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5)
我們的爺爺,相信我,我們會努力達成共識,不會再讓他傷害你和你父親。”
“我承認你們是因為你們是李嚴熙的親人,跟那個人一點關系都沒有。”他說話時的神色始終低沉,眼底似有憤懑的光芒一閃而過,卓藍看得心驚,卻又同時感到無奈,“你知道他為什麽非要殺你嗎?”
寧舒看着她,眼裏寫滿疑惑。
卓藍別開眼,看着不遠處的花海,聲音像羽毛一樣輕,仿佛風一吹就會散,“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空氣突然悶熱而焦燥,路邊的高大梧桐從眼前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寬大的馬路上,偶爾有幾輛車飛馳而過,帶起的風吹亂塵土,然後被帶進人的眼睛裏。
很痛,痛得眼淚都掉了下來。
沒過多久,便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來得很快,伴随着響亮的雷聲,雪白的閃電在厚重的雲層中突然顯現,仿佛将天空都辟成了兩半,寧舒站在一個小店的屋檐下,突然沒了前進的力氣。
他的眼神安安靜靜的,近看會發現有一絲渙散和空洞,身後的店門緊閉,從屋檐上滴下來的水滴在地面上濺起不小的水花,那些飛濺的水汽打在身上,如同被針紮一般,生生的疼。
口袋裏的手機不厭其煩的唱着歌,那歌聲在下着雨的午後,暈成悲傷的旋律,讓那些藏在心的最底層的東西一路湧上來,無論用多大的毅力和決心都無法壓制,他慢慢蹲□來,雙手抱着膝蓋,在漫天的大雨裏,小聲的哭起來。
眼淚順着手指流下來,與地面上的水珠融為一體。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也是像他現在這樣,在那個已經被拆掉的院子裏哭得撕心裂肺。
他終于明白,有些人,離開就永遠不會回來。
因為父親也深深的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哭得那麽傷心悲恸。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終于停了。
天空依舊暗沉得吓人,寧舒慢慢站起身來,視線有些模糊,雙腿因長久未活動已經麻木,他撐着身後的門站起身來,還未走出兩步,便看見馬路邊停靠着的黑色汽車,一個男人正站在車門邊,一雙眼正緊緊的盯着他,一瞬不瞬的,比之寧舒狼猾的模樣,他也好不到哪兒去,全身都是被雨水沖刷後的痕跡,平時總被一絲不茍的梳在腦後的頭發淩亂的趴在頭上,身上昂貴的西裝也變得皺皺巴巴的,看不出原先光鮮的模樣,即使這般狼猾,依舊無損他優雅英俊的模樣。
寧舒一步一步的走過去,走到那人身前時,突然一拳打了過去。
對方不躲不閃,硬生生的挨了一拳,寧舒仍不解氣,一拳一拳的砸過去,對方從始自終一聲不吭,默默的承受着他心內的憤怒和悲傷,等到寧舒打得累了,對方才上前一步将人輕柔的擁進懷裏,聲音仍是一慣的溫柔,“不用憋在心裏,全都發洩出來。”
寧舒在他懷裏艱難的搖頭,聲音哽咽,“我寧願恨她,至少知道她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
李嚴熙将人抱得更緊,眼睛在昏暗的天空下沉沉浮浮,深邃得令人心顫,聲音卻仍是溫柔得很,“讓她活在你心裏吧,或許,你父親也是這樣想的。”
“你的母親是個善良的人,她很愛你和你的父親,所以,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願,自我有記憶以來,外公便對小姨寵愛得很,她是整個卓家的掌上明珠,她最後選擇與你父親生活也是她自己的選擇,只是,我外公那個人固執得很,硬是覺得伯父不是個值得托付終生的人,”說到這裏,李嚴熙微微嘆氣,“所以才有了後來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恨他。”
寧舒窩在他懷裏,半天沒有說話,在李嚴熙以為他不會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自懷裏傳來,“他不該硬生生的拆散他們,若不是這樣,我媽她就不會在意外中喪生,我爸這些年也不會活得這麽痛苦,我也不會失去童年,不會失去擁有母愛的機會!”他的聲音近乎咆哮,将所有內心的不滿和怨氣一股腦的渲洩出來,李嚴熙只是抱着他顫抖的身體,不說話。
