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玉.臂 陌上人歸
那紅梅印,落在清貴男人耳下,膚白莓紅,反添了他的禁.欲氣息。
珠簾外細雨已停歇,燈紅酒綠,彩燈綿延數裏而不絕。
“再來一次。”
“搞快點。”
“來點更刺激,更厲害的。”
這是大樂場相撲臺下圍觀之人,對臺上相撲士的叫好聲。
說者本無意,可落在暗香湧動的雅座內,卻變了味道。
傅長烨借着樓下人的話,問向愉景,“你……還要來嗎?”
他意态慵懶,問出的話便也帶了輕浮氣息。
愉景與他對視上,心道養父蘇舜堯雖不地道,但有一件事情說得極是,太子傅長烨是個狠人,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他看似在說笑,眸光也溫和,可周身的散發出來的寒意,卻是拒人于千裏之外。
“公子,這種事情,不宜貪多……多了傷身。”
為防逆鱗,愉景見好就收,笑盈盈想要退出,可甫一起身,卻被人抓住手腕捉回。
手中酒水灑了一地,她随後也落在了他身上。
“爺……”
這一切來得過快,愉景大驚失色,電光火石間她想,他該不是在這裏就想要了她吧?
縱是做了萬千心理準備,但當真卧于他懷時,她終是止不住心生悵惘,輕眨眼睫,濕了眼眶。
“爺……不要在這裏……人多……不便……”
女子雙靥飛紅,因為緊張,更以雙手拽住了他衣襟,這不期然的舉動,恰到好處将她的慌亂暴露。
傅長烨收手,“你想多了……”
他邊說,邊勾過一側落在地面的她的外衫,故作憐惜道:“可惜了,全被你的酒打濕了,你穿什麽出去呢?”
經他這麽一提,愉景才想起來她現在只着一襲抹.胸長裙。
外面皆是來來往往的男客,若她就這樣出去,定會被那些喜歡眠花宿柳的登徒子,視為煙柳巷的女子,而後輕薄于她。
“無妨。”愉景向他伸手,想要接過她外衫,縱是被凍着,也不能讓外人瞧見她的身子。
柔軟玉臂,白嫩如霜,傅長烨目光上移,落在了臂彎盡頭。
他略松眉,脫下身上外袍,展開揚起,披到了愉景身上。
愉景怎麽都沒想到,他竟會脫下他自己的衣衫給她穿,她呆立在原地,很不敢置信。
“總不至于,還要我服侍你穿衣吧?”傅長烨徑自斟了一杯酒。
“不……不用。”愉景回神,連忙低頭系帶,擡眸瞥見他灼熱的眸光,又轉過身去,重整衣衫。
樓下大樂場起了歌,“桃源深處有情郎……”
傅長烨以手沾酒,就着閑情,寫下了“溫香軟玉”四字,剛才目光所及的玉臂深處,就藏着它。
男人衣衫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愉景費了好半天功夫,才将衣服穿好,轉身回謝他,卻見他目光飄向了樓下,全然沒理她。
這樣深沉的他,與方才輕浮模樣很是不同,又恢複了王者氣息。
愉景想了想,想要取回自己那件紅色外衫,畢竟女子衣物,落在一個陌生男子身邊,終究不好。
“放下。”
男人後背好似長了眼睛般,窺破她的舉動,肅聲說道。
愉景無奈,只能悄然退去。
“小景。”
男子低音又在身後響起,不是叫她蘇愉景,也不是愉景,而是“小景”
………
天香夜色,撩人心弦。
愉景微怔,低回一聲,“爺……”
“天色黑,路上注意安全……”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愉景辨不出他在想什麽,他這突然而至的關懷,如同他帶着沉水香的衣袍一般,讓她忪怔。
她目的不純,那麽他呢?
“多謝爺……”愉景彎身,向他行禮,而後退下。
不多時,傅長烨随從褰簾而進,畢恭畢敬對傅長烨道,“爺,查出來了,是蘇舜堯家的三姑娘……”
“好。”傅長烨點頭,随即又對随從道:“幫我買盒玉蘭花粉來。”
“胭脂水粉?”随從以為聽錯。
傅長烨撫摸着耳邊紅莓,默默點頭,他總不能帶着這個去見學士們。
繁華鄉,喜樂場,歡聲依舊。
礬樓下愉景登上馬車離去。
礬樓上,段青與好友包千辰被傅長烨邀進了雅座,親自煮水點茶。
寒門學士,哪裏受過這樣的禮遇,恨不得将所學所見盡數說出。
傅長烨靜聽着,時不時點頭随應。
“好孩子。”
愉景甫進馬車,養父蘇舜堯便關切地圍了上來,看到她身上的男人衣衫,瞬間眉開眼笑,想要來拉愉景的手。
愉景裝作勞累,避開了他。
蘇舜堯沒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依舊自說自話道:“明日太子會按段青和包千辰的建議,去林下草舍。”
林下草舍,愉景知道,那裏全是進京赴考的寒門考生。
因為家貧,為了減少開支,也因着文人風骨,不願屈服權貴,所以考生們便自己出銀,在城南桑田邊,蓋了幾間草屋。
曲水流觞,群賢畢至,若再有紅袖添香,當然是最美的景象。
愉景不得不佩服蘇舜堯的安排,他的那些花花腸子,以及秦樓楚館裏練出來的風花雪月心思,這個時候,都派上了用場。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蘇舜堯心滿意足搓手,整個一副小人得志模樣。
“愉景啊,你真是個好孩子啊,為父真沒白疼你。”
“現在為父就算辛苦一點也不怕,先送你進宮,然後再送情兒,最後送心兒,你們三姐妹在宮裏,也好互相照應……”
明明是她鋪路,等大姐二姐立穩,她就出局,可卻被養父修飾為姐妹情深。
愉景在心底冷笑,斜靠到廂壁上,開始閉目養神,再不願與他多說一句。
愉景于煩躁中期盼,第二日最好有大暴雨,這樣她就再不用費盡心思去勾.引傅長烨了。
男人清貴,氣場逼人,這一日兩次見面,讓她幾乎心提了一整天。
她其實拿捏不住他,也有些怕他。
這樣的男人,對她來說,真的是高攀了。
可天不遂人願,第二日,天氣和爽。
愉景無奈,只能對侍女花成子強顏歡笑。
“姑娘,今兒穿什麽顏色?”
