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莓 何為清酒?何為甜酒?
“爺,我是……你家的。”
柔長發絲垂下,發黑,膚白,再添一身明豔紅妝,映着幽幽翠竹,這情景宛如書畫院畫工們筆下濃墨重彩的美人圖。
美、豔、妖。
傅長烨緊盯着她,手叩馬鬃,空氣有片刻靜默。
眼前女子,明明聲音裏還有一絲顫抖,可說出來的話,卻極盡孟浪輕浮之态。
就像剛剛彈奏的箜篌曲,本是歡快清揚,卻又參雜了焦躁和不安。
傅長烨看了看女子衣束,輕紗蔽體,身段玲珑,只是那撫琴的細指,已被凍紅。
傅長烨舉目,天際烏雲漸重,他拂袖擡手,一言不發,收回缰繩,轉身離去。
腕上束縛退去,留下一道紅痕,愉景看着男人遠走的背影,挺拔疏闊,身姿筆挺颀長,而那低沉的嗓音,以及緩緩說話的語調,尤似還在耳邊。
“姑娘,你怎麽還笑了?”
傅長烨離去後,花成子雙腿一軟,跌坐在青石欄杆上,直拍心口,她剛剛險些被男人冷面給吓死了。
“那人的心還不算硬……”
愉景收起箜篌,此行只為給他留個印象,目的達到,她便開始計劃下一步。
“還不硬?你想他有多硬?”花成子驚詫,“你沒看到剛剛他的神情,簡直像要殺人,他揮鞭的時候,我以為您小命兒要不保了。”
“那是你沒看出來,他已經手下留情。”愉景安撫她道。
其實,她明白,以他那樣的好鞭法,剛剛是可以直接掀她帷帽的。
到底給她留了面子。
可是,他不懂啊,情愛啊,誰先心軟,誰就輸了。
“但是他就說了一句話。”花成子掐着指頭,“他可真是惜字如金,才七個字。”
“如此夠了。”愉景懷抱箜篌,低眉嘆息,“去給他喂酒。”
傅長烨的行程,因着養父的關系,愉景了如指掌。
白日裏他會去田莊,巡視農戶,微服探看民情,日暮時分再去白礬樓。
國朝時興一句話,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所以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
而這些學士們,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深夜燈火上礬樓,品酒喝茶,慷慨陳詞,暢談時事,高興了唱兩首小曲兒,不高興了借着酒勁,大罵朝臣,也是常有的事情。
朝臣雖讨厭他們,但鮮少有人敢直接與學士們對抗,因為他們知曉學士們最容易意氣用事,氣急了直接咬他們一口。
所以朝臣們可以命所有人粉飾太平,獨獨不敢命學士配合他們。
傅長烨選擇在白礬樓探視,可謂是一舉兩得,一來明了天下讀書人的心聲,二來可以結識有名學士。
愉景想,未來天下是他的,而她只需要征服他。
白礬樓的頂層處,琉璃瓦上揚,五色珠簾下,愉景依欄杆而立,晚風吹過,天色漸青,細雨蒙蒙而下,她依舊是一身耀眼的紅衣。
白礬樓有好幾層,愉景選的位置極佳,只要他來,她定能一眼瞧見。
“姑娘,我們白天擾到他了,他會不會提高警惕不來了?”侍女花成子問。
愉景将手伸至半空,任由冰涼的雨水打到她手心,她搖了搖頭,“不會,一個女人在他心底沒有那麽大分量,足以幹擾到他。”
英勇男兒,心裏只有他的河山,眼底哪會有她?
雨中女子秀腕上的青玉手镯,襯得她手面愈發的白皙,那顫着雨滴的細指,嫩如燦開清蓮花瓣。
遠處,清冷貴公子騎馬踏雨而來,眉目如畫,身似蘭芝玉樹。
愉景手一抖,手中繡着“景”字的大紅手帕飄飄離手,像一只墜落的蝴蝶,跌了下樓。
傅長烨其實早就看到了那憑欄而依,立在樓上的紅衣女子,青色煙雨中,她那一身紅衣,尤為張揚奪目。
傅長烨目光,逐漸冷凝,腳踩馬镫,騰空飛旋兩圈,穩穩接過落下來的絲帕,身手敏捷,動作行雲流水,引來路邊貴女們好一陣羞澀偷窺。
他低眸,看見了帕角繡着的字,轉而對身後侍從命令道:“去查朝臣中,有誰家的女兒名字中帶景字。”
交代完,傅長烨再擡頭,樓上已不見了那紅色身影。
香車寶馬,穿街而過,留下經久不散的熏香。
傅長烨将四方帕子疊起納入袖中,手中仍餘冬日臘梅清香。
他縱身一躍,從馬背上下來,機靈的跑堂小厮過來幫他牽馬,甫一走進,就被馬蹄踢了一腳。
“抱歉。”傅長烨意态溫和,拂袖讓随從賠了小厮一錠金子。
“多謝貴人。”小厮誠惶誠恐,感激涕零,他在白礬樓跑堂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金貴的公子對他道歉。
“辛苦。”傅長烨瞧見小厮呆傻在原地的模樣,又擡手在他肩頭拍了拍。
天下三百六十行衆人,皆是他的子民,在他眼底這些辛苦謀生的人,才是他最應照拂之人。
