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覺睡醒,胡亥給項羽寫了第二封信, 絕口不提對方回信時那殺氣騰騰的“萬死以誅秦”五個字。
“項兄親啓:
見字如晤。
與兄分享幾個喜報。其一逆賊吳廣被他自己部下割了脖子;其二, 周文兵敗自刎。我朝大軍真是勢不可擋吶。這既是朕的喜報,也是項兄的喜報——項兄既然有問鼎之心, 這等造反毛賊也是你要除去的。朕的大将軍已經為你代勞。不需太過感謝……”
總而言之, 是要項羽明确知道, 朝廷大軍勢如破竹,而造反舉事越來越難了。
這是天下大勢所趨,讓項羽不要亂搞,萬一出了事兒——勿謂言之不預也。
不知道項羽收到信時, 會是怎樣勃然大怒。
秋高氣爽,鹹陽宮中衆宮女迎來了第一次考核成績, 首批通過考核的宮女共計三百名。這三百名宮女本就是略通讀寫的, 用心背誦後,自然能宣講默寫出來。
這三百名宮女, 将會是第一批被放歸鄉裏的。
剩下九千七百多名雖然沒有考過, 可是短暫的沮喪過後, 就被這振奮人心的消息點燃了希望。每日習十個新字、每旬考兩次,機會總是還有的。而有了第一批被放歸鄉裏的先鋒,她們仿佛也看到自己踏上了歸鄉的路。
關于第一批宮女放歸鄉裏的具體措施, 胡亥召集了叔孫通、劉螢一同商議。
第一批回鄉宮女的象征意義重大,措施定好了, 就是共計萬名宮女的制度模板。
朝廷才打了兩場大勝仗, 胡亥又剛解決了肉刑與奴婢脫籍的問題, 心情略放松些了,正翻着首批宮女的名冊看,等叔孫通和劉螢奉召前來。
就聽“汪汪”兩聲狗叫,烏漆墨黑的“二郎神”一颠兒一颠兒跑過來,兩只琥珀似的眼睛亮晶晶盯住胡亥,趴下前身歡快搖着尾巴——這是在邀請胡亥與他一起玩耍。
“過來!”胡亥笑罵道:“你這個小二郎,整天吃飽了就知道玩。”他擱下名冊,俯身伸手。
小二郎立馬翻身,露出肚皮上一簇白毛,尾巴還悠哉悠哉搖着。
胡亥搔着小狗肚皮,正逗狗逗得渾身舒暢,就聽谒者報說叔孫通、劉螢進殿了。
胡亥輕咳一聲,起身找回帝王威儀。
小二郎哪裏知道這些呀?它不滿地“嗚汪嗚汪”又叫了兩聲,繞着胡亥腿邊打轉。
“小臣(奴)見過陛下。”
胡亥索性也不遮掩了,把小二郎大大方方往懷裏一抱,特別坦然地直接開口談起政務來,“第一批放歸鄉裏的宮女名單已經出來了,這陣子有勞你們二位。你們前面的差事都辦得很好,就差最後這一樁了——這些宮女回到鄉裏,該有什麽待遇?”
“朕跟二位直說了。朕送衆宮女回鄉,是要給大秦的子民看看,大秦究竟是怎樣的大秦,朕又究竟是怎樣的皇帝。況且,衆宮女都曾在宮中勞作,為我朝出過力。所以,每一位返鄉宮女,朕視若小妹。雖然不能享盡帝姬榮耀,但是意思是這個意思。”
“你們倆來之前,朕琢磨了幾點。其一,宮女返鄉者,若回父母家,則家中免兩年賦稅。其二,既然朕視若小妹,那麽若有出嫁,朕給出嫁妝,給一套首飾頭面,賜絲綢數匹。其三,若宮女出嫁有子女的,三年之內,每年賜米十斛、免家中兩人賦稅。”
這三點,一則利娘家,一則利夫家,一則利國家——鼓勵生育,根本上是利于國家的。
可以說,以帝王之尊,能為返鄉宮女考慮得這樣周全,體貼到叫人不知該如何應對。
劉螢柔和目光落在胡亥袍角,感動道:“陛下能為奴等考慮至斯,真叫奴……”她微微哽咽。
叔孫通忙接上道:“陛下放宮女返鄉已經是千古未有的大仁政。而又能方方面面都為宮女們考慮到,真是叫小臣等感動慚愧。”
“朕不聽這些虛的。”胡亥撸着狗頭,談正事的時候已經對各種贊譽免疫了,“你們說說,朕想的這辦法,還有什麽缺漏之處?”
