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當下也不及細看, 項羽将帛書揣入懷中,掃視郡府庭院,目光所到之處,無人不膽寒顫栗。
有機靈者,冒死叩首道:“奴等願随将軍起事。”
于是項梁為新郡守,召集地方上相熟的豪吏來,坐于上首道:“如今暴秦無道,江西皆反。我今日與項羽誅殺昏官殷通,意欲為天下黔首除暴秦, 請諸君前來商議, 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眼見項羽佩劍還在往下滴血,那些豪吏這會兒哪裏還敢說話, 紛紛點頭。
從前項梁在會稽,就經常主持大徭役或者喪葬等事。這些事務都是要調集不少人手的。項梁就以兵法來治理參與的賓客子弟。所以, 這些年下來, 他本就有自己一股勢力。
更何況, 他又是項燕之後,師出有名, 叫人抗拒不得。
而故楚被滅, 至此不足十五年,楚人思念故國之情猶在, 反秦是人心所向。
于是不到一日, 便聚齊起江東子弟八千人。
衆人确認了項梁新郡守的地位, 又拜項羽為稗将。
項梁與項羽率領這八千子弟, 突擊不順從的秦朝府衙或官吏之家。
一時間城中富貴之戶聚居之處,哭喊聲四起。
項羽端坐馬上,掃視着來往士卒,忽見一富戶門前人潮堵塞,橫劍一指,令手下去查看。
那手下去而複返,滿臉驚詫贊嘆,道:“衆士卒不肯散開,小的只窺得一眼……請将軍親去……”
項羽見手下話都說不明白了,大為不耐煩,不等他說話,早已縱馬前去。
卻見是一處雕欄畫棟之所。
衆士卒見項羽親來,紛紛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可是他們的目光卻仍是牢牢鎖定在院中人身上。
院中遍植花木,在這震天的喊殺聲中,恍如世外仙境。
園中小徑上有一紅衫女子跌坐低泣、以袖遮面,烏發如雲、皓腕勝雪。
然而只看身形,已是風流似神仙妃子。
她的美,讓人不忍亵渎。
竟使得這些殺紅了眼的士卒不敢近前。
似是察覺有人走近,那女子衣袖輕落,露出一雙含淚明眸。
她的一滴淚便是天上一顆星。
項羽看着那滴淚,胸腔中十五載來的仇恨憤怒,忽然化為了一股柔風。
他彎腰,橫伸出铠甲裹縛的手臂。
“請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聲音有多溫柔。
那女子凄惶望他,玉蔥般的手指輕輕搭上他的手臂。
她起身,手指纏住了他的手臂。
“姑娘怎麽稱呼?”項羽問道。
那女子咬唇,聲如鹂鳥,“妾身……吳中虞氏。”
“虞氏女?喚你虞姬可好?”項羽微笑道:“部下無禮,驚擾了姑娘。籍代為致歉。”
虞姬抿唇不語。
“城中近日兇險,如姑娘不棄,不如暫居郡守府中。”
虞姬怯生生望着他,仍是抿唇不語。
她的目光能将人化為汁水,而那汁水還要心甘情願流向她。
項羽柔聲道:“你若願意,便點頭。若不願……”
話音未落,就見佳人螓首微動,似搖似點。
項羽唿哨一聲,喚來寶馬。
通體黑緞子般的烏骓馬迅疾而來,輕而穩地停在兩人身前。
項羽翻身上馬,探腰橫抱起虞姬,在美人輕呼聲中,一夾馬肚,直沖出去。
虞姬被這陌生男子抱在懷中,滿城的喊殺哭喊聲忽然淡去,唯有耳畔這顆心髒強健的躍動聲,清晰穩定,似永不會停。
厮殺直至夜半,縣城才徹底被項梁人馬占據。
項羽歸府解甲,見到懷中掉出來的帛書,才想到還有一封來自秦朝皇帝的信未看完。
當下挑燈細看。
“項兄親鑒:
見字如晤。
當今之世,英雄者,唯君一人……”
胡亥這封信寫得半真半假。
“君為故楚名門之後,朕為始皇帝之子。君為吳中子弟之首,朕為鹹陽百官之尊。君力能扛鼎,朕……這個不行。”
項羽看得嘴角一抽。
“不過朕祖上有個能人,叫秦武王的,他也能扛鼎。可惜後來他舉鼎給自己舉死了。跟你說這個,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告訴你舉鼎有風險,危險動作不要經常做。就比如造反這件事,它就屬于危險動作。
現在天下不太平,陳勝吳廣造反的事兒你應該也聽說了。雖然朕寫這封信的時候,戰況還不明朗。但是朕相信,等朕收到回信的時候,叛賊一定已經吃了敗仗快不行了。所以想勸你一句,不要跟着瞎起哄。”
項羽輕蔑一笑。
“不過想來英雄都是不聽人勸的,你和你叔叔多半一定要反。你們一定要反,朕也沒有辦法。可是等你們反了,朕一定得派兵去平叛。朕很不願意這樣做。一來勞師動衆,二來你死了可惜。”
項羽:……好大的口氣。
“這樣,咱們打個商量。反正你若造反,也要借光複楚國的名號,可是那你就算打贏了,也就做個上柱國,多沒意思呀。不如你先去打那些造反的小魚小蝦,能占多大的地盤就占多大的地盤。到時候朕封你做楚王。楚王可比上柱國尊貴多了?不管同不同意,給朕回個信兒。
弟嬴胡亥 于八月既望章臺宮”
項羽被胡亥這封亂七八糟的信攪得很難受,吐出胸中一口濁氣,看來這小皇帝是要勸他歸降。
做夢!