突然安靜下來的空氣被雨水沖散,在兩人的四周沉浮,寧舒抓緊男人身前的衣料,眼淚止不住的從眼眶裏滑落。
他早已忘了哭泣的滋味,今天再一次的嘗到,還是覺得那苦澀的滋味難以承受。
李嚴熙将懷裏的人抱得更緊,用雙手堆徹了一座無法逾越的城牆。
天空完全黑了下來,兩個人,一輛車,安靜的站在路邊,映襯着周圍黑壓壓的空氣,空洞得如同墳墓。
李嚴熙将人送回了家,臨下車的時候,一直低垂着頭的寧舒突然說:“李嚴熙,我想去看看她。”
聞言,男人伸出修長的手臂将少年一把圈入懷中,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慢慢響起:“好。”
城市的面積再漸漸縮小,随之消失的是那些本該被保留的傳統,寧舒站在公墓的入口,看着眼前那一層一層的墓碑,仿佛看見無數亡靈在雲端歌唱,那裏面,有他渴望的人,那個喜歡畫淡妝,喜歡在門前種滿紅色花朵的女人。
一個叫做卓風晴的人。
李嚴熙站在他身邊,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很久,寧舒才邁開腳向前走,兩人拾階而上,在半山腰的位置停下,李嚴熙牽着他的手,走到一塊墓碑面前,那碑上刻着工整的字體,最上方有一張照片。
關于母親模糊的記憶似乎一下子明亮起來,仿佛有人擦掉了蒙在上面的灰塵,一切,突然明朗起來。
寧舒站在墓前,右手輕輕的靠過來,劃過照片上那人的臉,那是一張美麗的臉龐,帶着淡淡的微笑,眉眼彎彎,笑顏如畫。
68、你曾說永遠,卻不知,那是一個到不了的遠方。
———4-13
“我以前一直很恨她。”
空氣安靜而沉寂,寧舒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長久的寧靜。
李嚴熙挽着他的肩,看着墓碑上那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熟悉的親人,在這些年裏卻也漸漸模糊起來,“她去世的時候你三歲,我記得,那年家裏鬧得很兇,我媽總是一個人回去,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的樣子,後來,外公将小姨趕出了家門,再過沒多久,就傳來小姨的死訊,我媽答應過她,會代她照顧你,可是,這些年還是讓你吃了很多苦。”
聞言,寧舒轉過頭來看着他,“你是什麽時候找到我的?”
他開始不相信,他與李嚴熙的相遇純屬巧合,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破土而出,卻又被層層疊疊的紗紙遮住,看不清原先的模樣。
李嚴熙聽了,握着他肩膀的手指無意識的收緊,“很久了,久得我都記不清了,”他并沒有看寧舒,眼睛望着眼前的墓碑出神,聲音仍低沉得很,如同霧藹一般令人捉磨不透,“小姨死後,外公變得越發不可理喻,他覺得,是你們害死了他最心愛的女兒,我媽為了你和伯父的安全,底下做了很多小動作,後來她出了國,就讓我代替她,來保護你。”
這話聽着着實荒謬得很,寧舒卻認真的從頭聽到尾。
他完全有理想相信,那個未曾謀面的外公是真的打算置他于死地,所以,每一個人臉上的擔心和憂慮都不是假的,都在告訴他,他被自己的外公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不除不快。
這個認知讓他有一瞬的怔忡,又很快的回過神來,“那你司機撞了我爸……”
“那是個意外。”李嚴熙截斷他的話,“若不是這件事,我們大概永遠都不會遇見。”
寧舒疑惑的望向身邊的男人,發現對方也正看着自己,“那些事,我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讓你知道,若能這樣糊塗的過下去,對你來說再好不過,只是,計劃遠沒有變化快。”
不知是因為他的聲音太過溫柔,還是兩人正身處空曠寂寥的環境,寧舒只覺眼眶突然發熱起來,連鼻子都微微泛起了酸澀的滋味,“就算知道了,也未嘗不是一件壞事,至少,我知道她是愛我們的。”
李嚴熙聽了很久都沒說話,只是突然将他抱在懷裏,用力得手指都泛起了蒼白的顏色。
