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當初蒙恬為大将軍, 率領長城兵團三十萬人馬,卻選擇了以自己一死,保全族人。
雖然蒙氏成年男子被“趕盡殺絕”,可是婦女孩童卻活了下來。
現在,胡亥下诏,把蒙氏婦孺都接入宮中來,由趙高和阿圓共同商議,暫住在空置的宮殿裏。
接來第一天,胡亥親自去探看了一番。
傍晚時分略顯陰暗的大殿裏, 一個個未亡人含怨帶恨向他瞥來, 幼童縮在母親懷抱裏不安地低泣。
若這是拍鬼片,氣氛真是不能再到位了。
胡亥對着朝中大臣不講情面、“毫無廉恥”, 可是面對這樣一群孤兒寡母,縱然不是禍首, 也覺得有愧, 摸摸鼻子, 溫和道:“如今天下動蕩,鹹陽城中亦有盜賊, 朕恐怕你們在外面不安全, 接你們入宮暫住。你們不要驚慌。”
衆未亡人聽若未聞,仍是個個低首, 看似恭敬, 可是偶爾飛出的目光, 都如冰寒利刃。
胡亥“咳”了一聲, 吩咐阿圓道:“把蒙氏幼童挨個登記在冊。朕要看。”
衆母親抱緊了懷中孩子,怨恨的目光中又添了幾分恐懼。
胡亥笑道:“諸位寬心,朕絕無加害之意。宮中用度如有短缺,諸位只管找阿圓便是。若是郎中令趙高假公濟私,欺負你們。朕定然為你們做主!”
若不是為了孩子,這些未亡人拼着一死,也要吐唾沫到皇帝臉上。
胡亥頗有自知之明,也不再多話,便離開去繼續處理政務了。
是日卻有一則從會稽郡寄來的奏章,附有帛書一封——乃是項羽的回信。
胡亥精神一震,終于等來了!
秦朝如今也有“郵政”系統,以馬相送,一日可行八十五裏。此時的一裏,相當于後世的四百米。若是晝夜不停急送,可以達到二百裏,相當于後世的八十公裏。雖然比想象中的古人送信要快,但是比之後世的順豐速遞是差遠了。
比如從鹹陽至南郡,即使是特快郵件,也要七天;一來一回便是半個月。若是一般郵件,那麽一來一回只怕就要一個多月了。
胡亥從發信至收到回信,沒有超過一個月,在此時已經算很快了。
畢竟項羽如今所在的會稽,可是先帝東巡的終點、帝國之極東。
與其餘百份一模一樣的制式招安書不同,給項羽這封可是胡亥親自捉筆。
對于項羽會怎麽回信,胡亥當然最為好奇上心。
他含笑打開帛書,定睛一看——笑容就龜裂在臉上了。
與胡亥不同,收到信的那天,項羽剛經歷了一場厮殺。
項羽,姓項、名籍、字羽。
他是項燕的長子長孫,楚國頂級豪門貴族之後。從他記事開始,出入的便是楚國宮廷,交往的便是名流望族。全族人對他寄予了莫大的期望,給了他最大的尊重與關愛。
如無意外,他将是第三代執掌項氏一族之人,甚至于是保障整個楚境平安之人。
可是這一切,在他十歲那年破滅了。
項羽十歲那年,楚國為秦所滅,祖父項燕自殺,呼啦啦大廈傾倒,他成了亡國之人。
十歲的他,尚且無法真切得感受到亡國之痛,可是叔父們的淚水與嘆息,浸透了他少年的時光。
他一天天長大,終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麽。
秦朝從他這裏奪走的,不只有無上的榮耀,還有那一方故土和那片土地上的子民。
那本是該在他守護下,安然生死的。
後來,他跟随叔父項梁,避禍吳中。
他已經二十四歲,身高八尺有餘,力能扛鼎,吳中子弟沒有不懼怕拜服他的。
可是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胸中的熱與恨,便是扛起泰山都無法纾解。
陳勝吳廣造反的消息傳來,讓他終于明白過來。
複仇!
誅秦!再燃故楚榮耀!複興項氏門楣!
這才是他的使命!
以血還血,以淚還淚。
當初嬴氏從他項氏手中奪走的,他要分毫不差奪回來。
當初嬴氏讓他項氏遭受的苦痛,他要千倍百倍還回去!
“叔父,我們何不也起兵?”
項梁望着年少氣壯的侄子,道:“靜候時機。”可是他眼中一樣燃着複仇的火焰。
而這一天終于來了。
會稽郡守殷通,平時與項梁也有來往。他已經察覺到了在這帝王最東邊的郡中,民衆反秦的情緒高漲,況且還有故楚貴族在,更是有組織成規模。
與沛縣縣令一般,出于自保之心,會稽郡守殷通請項梁來說話,“如今江西各地都已經反秦,我想咱們何不也一起舉事?我願意光複楚國榮耀,請您和桓楚兩人做将軍。您看如何?”
項梁整整衣冠,不緊不慢道:“桓楚如今逃亡在大澤,除了我侄子項羽,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我這便去找項羽來,與您一同商議。”
會稽郡守殷通見他答應,心中一松,忙笑道:“我等您。”
項梁來到廊下,與早已等候的項羽一點頭,沉聲道:“便是今日。”
項羽一腔熱血沖頭,手持長戟搶上殿去,在殷通驚詫恐懼的目光中,一戟如電,刺穿了他脆弱的喉嚨,鮮血汩汩而出。
殿內侍者尖叫着逃出去,門下衆守衛立時集結。
項羽滿不在乎,取腰間寶劍,大笑中割下殷通腦袋,丢給叔父項梁,轉身向外殺去。
項梁接了頭顱,翻找到郡守配印,跟在項羽身後。
項羽長戟橫挑,寶劍直刺,一步殺一人,無人敢擋;直殺到大門處,院中已陳屍百具,餘者莫敢近身。
他身軀高大,傲立屍山血海之中,怒吼一聲,響遏行雲,吓得衆守衛紛紛丢下兵器、跪拜臣服。
秋日豔陽照在他布滿血水的烏金甲上,襯得他恍如天神降臨。
而他那雙天生重瞳的眸子裏,充斥着仇恨與激情,比噴湧的岩漿更炙熱。
就在此刻,府衙門外不合時宜地探進一個腦袋來,“鹹陽送郡守的信件……”那郵差被門內血腥的場景吓了一跳,拔腿要跑,兩條腿卻已經軟得動彈不得。
項羽長戟一伸,挑過了郵差懷中行囊,“鹹陽來信?”他輕蔑一笑,撕破包裹才要丢掉,目光一瞥,卻見其中一份封印上寫着“送呈江東項羽親啓”的字樣。
鹹陽寫給他的信?
沾滿血水的手,打開了這封古怪的信。
“項兄親鑒:
見字如晤。
當今之世,英雄者,唯君一人。
……”
項羽看了這第一句,還以為這封蓋着帝王印的書信,乃是鹹陽城中哪位想要起事的貴族,借用帝王通信體系發來的。他跳過內容,先看了一眼落款。
“……
祝安!
弟嬴胡亥 于八月既望章臺宮 ”
項羽:……這個皇帝怕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