他援筆疾書,以朱砂丹筆寫下“萬死以誅秦”五字。
這便是他給胡亥的回答。
哪怕要被殺死上萬遍,也不會改變誅秦的信念!
盯着自己寫下的這句話,項羽越發堅定了。
“羽兒,還沒睡?”項梁推門進來,看着這個最值得自己驕傲的侄子,“你今日着實了得。”
“叔父。”項羽起身相迎。
項梁與他相對而坐,感嘆道:“從前你小的時候,我教你讀書,沒幾頁你便不肯再學了。我當你不肯學文,于是教你劍術。可是劍術你也是練了幾天便擱下了。我當時心中氣憤惶恐。大哥就留下你這麽一個兒子,我若是教不好你,死後怎麽有顏面去見大哥……今日我觀你行事,有勇有謀。大哥泉下有知,也該含笑了。”
項羽微笑道:“侄兒小時候不懂事,叫叔父生了好多氣。”
項梁笑道:“你還記得嗎?當初我教你學書、學劍,你都丢了。我生氣叫你站着,你是怎麽說的?”
項羽也笑了,“我說習字不過是能記人的名字,學劍不過能跟一個人對敵。我若要學,便學萬人敵。”
“你年紀雖小,志向卻不小吶。所以後來我教你學兵法。”項梁欣慰地望着侄兒,語帶深意道:“我項氏一門榮耀,将來可就落在你肩上了。”
項羽道:“叔父放心。”
項梁目光轉向案上書信,看到帝王封印,目光便凝住了。
項羽順着他目光看去,舉信奉給叔父,解釋道:“這是小皇帝給侄兒寫來的信,不過是勸降的花招。”
項梁一字一句看過胡亥所寫,沉吟道:“這狗皇帝雖然年紀不大,心思卻深。鹹陽距此何止千裏,況且他寫信之時,你我還未舉事,可是他竟然能料到千裏之外、你我此刻之舉,叫人思之駭然。”
項羽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被這封亂七八糟的信攪得心情極差。
這感覺就好比被一雙無形的眼睛從背後注視着。
頓了頓,項羽忽然疑惑道:“這小皇帝為何不寫給叔父,卻寫給侄兒呢?”
論起來,項梁才是項氏此刻真正主事之人。
項梁又将那書信細細讀了一遍,沉吟道:“這小皇帝所寫,雖然颠三倒四、不知所謂,可是他能洞見我等起事,便不可小觑。至于為何寫給你,卻不寫給我。恐怕只因少年人尚且單純,或許會被他花言巧語所騙。若這狗皇帝果然因此而寫信而你,卻不給我,那他心機之深,簡直不似少年人。我想鹹陽宮中,定有高人為他出謀劃策。”
項梁越想越是心驚,起身道:“不好,這狗皇帝的信恐怕不只寫了這一封。若你收到了,六國貴族之後多半也會收到。你小叔父項伯與從前韓國相國之子張良交好,我讓他去問問張良,是否也收到了這樣的勸降書。”
“侄兒與您同去!”項羽心裏暗罵:早就看穿了,這小皇帝不是什麽好東西!
項伯是項燕最小的兒子,早年殺了人,曾經跟随張良在下邳躲避多年。
那時候,項伯是故楚名門之後,張良是韓國五代相國之後,都有同樣國滅家破的遭遇。而項伯比張良年紀小,只是殺了個人;張良卻是已經混成秦朝特A級通緝犯了。所以項伯追随張良,好比夏侯嬰追随劉邦。
吳中起事,項伯也幫忙出力了,這會兒歇下睡得正香,忽然被叫起來,聽了來龍去脈。
他迷迷瞪瞪中,滿口答應,“行行行!我明早起來就給張兄寫信!一定給你們問明白!”