“不……不辛苦。”
小厮手握金錠,結巴回道,目送傅長烨踏着木梯,上了礬樓,而後喃喃自語,“公子好儀态啊……”
礬樓上,傅長烨在最熱鬧處遠了一上品雅座,臨窗而靠,靜聽隔壁學子們的高談闊論。
“聽說當今太子爺有心裁減冗員,澄清吏治,我段青覺着此舉極好,如今那蘇舜堯越發猖狂了,欺上瞞下,橫行霸道,無惡不作。”隔壁自稱段青的學士痛斥道。
“哪有那麽簡單,太子也不容易,畢竟國朝新立不久,太子勢單,現下只能儲勢待發。”
傅長烨漫握酒盞,靜聽他們議論,華燈初上,燈燭高照,亦如白晝。
經過一日的奔波,此刻在這溫軟酒樓,他的心思不由得也淡了下來,倚身半卧在軟座上,品酒,看天。
他側身對立在他身邊的随從道:“将段青和他同伴,請到謝玉先生府中,放到他名下,做他的學生。”
随從得令,轉身離去。
珠簾晃蕩,傅長烨只覺一派光影陸離。
沒多久,樓下開始燃放煙火,引來無數貴家仕女的尖叫,随後便是纨绔公子哥兒的調笑聲,整個一幅歌舞升平的景象。
城內繁華,城外流民饑荒。
傅長烨微仰,咽盡整杯烈酒。
他不僅僅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還要盛世璀璨。
火樹銀花,不夜天裏,他舉目看見滿天的花火,而後身邊珠簾響動,那一身紅衣的女子,在珠簾與煙火的光影流轉中,撥開了珠簾。
她手握金玉琉璃盞,跪坐到了他腳下,以一塊蘇繡玉蘭花方巾蒙住了眉眼之以下,益發顯得雙眸清澈明亮。
“爺,喝甜酒還是喝清酒?”愉景鼓足勇氣,極力裝作自己很老練。
不問喝不喝酒,而問喝什麽酒?女子顯然不想讓他拒絕。
傅長烨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酒盞,斜眸睨視她,低沉嗓音問道:“何為甜酒,何為清酒?”
愉景在他腳邊跪穩,褪下外衣,露出光潔美人骨,将在腦海中謀劃,設想,編排了無數遍的場景化作了現實。
緩緩引臂舉杯,溫好的酒水一滴滴傾進雙骨,冰肌漸染紅霜,蔓延至耳廓兩頰鬓發,連帶眉眼都被染上了風情。
傅長烨手指輕叩桌面,微挑眉頭,對愉景道,“膽子不小。”
他漫不經心言語裏的調笑,愉景聽出來了。
愉景于方巾下輕咬唇角,做了更大膽的舉動,移膝向前,伏到了他膝邊。
“爺,請用。”
她微微仰頭,卻許久沒有等來身前男子的動作。
愉景心中微慌,他居高臨下看着她,她卻不敢去窺探他神情。
她在心底猶豫,是再大膽一點将自己湊送到他嘴邊?還是不要逼得太緊?他這樣一言不發緊盯着她又是什麽意思?
她想了想,微微洩氣,身子随心動搖,灑了幾滴酒水順着胸前淺谷流下,漸漸隐沒在紗裙中。
就在她要放棄之時,他突然擡臂,節骨分明的手指想要揭開她面上方巾。
男子面如冠玉,四目相對時,愉景忙低斂眼睫,身子後仰,避開了他的手。
傅長烨手指落空。
愉景身子僵硬,其實她知曉,方巾遮擋的不僅僅是她的臉,還有她的心。
縱使傅長烨這個名字已經爛熟于心,但對她而言,他終歸是個陌生男子,愉景無法很坦然地去面對他。
傅長烨半懸的手指下移,以食指托住了愉景下巴。
愉景默然,再不敢亂動。
只見他俯身,靠近,将她骨間酒水不留一滴,全數飲盡。
他唇舌的滾燙,驚得她打了個顫,身子不穩,往後倒去,另一側的酒水失了平衡,傾數灑出,濕了衣衫,他卻在這時,擡袖托住了她後腰。
“道行太淺。”
待她跪穩,傅長烨将手臂收回,并對她剛剛的失誤給了評判。
他從容不迫,她卻連亂陣腳。
“甜酒又如何?”傅長烨重新将身子靠回軟枕,盯牢她雙眸,問向愉景。
他在她心底激起的波瀾還未退去,美人骨間如火燒般滾燙,那是男人對于她放火後的懲罰。
她強制自己定了定神,再次擡眸,看向男人深邃的眼睛,“爺确定要試?”
“嗯。”傅長烨定睛看她,目含挑釁。
愉景受他目光一激,再次鼓起勇氣,含了一口酒水,緩緩起身,欺身而上,攀住他雙肩,在他淡然目光的注視下,掀起面紗,将口中溫酒,送至了他唇邊。
女子唇軟,酒水香醇,這滋味很美好,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傅長烨欣然笑納。
只可惜她靠得太近,他并沒能看到面紗下的容顏。
“不是很甜。”傅長烨聳肩,“只是這秀頸倒是極美。”
“真不甜?”愉景聽罷他的話,重新湊到他身邊。
傅長烨不阻攔,靜看她放肆。
愉景想,罷了,就拼盡顏面,搏能在他心底留下印象吧,于是對着他耳下深汲一口,落下了一朵小紅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