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熙熙 [VIP]
果兒靜默地守在廂房外, 直到聽到裏面逐漸混亂的細碎聲響,唇角才綻開半凄然半明豔的笑意。
她提裙拾階而上,轉過游廊旁的亭閣, 到了一處延展至湖心的涼亭。
盛夏的日頭晃得人雙目暈眩, 她的腳步卻是輕快的, 至到了亭中,屈裾斂衽, 恭敬地行禮禀告。
侍女為那人撐着傘,魚竿微微晃動, 她卻并不急着收竿。
金泥簇蝶裙熠熠生光,玫紅綢傘順着日光投射而下, 她籠在一團淡影中,細潔的珠貝柔荑閑閑攥着竿子,只看手,便覺得帶着自矜身份的傲慢。
水波粼粼,她靜靜聽完,信手收了竿, 侍女上前檢查釣上來的魚, 神色便帶了惋惜:“……方才明明是兩條一道咬的竿。”
釣上來的,卻是其中不起眼的那條。
垂釣者婷婷袅袅站起身, 果兒看了一眼桌上的紅木壇,識趣地捧着淨水來侍奉她盥手。
“有什麽要緊?”她終于開口,語氣裏帶着漫不經心的慵懶,仿若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溫聲軟語:“下次, 總能将那逃跑的俏皮魚兒捉回來。”
也不知是在說魚, 還是說人。
果兒低着頭沒言語, 察覺到那只手撫在自己肩上,細細地撫平了衣領上的褶皺:“瞧你,可是要受些苦頭了。”
果兒心頭微頓。
她是唐家簽了死契的家生子,伺候的小姐出了事,饒是有三寸不爛之舌,也逃不了一個死字……
可那又如何?她是受不得三小姐無情狠毒那樣的人再登高處,一生無憂地過着了。
“貴人放心,果兒無怨無悔。”她笑了笑,擡眸時,眼裏有不容錯識的感激:“若非您當日出手相助,奴婢早就活不下去了。”
貴人哀哀嘆着,神情似悲天憫人的菩薩,默了默,只得道:“行了,該開席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果兒眉眼微冷,堅定地點頭應諾。
……
鄒氏笑盈盈地在廳堂裏待客,眉眼裏都是得色。
嫁進唐國公府二十年了,她還從未像今日這般揚眉吐氣過。
想當年,大房的嫡長女也是動過和侯府親上加親的心思的,卻被姑奶奶一口回絕了……偏生她的玉兒卻成了,這些天,她在婆母面前腰杆子都挺直了,連出身高門又恃才傲物的大嫂都要讓她幾分,一口一個弟妹親熱地喊着……
前些日子,她還在為玉兒的婚事發愁——這樣的年紀忽然被夫家退婚,雖說是因為八字,卻也極不好聽。她尋來尋去,不是喪了原配的鳏夫,就是家徒四壁的寒門士子,後來娘家的嫂子來信找她輾轉打聽,她還動了和康兒結親的心思……
幸好當時沒松口,要不然,也不會有今日的造化。
眼看要開席了,鄒氏笑吟吟地在魚貫着進廳堂的小姐們身上掃了一圈,卻沒發現女兒的蹤跡,眉心微簇,喚了神色緊張不安的果兒到身邊:“……小姐呢?”
果兒低着頭猶豫了半天,直到鄒氏面有愠色才吞吞吐吐地開口:“……小姐……小姐她方才高興,賞花時喝了兩盅果酒,誰知就醉了……眼下就近在西邊的廂房歇息……”
鄒氏面色微沉,盯着她:“那你怎麽不在小姐身邊伺候?”
果兒赧然地道:“……奴婢……原是想讓廚房溫一壺醒酒湯,給小姐喝的……”
鄒氏的臉色這才稍稍好轉,但心頭還是有些覺得不妥當,擺了擺手:“你去吧,我去看看她。”
玉兒從來都是乖巧懂事的孩子,怎麽今天這樣的日子做出這種不知分寸的事來……
若是讓客人瞧見了,豈不是丢了國公府的臉面?