項梁拿這個憊懶的小弟弟也無法,只得放他接着睡去。
卻說半月後,鹹陽宮中胡亥打開了項羽的回信。
“萬死以誅秦!”
朱筆寫就,仿佛是放沉了的人血。
每個字都猙獰如厲鬼,左沖右突要冒出來的,是楚亡人的冤魂。
如果說此前胡亥對說服項氏還抱有萬一的妄想,此刻,他直面了殘酷的現實。
現實就是,哪怕項氏全族再死一萬遍,也不會降秦。
亡國的痛,嘗過一遍就足夠刻骨銘心。
正因為嘗過了亡國之痛,若能重來,楚人當初絕對不會那麽輕易便投降。
秋夜靜谧,章臺殿中,唯有漏刻滴水之聲,不絕如縷。
聽着均勻平緩的水滴聲,胡亥被回信撲面而來的戾氣所激出的恐懼消散了,他平靜下來,靜得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在這種風雨欲來的寧靜中,他發現了自己冷靜到可怕的一面。
什麽是政治?
毛主席有雲:政治就是,要把我們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敵人的人搞得少少的。
“召左右丞相、九卿議事。對了,還有叔孫通。”
于是朝廷重臣都打着呵欠從被窩裏爬出來。
這倆月來,大家都逐漸習慣了皇帝的殘酷作息:一看就是沒有性生活啊!
李斯心道:苦也。老朽七十多了還能溫香軟玉暖紅袖呢。陛下青春年少,這是何苦呢?
不過胡亥顯然沒有溫香軟玉的心思,國都要亡了還有空睡覺?
是了,衆大臣當然睡得着,他們投降了——譬如叔孫通,照樣高官厚祿。
可是他這個皇帝卻是一定會掉腦袋。
“朕今日召集諸位前來,議的只有一事:我朝當前最根本的敵人是誰?”
叔孫通:艹你大爺的!半夜不睡覺,叫我們來讨論這種哲學問題!
胡亥掃視着都還睡意迷蒙的衆臣,得給高位重臣留點體面,于是只能點了裏面最小的,“叔孫通,你先來開個頭。”
叔孫通:你大爺你大爺你大爺!
叔孫通清清嗓子,面帶得體的微笑,恭敬道:“謝陛下親點,小臣惶恐。陛下深夜急召,問得乃是‘我朝當前最根本的敵人是誰’這樣的大題目。想來陛下定有深意。那麽,誰是我朝當前最根本的敵人呢?是大膽造反的陳勝吳廣?是出關偷溜的骊山囚徒?還是借勢複辟的六國之後?”他一面說着套話,一面急思,他奶奶的,到底哪個龜孫是當前最大的敵人啊!
胡亥腳步一頓,充滿期待看向了叔孫通。
叔孫通對上皇帝贊許的目光,忽然福至心靈,挺直了胸膛大聲道:“不,他們都不是!我朝最根本的敵人,不在鹹陽之外,而是在鹹陽之內,就是在這章臺殿!”
叔孫通打了雞血,嘶聲道:“當此國家危亡之時,陛下夙夜不寐,小臣等卻安于小家、還能睡得着。小臣惶恐!小臣有罪!大國之亡,從來不是因為外敵,必然是從內敗壞。我大秦最根本的敵人,就是小臣這等貪于逸樂的蛀蟲!”
胡亥仿佛目睹了車禍現場,默默扭過頭去。
叔孫通把自己痛罵一番,“小臣此後,一定痛改前非!國之危難不解,小臣便一日不能安寝!”
他話音方落,就在胡亥還沒想好該怎麽辦他好的時候,趙高蹿了出來。
“博士叔孫所言極是!”趙高竟然同意叔孫通的意見。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趙高對叔孫通那自以為隐秘的嫉恨,胡亥可是一清二楚。
胡亥來了興趣,“趙卿請講。”
趙高急道:“國家危亡之時,如何還能安寝呢?為了幫助叔孫大人痛改前非,小臣願意為叔孫大人做監督。這忍困是很難受的——小臣在一旁,見叔孫大人忍不住要睡了,就提醒一下……不如叔孫大人來小臣府上暫住?小臣府上現在奉養着陛下親賜的三位白頭宮女婆婆。老人家覺少,正缺個說話的人……”
胡亥:……我為什麽要對這倆活寶抱有期待?