兩人在那座墓碑前站了很久,才慢慢的下了山,臨上車的時候,寧舒又回頭去看了那半山的墓一眼,然後才上了車。
李嚴熙這時也上了車,見他郁抑的側臉,有些擔心,“不要想太多。”
寧舒擡眼看着他,突然一笑,“我只是覺得,這人生就像戲一樣,曲折離奇又戲劇可笑。”
男人皺起英氣的眉頭,伸手握住少年放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冰涼得幾乎毫無溫度,李嚴熙吓了一跳,忙伸出另一只手過去不斷揉搓,試圖能讓那雙手溫暖起來,嘴裏說道:“人生或許是曲折了一些,但是絕對不可笑,別忘了,你還有我。”
那平平淡淡的一句話說得寧舒差點掉下淚來。
他從不是感性的人,這個人卻總是帶給他無限感動。
他終于不再矜持,一把撲到男人懷裏,獻上自己最真誠甜蜜的親吻。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時間是個壞東西。
它不被任何事物左右,無論這世界如何變遷,人事怎樣面目全非,它依舊我行我素的往前走,用同樣的步伐和同樣的耐心。
寧舒站在洗手間的牆鏡前,看着鏡中終于成熟了一些的臉。
驀然覺得,他的十八歲竟發生了這麽多事,仿佛比一生經歷的還要多一樣,讓人唏噓。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放下帕子,掏出手機來,看見那屏幕上面顯示的三個字,無聲的笑了,然後才慢條斯理的接聽了電話,男人的聲音在那頭格外清晰,“今天讓我送你。”
“嗯。”寧舒低下頭,空着的那只手無意識的趴了趴被水沾濕的頭發,嘴角是隐藏不住的笑意。
臨出門的時候,寧舒看見父親正站在正屋門口,看見他出來,輕聲說道:“別有壓力,好好答題,這次就算不中也沒關系,人生還長着呢。”
寧舒微低垂着頭,聲音慢慢傳來:“爸,這一次,我不會再失敗。”說完便大步走出門去,固執的不去看父親嘆息的臉。
失敗的滋味,只要嘗一次就夠。
李嚴熙的車早已停在了門口,寧舒開門上了車,立刻被人按在了椅子上,親吻鋪頭蓋臉而來,直吻得他喘不上氣才松開。
寧舒抹了抹嘴巴,看着身邊笑得無比開心的男人,“我早上沒刷牙。”
“是嗎?不過也很甜。”
寧舒為之氣結,心知自己不是對手,聰明的選擇了閉嘴。
“吃早餐了嗎?”見他沒說話,男人又問。
“吃了。”
男人笑看他一眼,淡淡的接口:“你嘴裏還有牙膏的味道。”
……
謊話被戳穿,寧舒仍舊臉不紅氣不喘,只見身邊的男人突然遞過來一個塑料袋,他疑惑的接過,打開一看,裏面是用外賣盒包好的皮蛋瘦肉粥和小籠包,耳邊傳來男人沾滿笑意的聲音:“考試的第一天,要吃飽,才有力氣應付接下來的事。”
寧舒答應着,塞了個小籠包在嘴裏,汁多皮薄,蘑菇和瘦肉的香氣一瞬間便彌漫了整個口腔,寧舒撿了個包子遞到男人嘴邊,說道:“很好吃,你也吃一個。”
男人卻微微偏頭,一雙眼靜靜的看着他,嘴角勾起完美的弧線,“我要吃你嘴裏的。”說着身體便靠了過來。
可憐的寧同學起床後第二次被人壓在椅背上狂吻,手裏還拿着一個狗不理灌湯包。
等兩人終于将那一人份的早餐吃完後開車到學校,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紀楓在這個城市是屬一屬二的學校,所以高考的場地就設在了這裏,也省掉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學校大門就在眼前,透過車窗可以看見那上面雕刻着的龍與鳳,這是寧舒第一次認真的看着它們,仿佛從來沒認識過一般,帶着些許陌生和生疏。
“我在這裏等你出來。”李嚴熙修長的手指來到他腦後,溫柔的梳了梳他的頭發。
寧舒立刻搖頭,“不用了,你回去工作吧,考試要下午四點多才會結束。”
李嚴熙還想說話,卻被寧舒果斷的捂住嘴巴,“真的不用,考完了我給你打電話。”
聽了他的保證,李嚴熙才松了口,寧舒推開車門準備下車,左手卻突然被身後的人拉住,他疑惑的回過頭來,迎接他的是男人狂烈炙熱的吻,寧舒想掙紮,這個人竟不看場合胡來,若被別人看見了可不是鬧着玩的,心裏雖是這樣想的,卻沒敵過對方靈動的長舌,不知不覺伸出手去摟住對方的脖頸,加深了這個吻。
男人半垂的眼眸裏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嘴上卻更加賣力。
