人的續命水,能化男人的骨頭。
而今日愉景能在花車上,也有一半是因為她。
她向蘇舜堯獻媚,說傅長烨那樣的寡欲男人,對付他有很好的一招,那就是激發他的占有欲,讓他吃醋。
而讓一個男人,強烈地想要占有一個女子,最好的辦法,便是讓她抛頭露面,讓她受男人追捧,讓無數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這樣他的征服心才會徹底爆發。
對此,蘇舜堯竟然認同了。
所以,便有了這一出。
魏如霜衣衫輕薄,一身媚态,出現在花車上,引來京中無數纨绔子弟的追捧。
她現生後,鼓聲激昂,花車頂端,更是像仙女散花般,鋪天蓋地落下花瓣雨,将人群喧嚣拉到鼎點。
一支舞畢,鼓聲急停。
人群面面相觑,不解何意,就在他們靜待之時,悠揚笛音從花車中傳來,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輕紗車簾拉開,愉景帷帽遮面,徐徐展臂,力聚手腕,一把将長袖揮出,引來一陣叫好。
白礬樓上,傅長烨靜聽着随從來報,“昨日晚間,從蘇府裏擡出了一人,是愉景姑娘身邊的那個侍女,已經沒了呼吸,被扔到了城西的亂葬崗。”
花車上的白衣女子,長裙曳地,腳步輕移,越轉越快,衣裙随她轉動,從樓上往下看,只覺是一朵盛開的白玉蘭。
傅長烨蹙了蹙眉,目光落在她那柔若無骨的腰身上。
那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看上去極為纖細,可是手下觸感.卻柔軟至極,是冬日暖手的好去處。
“就因為昨日她沒能與我說上話,所以蘇舜堯就這樣罰她?”傅長烨問。
随從點頭。
傅長烨想了想,從跟前白瓷花瓶中,取過瓶中花束,對着花車上的女子抛了下去,不偏不倚,正砸在愉景裙邊。
随從會意,走至欄杆邊,對樓下愉景道,“姑娘,我家爺中意你了,請姑娘上樓一聚。”
愉景擡頭,只看到了男子颀長的背影,還有那晃動的珠簾。
她于帷帽下咬緊了嘴唇,莫名滑落兩行清淚,為花成子,也為今日賣弄風姿的自己。
不一時,随從下樓,為愉景在人群中劈了一條道兒出來。
“姑娘,藝名怎麽稱呼?多少銀子出初夜?”人群中,有纨绔子弟輕薄道。
傅長烨随從發怒,瞪他一眼,卻換來他更加無恥的調侃,“怎麽睡一個女人,就你們爺買得起?”
他的話,無恥至極。
愉景擦幹眼淚,提裙而上,再一次進了前一日來過的雅間。
傅長烨背對着她,“哐當”一聲,将窗棂放下,關住了外面的嘈雜。
愉景随着關窗聲,打了個激靈。
她想起花成子的死,又想起蘇舜堯的狠毒,雙臂舉起,褪下肩上長巾,緩緩上前,從身後擁住了傅長烨。
如今,他是她的救命稻草。
傅長烨感覺到身後女子的柔盈,抓起桌邊擦手的巾帕,遞給身後之人,“将汗擦一擦。”
自己主動投懷送抱,本以為他會拒絕,或者反被動為主動,卻不期他說了這麽一句,她接過他遞來的帕子,竟是溫的。
她聞了聞自己,出了汗,幸好沒有汗味,反而身上香味更濃了。
“前日給你的衣服呢?”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撩衣聲,傅長烨沉聲問。
“在家中。”
溫熱毛巾擦過,愉景只覺身上清爽許多,見他還未轉身,便再次上前,以臉貼他,這一次他沒有再拒絕。
“爺,您的人說,您中意我。”
愉景暗咬嘴皮,她沒有退路了。
這女子,一次比一次大膽,而今日更比以往,傅長烨垂眸,看到落在自己腰間的玉指,他一點點轉身,将自己與她拉開一臂距離。
愉景順着他目光,看向自己腰間。
“既是決意委身于我,就不該穿這樣的衣服出來,更不該這樣大搖大擺,我不喜歡自己的女人,別被人惦記。”
“下一次.”傅長烨伸手,借着手腕處的力氣,托住她後頸,“記住,在外人前,自頸部往下,不可以露出一絲。”
他的話說得既霸道,又輕浮,愉景聽了,卻慢慢品出另外一層意思。
她勾住他腰間玉帶,順着他的話問一句,“那在人後,在爺面前呢?”
傅長烨輕笑,指尖捏住她耳垂,“最好光潔,身無累贅.”
“爺,衣服取來了。”
門外,随從恭敬地将新買的衣裙,擺到了門邊。
“你的。”傅長烨松了愉景,“穿好衣服,等天黑,帶你去個好地方。”
愉景不解他意,順從地從門外将衣服取回,門開的剎那,外間瞬間湧來一群男子,若不是懼于随從的威勢,他們那熱情,簡直要擠進雅間來。
愉景快速縮回身子,想要去外面找地方換衣是不可能了,她環顧四周,可這雅間裏也沒有隔斷。
她心底躊躇,卻見他獨自在矮榻邊坐下,徑自喝酒,目不轉睛注視着她,像兇猛的獵人守着獵物。
愉景琢磨出他的意思了,她心一橫,解開了舞衣上的梅花扣。
舞衣落地,傅長烨舉杯,緩緩咽下杯中烈酒。
遠山,近丘,荷尖,幽影,玉柱,入眼盡是美景。
光影将時間拉長,傅長烨就着美景,喝了一杯又一杯。
美人上妝完,他也喝盡壺中酒。
劍尖挑過衣裙,牽引她來到他身前,他緩緩俯身,将唇上餘留的酒香,隔着帷帽白紗,送到了她的紅唇上。
随後撩起白紗一角,湊近她耳邊,以她前日的方式,同樣在她耳下種了一朵顯眼紅梅。
“這紅梅三天兩頭要重描,甚是麻煩,待哪日空了,再給你描一個永不褪色的,算是記號。”
傅長烨心滿意足收手。
如此這般,蘇舜堯該滿意了吧?
他冷笑,再看眼前姑娘,他不會期許這樣一個勾.搭撩騷他的女子,會以真心待他。
他若不欣然笑納,這女子的命運,怕是不得順遂,昨日她的侍女,便是最好的證明。
而他收她,順水推舟,小菜一碟。
他拉着她坐下,斜陽照進屋內,珠簾搖晃下,他問她:“會唱曲子嗎?”
他問得輕飄飄,愉景的心卻是一沉,“我不是歌姬,也不是舞妓,但如果爺想聽想看,我都可以。”
沒想到,小女子還挺傲氣。
傅長烨笑,“罷了,我從不強迫女人,就像你的面紗,親都親過了,但還沒看到真容。”
他的手指劃過她兩頰,最終落在她唇角,隔着白巾,細細摩挲。
愉景聽了他的話,想要擡手将帷帽取下,卻又被他按住,“再玩玩吧.剛剛說了,帶你去個有意思的好地方,你一定會喜歡。”
傅長烨說罷,起身開門,愉景垂首,緊跟他身後,周遭還有不甘心的男人想要來拉她,卻被他以劍鞘擋開。
他一身淩厲,氣勢逼人,再無人敢靠近。
樓下馬車已經備好,他挑簾讓她先進,而後在她身旁坐下。
馬車滾過紅塵,最終在一氣派府邸前停住。
“到了。”傅長烨漫卷車簾,請愉景出來,而後以無比愉悅的神情,看着女子面上神情流轉。
“小景,不請我進去坐坐?”傅長烨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