博士仆射周青臣見自己最看不慣的倆人暗中掐起來,正在偷笑。
右丞相馮去疾心地仁厚,卻是聽不下去了。
他聲音蒼老道:“陛下急召,要議的乃是我朝當下頭等大事。諸位不可等閑視之。以老臣之見,陛下既然有此問,想必也已有答案,如今問來,不過是考校臣等。老臣不才,以為我朝最根本的敵人,當分兩層。”
“馮相請講。”胡亥肅容以對。
馮去疾沉吟道:“這第一層,我朝最根本的敵人,自然是那等意欲取我而代之的人。譬如陳勝吳廣,譬如六國之後。這第二層,這些人之所以有可趁之機,一來是因為陛下新君繼位,遠方黔首尚未集附,二來多半是因為此前徭役賦稅過重,黔首才揭竿而起。”
他以右相之尊,不諱直言,不只指出了問題,還提出了解決辦法,“這第一層敵人,已有章邯領軍前去剿滅,現又有王離率領長城兵團的二十萬人馬增援,暫時不需過度憂慮。這第二層敵人,如今刑法嚴厲,多加約束;況且從前多需人力的徭役都停了,如皇陵、如阿旁宮,給衆黔首休息之期,民衆吃得飽,又有嚴法約束,也就不會受反賊蠱惑了。”
胡亥默然半響,道:“馮相這是老成謀國之言,比朕思慮周密。”
不只是馮去疾,滿殿大臣都透了口氣——看來抽查不到自己了,陛下您快揭曉答案。
胡亥思考着,面色顯得有些憂慮,他沉聲道:“造反,陳勝吳廣是首事。可是朕不擔心他們。吳廣已死,陳勝死期就在眼前。似他們這等造反,難成氣候。我朝當下最根本的敵人,乃是六國之後。”
“現下去古不遠,各地黔首多有懷念舊主之心,起事都要論出身。似陳勝所言‘王侯将相寧有種乎’,之所以為驚人之語,乃是因為不是尋常人所思。衆人所思,自然還是王侯将相皆有種矣。”
“而六國之後,既有亡國之仇,又有家破之恨。便是無事,還要刺殺朕躬。更何況此刻四境不平之時呢?”
“朕今日召集諸位,所要說的,只有一件事,朝廷的敵人從來不是黔首。”
“朕今日為衆卿點出敵人是誰來。”
“我朝大敵,便是六國之後。”
“黔首可以撫定,六國之後卻是撫不定的。”
滅秦主力者,是破釜沉舟的項羽。
而項羽之勝,本質是六國舊勢力的大反撲。
“明确了敵人是誰,我們才知道該如何行事。”
“要滅六國後人,我們必須懷柔于黔首。”
“割鼻、挖眼、斷腿——這等刑罰,能使黔首真心擁戴于朕嗎?”
胡亥見李斯嘴唇微動,手一指,道:“李卿不必再來跟朕說什麽‘以刑去刑’。酷刑使人恐懼,卻不能得到尊重。”
李斯默然。
胡亥又道:“如果得不到黔首的尊重,那就讓他們懼怕。這是酷刑所宣揚的。然而懼怕太深,便會崩塌。”
“如果我們有可能得到黔首的尊重,為什麽只讓他們懼怕?”
胡亥掃視衆臣,沉聲道:“朕要讓他們又敬又怕。”
衆臣已是聽愣了——眼前年輕的帝王,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着,他越來越像一位帝王了。
李斯沒有反駁,精光四射的雙眸望向胡亥,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初見先帝那一刻。
“司馬欣。”胡亥點了自己親自提拔的廷尉,“朕要你即刻修改秦律中的肉刑一項,天亮之前要出來大概。”
“喏。”一直覺得是陪皇帝喝酒升了官的司馬欣,終于被委派了一樁正事兒,胸膛一挺,立刻不困了。
滿殿大臣,再沒有人有異議。
然而這種沒有異議,卻也分了很多種情況。
極少數,是如右丞相馮去疾這般,真的把胡亥的話聽進去了,明白此刻要先解決主要矛盾。
大部分,則是如叔孫通這般,那新官上任還有三把火呢!新君可倒好,修皇陵、停了;修阿旁宮、停了。為了精簡用度,宮女散盡,聽說還要把姬妾都給散了——這皇帝還當個什麽勁兒啊?再說了,一切權力出自皇帝的制度下,皇帝真心想要推行的事情,做大臣的哪裏能攔得住?不太過分,就随他去呗。
還有一小撮,是打心底裏信服法家那一套,覺得皇帝壓根胡來,可是他們唯李斯馬首是瞻,見李斯沒有出頭,便也啞忍了。
然而就在此刻,李斯開口了。
他撫着白胡須,徐徐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李卿若是沒話說,才是怪事兒了。”胡亥見衆大臣多數贊同,心情放松,調侃了一句。
于是衆臣也都附和着笑。
連李斯也微笑起來。
“陛下不願施肉刑于黔首,既是陛下仁德,又是大勢所趨。可是法之震懾,不容有失。老臣以為,徹底廢除肉刑,似乎矯枉過正。”
聽起來大方向是同意他的,胡亥靜候下文,“哦?”