激烈的親吻讓車廂的溫度一下子上升到了另一個層次,兩人都有些情動,卻不得不生生的忍住。
将頭靠在少年雪白的脖頸間,男人聲音粗重的道:“快進去吧,要遲到了。”
寧舒點點頭,從對方懷裏退出來,然後開了車門一溜煙的跑遠了,快跑到拐角處的時候,他突然回頭,對着車裏坐着的李嚴熙一笑,張開嘴無聲的說了一句話,然後飛快的轉身跑進了身後的學校大門。
汽車裏的男人久久都保持着那個姿勢,臉上先是一片驚愕,随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喜悅,連那雙幽暗的眸子似乎都泛上了不一樣的色彩,璀璨奪目。
為期兩天的高考非常順利,寧舒交了最後一張卷子,一臉平靜的出了考室。
以前拼了命的想考上北大,如今真正站在離它最近的位置上,心态反而平靜了下來。
大概是因為現在他找到了更加重要的東西,所以那個遠在北方的學校就不那麽重要了。
他的心情很輕松,因為終于将這一年來的所有努力全都用筆寫在了紙上,如今的心裏就如同被瞬間清空一般,輕松得很,他出了教室,與很多人擦肩而過,那些人有的面露喜色,有的一臉苦喪,這些全然不在他眼裏,他只想快點走出學校,找到那個正在等着他的男人。
他出了學校大門,遠遠地看見李嚴熙的車子停在馬路對面,他伸出手在空中揮了揮,對方立刻發現了他。
李嚴熙的笑容在盛夏的午後顯得格外明亮幹淨,陽光從雲層上面毫不吝啬的投射下來,照在那人灰色的T恤上面,如同被打上了光彩一般,讓人無法逼視。
寧舒笑着,大步走上前。
他的眼睛裏只映出對面那人的影子,完全沒發現自己正從馬路中間穿行而過,然後,他看見對面的李嚴熙臉上的表情從喜悅到驚愕,再到驚恐,那過程其實很短暫,不過短短的幾秒鐘而已,等他回過神來,眼裏只倒映出堪藍的天空的影子,仿佛有飛鳥從眼底滑過,留下一串不輕不重的痕跡。
他的身體被高高的抛在空中,然後又重重的落下。
身下是堅硬的石板,他已感覺不到疼痛,只有酥麻從腳底一路漫延,模糊的視線裏,他看見李嚴熙正急切的朝他奔過來,眼底似含着水汽。
他想笑,卻扯不出任何表情,血腥從胃裏一路湧上來,終于到達了口腔。
那個寒冷的冬夜突然而至,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盞陌生的路燈下來,身體慢慢的倒在渾濁的雪地上,他的身體很快僵硬,直至變成一座石雕的模樣。
他是寧舒,死在一個寒冷的冬夜。
臨死前的強烈意願讓他回到了十二年前,十二年前的高考場上,他與大學擦肩而過,卻偶然遇見一生中最愛的人,那個叫李嚴熙的男人總愛輕柔的撫摸他的發,笑着對他說:寧舒,你還有我。
那些他從不曾經歷的,跨越的,一瞬間通通擺在眼前,他才真正明白過來,所謂重生,不過是把過去未走的路從頭到尾走一遍。
他的母親是大家族裏的千金小姐,卻願意與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相守一生。
門第與地位成了一切悲劇的始因,他的母親為了保全自己的愛人與孩子,含恨離去,終是沒能逃過命運,卒于一場意外車禍。
他的父親在十幾年後也毫無征兆的離開人世。
他從北京匆匆歸來,迎接他的是父親冰冷的身體和屋裏逼人的寒氣。
驕傲和自尊,在現實面前一文不值。
他看見自己跪在堅硬的地板上,低垂着頭,肩膀羸弱而單薄,這是他認識的那個寧舒,前世的脆弱又渺小的寧舒,他都快不記得了,那一生的自己竟是如此卑微而孱弱。
天氣漸漸轉涼了,夏天的尾巴終于不甘不願的收了回去,秋天的蕭瑟在不斷的攻城掠地,窗外蒼翠的大樹在漸漸抛棄身體上的葉子,那些樹葉脫離樹幹掉在地上,很快與泥土融為一體。
位于醫院頂層的單人病房裏,一個男人正坐在床邊,他的手裏拿着一本聖經,輕輕的念:“《新約-哥林多前書》第13章——
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仿佛怕吵醒床上正緊閉着雙眼的少年一般,他的聲音很輕,秋天的風輕輕一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面容憔悴了些,眼睛卻仍是幽暗得很,看着床上的少年,才被蒙上了溫柔的漣渏,他放下手裏的書,慢慢的湊過身去,在床上的人的唇上印下一吻,輕聲說道:“你都已經睡了好幾個月了,到底什麽時候才願醒過來?”