也不該歇在什麽廂房,應扶去自己的閨閣休息才是……
唐國公夫人正巧在旁邊聽了一耳朵,便笑着拉了妯娌的手:“那我同你一道去看看。”
唐玉清眼看就要嫁進侯府了,她可不想在這時候出什麽簍子,反倒怪在她頭上……
鄒氏笑得勉強:“大嫂是大忙人,還得待客呢……”
“這兒還有我二兒媳呢,不要緊。”唐國公夫人捏了捏她的手,低聲道:“都是一家人。”
鄒氏這才點了頭。
到底現在國公府上下都是一條心,都盼着玉兒嫁進侯府——姑奶奶再提攜娘家,到底是因為太夫人還健在,等太夫人仙去了,還有幾分情分在可就說不準了……親上加親,自然是最穩妥的法子。
承平侯夫人正笑眯眯地和母親說着話,餘光卻将嫂子和弟媳的舉動看在眼裏。趁低頭喝茶的功夫,她暗暗瞧了一圈,沒看見程柔嘉和唐玉清,眉心便蹙了起來——該不會是玉兒趁着程氏在唐家,對她下手了吧?
她可太知道自己兒子的脾氣了,倘若真是這樣,恐怕這門親事也成不了了……
念頭閃過,她哪裏還坐得住,笑着尋了個去淨房的托辭,便扶着侍女的手遠遠地跟了過去。
即便不是她想的那樣,多半也是玉兒出了什麽差錯了。否則,鄒氏可不會這麽上心。
姑侄是姑侄,但要做她的兒媳,自然又是另一番标準。
侯夫人微微斂了眉,眉眼間一派清冷。
園子裏還有些零零散散的客人在說話,見三人一前一後地往着同一個方向去了,也不免面露好奇地抓着容色明媚的婢女詢問:“可是出了什麽事?”
果兒笑得一派坦然:“好似是宮裏派人送了賞賜來?奴婢也不太清楚。”
唐國公府太夫人是當今皇後的外祖母,大房的大公子雖然因庸碌還未承襲世子爵位,大房孫子的滿月禮卻能得到宮裏的賞賜……
圍觀的夫人和小姐們神情頓時豔羨,三三兩兩地跟了過去——他們好些人,都沒見過聖旨是什麽樣呢……
……
唐玉清并未察覺到門外的鎖已經被悄悄打開。
她伏在床上,大口地喘着氣,渾身又痛又燙。
她從來不知道,做這種事會這麽痛……
屋裏的香爐似乎燃盡了,但味道比先前還要濃烈。鄒康伏在她身上,雙目赤紅,不知疲倦地撻伐,唐玉清哭得嗓子都啞了,也推不開他,到後來,腦子昏沉地反倒開始迎合起來,好似唯有這般,才能将痛苦減輕一二……
她翻過身主動抱緊了鄒康的脖頸,唇齒間不由低低喟.嘆一聲。
真是瘋魔了……
鄒氏和唐國公夫人快步向廂房去,意外地在游廊邊的青石路上瞧見了一個縮頭縮腦鬼鬼祟祟的小厮。
唐國公夫人立刻沉了眉眼,呵斥道:“什麽人?”
小厮正前後張望着,聞聲吓了一跳,忙上前來行禮:“見過大夫人二夫人。”
鄒氏認出他是伺候娘家侄子的,皺眉問:“這個時候,你不在你家公子身邊,在內宅的園子裏亂竄什麽?”
小厮心頭暗暗叫苦。
他正是在找他家公子啊。
大半個時辰前,公子神神秘秘地說他要去和什麽美人春風一度……他哪裏敢跟着,只當沒聽見。
可眼看就要開席了,人卻不見蹤影,他這才着急起來。按理說,公子雖然荒唐,卻也知道輕重,那席上都是舉重若輕的貴客,鄒家的門第,哪裏能輕易離席?