李斯不緊不慢道:“老臣以為,肉刑似可保留,不過暫緩執行。若有觸犯肉刑之徒,可罰做徭役等,滿一定期限可以改為一般刑罰。這樣,現在已經犯了肉刑、還未受刑之徒,也有法可依。而肉刑未除,其震懾之威得以存續。”
李斯從前做廷尉,吃飯家夥就是秦律。
倉促間想出這樣的折中之法,李斯也當真是一代能吏了。
“老臣只是簡單提議,具體細則,自然還要倚賴司馬廷尉。”李斯說完,便垂下眼皮,仿佛老僧入定,為後起之秀司馬欣留出了表演的舞臺。
分寸拿捏,非浸淫官場三十載,不能如此妙到巅毫。
胡亥到底年輕,大方向正确,又有銳氣,可是說到老成謀國,要向李斯、馮去疾等人學習的可多了。
好在他從小就知道“虛心使人進步”。
就在衆臣隐隐擔憂,陛下明顯執意要廢除肉刑,卻被李斯再三阻擋,是否會龍顏大怒之時,卻聽年輕的帝王笑起來。
“李卿所提之法,頗為周密。從前朕說李甲怕是要雛鳳清于老鳳聲,如今看來,朕是小觑了你這‘老鳳’吶!”胡亥笑道:“司馬欣,你都聽到了?就照着李卿所言,速拟律令呈來。”
“喏!”
李斯與馮去疾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希望。
陛下年輕不怕,經驗少不怕,甚至資質平平也不怕——只要能虛心納谏,那便是可造之材!
忽然,一向不幹正事兒的趙高開口道:“陛下,小臣也有提議。”
“哦?說說。”胡亥只當他又是來湊趣的。
趙高正色道:“小臣默查陛下之意,乃是體恤黔首。不只會受肉刑的人是陛下的子民,骊山七十二萬刑徒也都是陛下的子民吶。我朝法令,奴婢者,所生之子也是奴婢,一生勞苦。雖有贖免之法,然而多不能行。小臣敢犯天顏,請陛下禦令,使奴婢者,也如李斯丞相所言之法,做滿一定期限的苦役,便可脫奴籍。”
他忽然提了這樣正經又仁德的建議,簡直出乎所有人意料。
雖然秦律不許虐待奴婢,可是當今之世,豪民虐待奴隸屢見不鮮。
可以說,大家眼中,奴婢并不是人,而是跟豢養的馬或狗一個性質的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趙高能有這樣的提議,簡直是具有超時代的思想意識。
胡亥心中琢磨着趙高所提,訝然道:“趙卿如何有此提議?”
趙高換上了一貫的笑臉,殷勤道:“小臣出生于隐宮,母親為罪人,是以略懂此中艱辛。若能為陛下所用,便是小臣無上榮耀了。”他那種讨好的笑容,此刻卻格外叫人心酸。
胡亥點頭,道:“趙卿所奏甚是。衆卿以為呢?”
有了修改肉刑之定在前,這一下群臣附議。
于是胡亥吩咐道:“赦免奴婢的奴籍,與肉刑之改,一同重修律令。”
“喏!”司馬欣都答應下來。
司馬欣也是做獄吏出身的,律令功底過硬,又有皇帝親自督工,天色未亮便已拟好新令。
“罪人觸犯肉刑,已判決者,按罪狀輕重,可以錢或戰功、耕作、勞動徭役而贖免。細則如下:……”
“因罪而為奴婢者,做徭役滿三年無犯,則為半奴;男半奴服種徭役滿一年,可脫奴籍;女半奴服輕徭役滿二年,可脫奴籍……”
李斯檢視無誤,呈給胡亥。
胡亥過目一遍,遞給叔孫通,“即刻加入新政語書中。”
他走到殿外,伸個懶腰,望着天空東方那片神秘的古銅色,知道那裏旭日将升,只覺偌大乾坤、盡在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