花成子心疼她,無奈地将蘇舜堯一早送來的新衣指給她看,各種亮色衣裙,足足十套。
窗外桃花正盛,愉景想了想,“粉色吧。”
春深時節,林下草舍,背靠桑樹林,面朝清河,臨水而建。
垂楊拂過水面,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暖風熏得游人醉,花香浮動,莺飛草長。
愉景帶着花成子,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桑田阡陌上。
只有穿過桑田,才可以到達草舍,按愉景設想,她可以在桑田間,假裝與傅長烨偶遇。
陌上花開無數,引得蝴蝶亂舞。
“姑娘,那些書生看起來呆呆的,可玩起來比誰都風雅,讀書種地已經夠辛苦的了,他們竟然還養花。”
花成子向來心思單純,陌上美景讓她忘了煩惱,可愉景卻怎麽都笑不出來了。
陌上路難走,她腳底很快被磨出了水泡。
她苦苦咬牙堅持,但每走一步,腳底的疼痛便更深一層。
愉景看了看日頭,心中盤算着,傅長烨事多纏身,定不會像她這般,早早出門,所以在他來之前,她還有時間休整。
她想了想,一瘸一拐,在田間溪水旁坐下,一點一點褪去鞋襪,腳底水泡磨破,刺得生疼。
愉景将腳探進溪水中,清水冰涼,沒過腳踝,腳下不時穿過小游魚,觸腳滑爽,很有意思。
這短暫的快樂,讓愉景暫忘了要繼續勾撩傅長烨,她一壁撩水,一壁将裙角掀起,将腳更深地探進水中。
遠處花成子還在追趕蝴蝶,她天性爛漫,見着花草蝴蝶便挪不開眼。
愉景被她愉悅情緒感染,也随手摘了一朵芍藥插到發間,閉目靜享這難得的閑适時光。
昨晚睡得并不好,腦子裏全是傅長烨那張肅正寡欲的臉,但他的唇,卻是極燙,燙得她徹夜難眠,輾轉反側。
微風正好,陽光不燥,帷帽下長長的紗巾,正好擋住了些許明媚光束。
在這婉轉莺啼,鳥語花香中,愉景心思開始飄遠。
她想,她一定要進宮,進宮後要想盡辦法進入秘閣。
她想要知道她父母是誰?她們有着什麽樣的過往?是否有心酸?為何要棄離了她?她們又與蘇舜堯有着什麽樣的過節,使得養母那麽擔心她知曉自己身世?
至于帝王寵,那是囚籠,不要也罷。
人心狡詐,相處十來年的養父母,大姐,二姐,這些人都能算計她,嫌棄她,厭惡她,其他人還能有誰會真心待她?
她處心積慮勾撩的男人?那高高在上的未來君王?
愉景不信。
不信她以色侍人,能得到他尊重,更不信他會好好愛她。
遠處,草沒馬蹄,傅長烨身後跟着段青與包千辰,被一衆考生包圍在其中。
“太子爺,田間萬物,一桑一葉,只要長勢好,便能救無數貧苦百姓的性命。桑女可以采桑養蟬,漁人可以捕魚換錢,莊稼戶自給自足,不愁飯吃……但這些前提都是,地是自己的,不是那些權臣和皇室宗親的……”
提到皇室宗親,考生們有些語塞。
傅長烨擺手,讓他們但說無妨。
“不說別的,就說這些桑田,天天都會有采桑女過來采桑,這些采桑女身後,便代表着一家老小的生計……”
傅長烨看向考生們手指之處,目光忽然瞥見了遠處坐在溪邊的人。
昨日以一身紅妝暗示他,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今日又以一身粉色告訴他,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室宜家。
而且還選在了此處,化作一采桑女與他相遇,來一段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的佳話。
“太子爺,圈地害死人啊,皇親國戚動辄上百上千良田,有的權臣,比如蘇舜堯,其富貴更遠在他們之上,百姓敢怒不敢言,但凡誰敢挑頭,那絕不可能見到第二日的陽光……”
又是,蘇舜堯。
傅長烨目光,遽然收緊。
他快速挪開視線,不再看那溪邊滌水玩的粉色.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