叔孫通面露為難之色。
劉螢沉吟道:“陛下,如今外面風氣,既有嫁女娶利之人,也有娶妻貪圖嫁妝之人。衆宮女既然會入宮,多半家中情形不堪,有的是運道不好,有的是父母不慈。陛下雖然是好意,要給衆宮女傍身之資,卻是怕反招有心人觊觎。”
若是有貪圖女兒利益、或者心懷不軌沖着嫁妝去的男子,衆宮女豈不危險?
胡亥聽進去了,點頭道:“到底你身為女子,才能設身處地為女子想。那照你看來,當如何處理才妥當呢?”
劉螢微愣,頓了頓,猶豫道:“也許,暫時隐下陛下恩典,等宮女嫁人生子之後,再公之于衆……”
“朕的封賞,還要遮遮掩掩?簡直笑話!”胡亥一聽就不同意,果斷道:“朕就是要給返鄉宮女可恃之資!朕要天下人都知道返鄉宮女的好處——若要想娶這般女子,那得拿出本事來。只要那女子自己不蠢,自然會挑好的夫婿。若是蠢到被花言巧語騙了去,那朕也不願護着這等蠢人。”
“是奴想左了……”
“你不是想左了,你是受限于出身。朕觀你言行舉止,該不是秦地女子。如今,普通百姓中有女戶,從前還有女子襲爵的。女子也要立起來,不要總怕別人害你。誰敢害你,你就打到他怕,打到他嗷嗷叫。他下次才不敢來欺你。”胡亥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朕不是叫你真的去打人。”
劉螢前面已是聽愣了,聽到後面這句,忍不住噗嗤一樂,悄聲道:“奴曉得……”
胡亥也是一笑,又道:“朕給衆宮女用官府驿站之權,若有不平,可以直接上書,奏給叔孫通。叔孫通是你們的老師嘛。你們有這份師生之誼在,他又常在朕身邊,有什麽事兒朕給你們擺不平?朕索性再給你們個恩典,每次考試的頭籌,朕許她一支二十人的護衛隊,直接從所在郡中調撥。如何?”
劉螢笑道:“聽陛下這麽說,奴回去可要加緊學習,力争頭籌了。”
胡亥送人情道:“宮女回鄉一事,你出了大力,便是不得頭籌,這護衛隊朕也送你。”
劉螢一下子愣住了。
叔孫通忙道:“可是歡喜傻了?還不快謝恩!”
胡亥擺手道:“她是要留下來給朕做事,才沒有考試。題目都是她參與指定的,若她去考,那頭籌還能是別人的?”
懷中的小二郎被抱得不舒服,掙紮着要跳下去。
胡亥按住了小狗崽子,道:“就這麽定了。放歸那日,朕親自去送一送,說兩句話。”
“喏。”叔孫通和劉螢答應着退下。
後退至殿門口,劉螢下意識悄悄擡頭,望向胡亥。
卻見方才談論起正事來高談闊論、果決周詳的帝王,此刻卻天真笑着與懷中小狗低語。
她忽生留戀之心。
“愣什麽呢?”叔孫通提點她,“姐姐,咱們快走。”
劉螢低頭,微笑道:“一時走了神,多謝大人提醒。”她沉默着離開了。
給項羽的第二封信才發出去,胡亥就收到了劉邦等人的回複。
他此前召集衆歸降組織首領來鹹陽受封,果然如他所料,雖然大部分首領都遵從命令、喜滋滋來了鹹陽等着封賞;但是相當一部分首領都推辭了。
比如說劉邦,他是這麽推辭的、
“胡陵有叛亂,小民等才為朝廷平複了,但是此地不甚穩定,不敢擅離,恐事情有變。不能親去鹹陽面見陛下,小民真是難過死了。可是為了陛下的天下,小臣不得不暫時忍耐。相信總有見到陛下那一天。”
明明是劉邦造反、攻打了胡陵,卻把黑的寫成了白的。
要不是胡陵軍報還在章臺宮堆着,胡亥簡直要信了劉邦這言辭懇切的信。
早料到劉邦這等人不會來,胡亥禦筆一揮,把第二道诏令發了出去。
老大要維穩不能來,那好辦,讓老二來。
若是老二都不來,那就是詐降、是欺君!罪加一等!朕即刻調兵,先把這等反複小人殺了!
至于誰是老二——此前的請封奏章裏,名字排在第二的那個就是了。
放到劉邦這個小團隊來說,那就是蕭何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