房門突然被人敲了兩下,然後房門被人推開。
幾個人悄聲的走了進來,看見坐在床邊的男人,幾個人臉上都不由得露出擔憂的神色,蕭臨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說道:“嚴熙,去休息一下,你又有幾天沒合眼了。”
李嚴熙搖頭,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他馬上就會醒過來,我得在這裏守着。”那聲音低沉得很,透着些許無奈和期待,聽得人心酸,卓藍和身後的卓依然不由得別過眼去,不忍再看。
景風走到蕭臨身邊,看着日漸憔悴的表哥,臉上一片憂色,“表哥,我們在這裏看着寧舒呢,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李嚴熙卻仍是搖頭,一雙眼始終未曾離開床上躺着的寧舒。
景風和蕭臨對視一眼,都無奈的嘆口氣。
雖然一早便知爺爺對寧舒的成見,卻沒料到,一向有着大家風範的爺爺竟指使人開車撞傷了寧舒,那天的場景,景風現在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表哥一身都是血,懷裏抱着血肉模糊的寧舒跑進醫院,若不是那天他剛好因為一些小傷被蕭臨押到醫院,或許,他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再次感覺到那種驚心動魄的起伏。
寧舒那時呼吸已經微弱得很,仿佛随時都會斷氣一般,表哥身上的灰色T恤全部被血水染濕,連經過的地板上都滴着殷紅的血液,他看見表哥一臉鎮靜的跑進來,聲音卻止不住的發抖,“醫生!醫生!快救救他!”
那是第一次,景風看見這樣的李嚴熙。
自他有記憶以來,這個表哥便是整個家族的驕傲,冷靜睿智,英明果敢,連一向對後輩要求甚嚴的外公都對他青睐有加,他怎麽可能料到,表哥對寧舒的用情至深竟已到了如癡如狂的地步。
為了寧舒可以放棄財富地位,為了寧舒不惜背出卓家的家門,為了寧舒,願意背叛……全世界。
卓藍和卓依然得知事情後,當場暈了過去,手術室的燈一直都亮着,所有人都未合眼,生怕一閉上眼睛,那燈就熄了,然後醫生會推出一個蓋滿白布的人出來,那種害怕像無邊無際的荒蕪,讓每一個人心裏都堆起一股叫做絕望的城牆,厚得連陽光都無法穿透。
景風單手撫了撫額頭,看着仍坐在床邊的李嚴熙說:“表哥,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李嚴熙難得的擡眼看了看他,然後又飛快的低下頭去,看向床上仍未清醒的少年,過了很久,才淡淡的吐出一個字來:“好。”
病床外面是一排長長的走廊,走廊裏很安靜,地板光可照人,景風為難的看了一眼蕭臨,蕭臨會意,看着對面正抽煙的李嚴熙說:“嚴熙,別抽了。”
李嚴熙将嘴裏的煙拿下來,夾在手指間,看着景風問:“什麽事要跟我說?”