他只好進了內宅邊緣來尋,只當是公子又拉了二房哪個婢女躲進了花叢或是假山快活了……可找了一圈,卻也沒找到人影。
唐國公夫人目光灼灼,鄒家的小厮頭頂冒汗,只好如實道:“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公子跑哪兒去了……”
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卻來內宅尋?
唐國公夫人面沉如水,正要說些什麽,背後卻傳來一道笑嘻嘻的聲音:“我知道!”
她愕然回頭,看見笑得眉眼彎彎似是毫無城府的明欣縣主……以及浩浩蕩蕩跟過來的女眷們。
明欣縣主不待她反應,已經十分好心地給出了答案:“方才我們在賞花的時候,一個戴着翠色玉冠,緋色衣袍的公子來尋唐家二小姐說話呢,應該就是你們說的鄒家公子吧?”
那小厮眼睛一亮,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是是是,應該正是我家公子。”
還好還好,是和表小姐在一塊就好……
鄒氏心間一跳,隐隐有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地去看侯夫人的面色,後者果真已經沉下了眉眼。
表哥表妹的,素來是最容易生情意的……怪不了別人要胡思亂想。
鄒氏清了清嗓子,挑着眉看着明欣縣主:“縣主許是看錯了,我家玉兒喝了杯果子酒就不勝酒力了,眼下正在廂房歇息呢。”
不勝酒力也不是什麽過于丢人的事,一句嬌弱便打發了,總比被人壞了名聲的好。
鄒氏自我安慰地想着,便昂首挺胸地向着果兒說的那間廂房去,自信滿滿地打開了門。
一開門,滿屋甜膩的焚香和莫名的味道便撲了個滿懷,她下意識地退了一大步,定睛去看屋裏,卻将糾纏着的白花花的一片看了個全,立時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唐國公夫人緊跟其後,見狀也吓了一大跳,旋即定神去辨別那兩人的身份。
玉兒和鄒家的表公子?
必須将此事壓下去,否則唐家未出閣小姐們的名聲就要被敗光了!
她深吸了口氣,正要硬着頭皮将門再關上,身後卻有個膽大的小姐近了前,将外男的身子看了個遍,立時驚恐地尖叫起來:“三小姐你……”
後面跟來的夫人們已經隐隐察覺到不對,拉着自家的姑娘頓了足,那位小姐的母親更是一個箭步沖上前來,拉着她退後捂着眼睛不讓看。
侯夫人在後面看得分明,臉色很難看。
但看着娘家的嫂子和弟妹六神無主的樣子,還是在心頭嘆了口氣,鎮定地上前關上門,道:“李小姐看錯了,那是個不懂事的婢女。沖撞了小姐,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李小姐也只想将方才看到的事全忘了,滿心想着自己看了外男的身子是否要找根繩子吊死,聽到侯夫人舒緩的語氣才稍稍定神,眼淚汪汪地點頭,不去追究到底是誰。
可在場的人心裏都明鏡似的。
若是個丫鬟,唐家的兩位夫人哪至于如此失态?
想起唐家和薛家盛傳的結親之事,目光變得微妙起來。
屋內。
被尖叫聲吓得徹底清醒的唐玉清這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她設計讓程氏身敗名裂的把戲,竟全被果兒那個賤婢用到了她身上……
想起方才屋外一眼掃過去烏泱泱的人,她絕望地使勁推了一把身上的人:完了,祖母還會留着她的命嗎……
身子疲累得如老态龍鐘的七十歲老人的鄒康被藥物催着神志未明,方才的動靜并沒讓他清醒,反倒此時被唐玉清猛地一推吓得繳械而出,卻是激流而退。
唐玉清表情木然地看着榻上大朵的深色,很想嚎啕大哭,卻又怕把屋外的人又引過來,只能捂着嘴無聲地掉着眼淚。
怎麽會這樣……到底怎麽會變成如今這般境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