景風卻突然猶豫起來,在李嚴熙不耐煩的表情下,終于松了口:“外公下個月七十大壽……”
手裏拿着一支半燃的煙的男人臉色一沉,突然打斷他的話:“景風,不要得寸進尺,當初若不是你們求情,他早就不在這世界上了。”
“可他畢竟是長輩啊,是我們的爺爺,你的外公,表哥,你不要這樣,若二姑知道你這樣,肯定會很難過的。”景風有些着急,聲音不自覺的添了一抹哽咽。
李嚴熙卻不為所動,又抽了一口煙,嘴角突然揚起一抹笑容,語氣盡是嘲諷和森然:“長輩?早在他找人撞寧舒的那一刻開始,我就跟他沒半分關系,若我媽知道他幹的好事,你覺得她會站在哪一邊?”
景風突然不說話了,二姑的脾氣他是清楚的,那也是個真性情的人。
若她知道爺爺對自己的親外孫做了這種事,怕是第一個要站出來為寧舒讨公道。
69、我的愛像海鷗,從你身邊輕輕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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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李嚴熙的反問,景風無奈的閉了閉眼睛,在來之前他就已經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表哥愛寧舒至深,又怎麽可能會原諒讓寧舒幾個月昏迷不醒的兇手?
即使那個是他從小尊敬的長輩又如何,到頭來,都抵不上寧舒的一根手指頭。
“爺爺他已經知道錯了。”走廊裏長久的沉默後,景風的聲音慢慢響起。
李嚴熙抽了口煙,香煙的味道并不好聞,嗆得他眼睛有些發酸,連嗓子眼都幹得差點起火,臉上卻仍是那冷漠的表情,“我沒辦法原諒他。”
他的聲音那麽輕,景風聽了身體卻不由得發軟,被身後的蕭臨眼疾手快的撐住,才沒倒下去。
李嚴熙游走的視線此刻卻突然定格下來,靜靜的打在景風那張看不出實際年齡的臉上,一字一頓的說:“你回去告訴他,不管寧舒會不會醒過來,我李嚴熙永遠都不會原諒他,若他再有任何動作,這一次,我真的不會再手下留情。”
景風眼裏劃過一絲沉痛,随即點點頭,“我不會再讓爺爺有機會傷害寧舒。”
李嚴熙聽着他保證一般的話語沒說話,只是摁熄了煙蒂,轉身進了病房,将景風和蕭臨關在了門外。
時間像蝸牛背上的殼,看似緩慢,卻如同白駒過隙。
秋天的大地總是一片蕭瑟,讓人見了連心底都會泛起荒涼,病房外面的大樹已然光禿,那些樹葉早已與泥土雙宿雙飛,偶爾有飛鳥從窗前飛過,留下一片若有似無的痕跡。
李嚴熙坐在病房靠窗的沙發上,膝蓋上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自從寧舒幾個月前車禍出院後,這裏就成了他的辦公室,他的身材修長,坐在沙發上雙手敲擊鍵盤的姿勢看上去無比別扭,他卻毫無所覺一般,除了隔一段時間擡起頭來看看病床上仍昏睡的少年外,那雙眼睛幾乎就沒有離開過電腦屏幕。
他正在看報表,越往下看英氣的眉頭卻皺得越深,已經接近高山的程度。
這是一份天陽集團上個季度的銷售報表,數據顯示,天陽集團正在負盈利,也就是說,這幾個月來,他們每天都在做虧本買賣,像天陽這樣的跨國公司,數據就是一切,如今這情況很不樂觀。
将筆記本蓋子合上,他走出房間,出門的時候又特意看一眼床上的人,然後才慢慢将門帶上。
匆匆的打了幾個電話後,他又重新走了進來。
床上的少年還是剛才的那個姿勢,安靜的躺在那裏,仿佛只是剛剛睡着一般,睡相恬靜而安然。
他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握了少年的手,抵在額間,輕聲呢喃:“寧舒,寧舒,快點醒來吧……求你。”
“……求你。”
那一聲聲的呼喊像從海底湧上來一般,帶着無盡的苦澀和期盼,連窗外的秋陽都不禁黯淡下來,黑暗,漸漸籠罩整片大地。
李嚴熙又在房間的沙發上窩了一晚,醒來的時候,天空還是灰麻麻的,遙遠的天際有淡淡的白色,像魚的肚子,淺淺的帶着些許藍光的白。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長時間的蜷着身體睡覺,讓關節泛起劇烈的疼痛,他卻全不在乎,眼睛盯着窗外,眼眸一片深邃。
“李嚴熙。”
黑暗裏,有人叫他的名字,房間裏只留了一盞燈,昏昏暗暗的,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聽着這個聲音,沙發上的男人只呆愣了一秒,突然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跑向床邊,卻又不敢靠近,害怕這一次又像以前的很多次那樣,只是幻聽,幻覺,幻想。
“李嚴熙。”那聲音複又響起,他才小心翼翼的按亮了床邊櫃子上的臺燈,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下,少年清秀的側臉霎時明亮,連帶着唇邊的笑容都變得真實起來。
“怎麽了?不認識我了?”少年見他毫無反應,竟頑皮的眨了眨眼睛,聲音雖仍是沙啞,聽在他耳裏卻如同這世上最美的旋律一般。
這突然而至的意外之喜讓他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伸出手去,撫摸少年溫暖的側臉,對方的體溫從掌心傳遞過來,好久好久,他才終于相信,這一次,是真的。
修長的手臂将床上的人輕輕擁進懷裏,像最珍貴的寶物一樣小心而謹慎,男人眼裏泛起模糊的水汽,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裏像波紋一般起伏不定,卻又溫暖似水,“寧舒,寧舒。”
臂彎裏的少年聽見,扯開唇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傷口雖仍舊隐隐作痛,卻比不上再次重見光明的喜悅,再次看見這個人的臉,竟是如此幸福的事。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橘黃色的燈光很醉人,少年的聲音在這光暈中顯得格外柔和。
男人點點頭,雙手仍沒放開,微微低下頭來親吻少年光滑的額頭,輕聲道:“我覺得好像過了一輩子。”
寧舒笑,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眼睛越過男人寬厚的肩膀望出去,一瞬不瞬的盯着天邊漸漸轉亮的雲層,“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那個夢很真實,我幾乎以為,那夢裏的我就是真的我。”
“我夢見我媽離開我們的那天,那天沒下雨,可是她的臉上卻全都是水,我爸去追她,但是沒追上,然後我爸就把院子裏種的那些花全都拔了,那些花沒過多久就全都死了,我感覺我爸很傷心。”
“夢裏還有很多人,依然表姐,卓藍表姐,景風和蕭臨,還有你。”
“李嚴熙。”
“嗯?”
“我夢見天陽集團沒了,一夜之間,這個跨國公司像山一樣突然崩了,你當時就站在公司的大門前,看着那些人從你的公司裏走出來……我覺得你真傻。”
他的話說得沒頭沒腦的,李嚴熙卻都耐心的聆聽着,偶爾點點頭,聽見這個傻字時,李嚴熙突然笑了,雙手将懷裏失而複得的溫暖身子擁得更緊,“我承認。”
寧舒抱着他,點了點頭。
那個夢,仿佛就是他前世的寫照。
母親離去,父親車禍,卓安然的偶然出現,然後是他在北京那十二年的黯淡生活。
唯一不同的是,那些前世未曾出現在生命中的人,一個不差的全部到位,那個名為外公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就站在高高的臺階上面,笑容猙獰而邪惡。
天陽集團的崩潰始于金融風暴,這其中若沒有那個叫卓延之的“好心幫忙”,這個跨國集團或許能擺脫倒閉的厄運,那天下着雨,李嚴熙站在天陽集團的大門前,一臉漠然的看着那些曾與他并肩作戰的人匆忙的走過,他們臉上堆着懊惱和苦喪,懷裏抱着紙箱,裏面裝着他們曾留在辦公桌上的相框和小玩意兒。
地位,財富,榮耀,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
留下的除了失敗和滄涼,別無其他。
李嚴熙修長的背影滄桑而悲涼,如同厚重的霧氣,濃得化不開。
那個背影讓寧舒無法釋懷,夢境裏見到的是如此真實,讓他沒有辦法不相信。
是了,他連這人生都是意外得來,又為什麽不相信夢境裏近在眼前的現實。
寧舒醒來的消息,讓這幾個月來所有的沉重和抑郁悶被一掃而空,卓藍和景風幾個人每天像上課似的準時報道,岩竟給寧舒做了檢查,身體各項都很正常,如無意外,很快就能出院。
這自然是李嚴熙樂于見到的,失去過後,他愈發的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溫暖。
寧懷德第二天見到這昏眯幾個月不醒的兒子後,不禁熱淚盈眶,杵在門口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爸。”寧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