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
純粹是心靈的沉澱,是良知的幡然醒悟。
———4-2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寧舒慢慢放下右手,還能感覺到掌心的微微顫抖,其實他不該這麽激動,不過是聽見有人說了那個女人的壞話罷了,卻還是沒能控制住,或許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将那個名為母親的人徹底趕出心海。
所以才會在王偉明說了那樣的話之後,毫不猶豫的甩了對方一個耳光。
他的一掌用了全力,王偉明的嘴角已經有殷紅的血液流出來,他看着寧舒,突然笑了,“你知道嗎?我最讨厭像你們這樣的人,自以為是,永遠高高在上,你和你母親都一樣,總是擺出一副高傲的模樣,結果呢,你母親選了個一無是處的窮光蛋,那個人……那個人也被逼死了,活該你外公外婆要被氣死,這是他們卓家的報應!”
寧舒安靜的聽着,那語氣裏的憤懑和怒火被輕易的剝開來。
王偉明的憤怒和怨恨從何而來他不知道,或許,這些都與他嘴裏那個卓家有關,但是這些都與他寧舒無關,那個家從不曾承認過他,這些年也沒有試圖來找過他,那他又為什麽要因為這些事搞得自己如此狼狽不堪。
王偉明看着沙發上神情平靜的少年,神色突然一橫,轉身将寧舒壓在了沙發上。
“我永遠的失去了她,是那個人讓我失去她的!無論如何,我都沒有輸!她為了你這麽一個人竟然抛下了我,這是她欠我的!是他們卓家欠我的!今天就用你來償還這筆債吧!”他的神情漸漸瘋狂,邊說邊去扯寧舒的衣服,冬天的衣服很厚實,寧舒穿的又是老舊的雙排扣大衣,所以解起來自然費力,加上寧舒的死力掙紮,王偉明賣力了近十分鐘都沒有任何作用。
被人按在沙發上,寧舒不叫不鬧,唯獨雙手雙腳下了狠力的踢踹,兩人像是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角逐,誰都不願服輸。
寧舒不知道王偉明說的那個她是指誰,對于王偉明說要拿他來抵債這個說法卻是無論如何都不準備妥協。
這世上的醜陋他見過很多,被男人壓在身下卻是頭一回。
他來不及去想李嚴熙如今在做什麽,只想快點将身上這個惡心的男人一腳踹飛,畢竟身體抵不上人家的強壯,沒多久,寧舒便覺得四肢不若先前的有力,王偉明已經湊近嘴過來,寧舒一偏頭,對方的嘴巴直直的落在了脖頸上,那溫熱的觸感如同被蛇附上一般讓他胃裏一陣發酸,肌膚上也随即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身上的王偉明雖已是中年,身體卻還如壯年,将寧舒壓在身下,看起來是如此容易,只是寧舒身上的衣服還是如先前一般,只解開了第一排扣子。
“寧舒,你不止跟你母親像,你跟她更像。”王偉明的聲音帶着笑意,裏面夾雜着顯而易見的狂熱,寧舒聽了只覺心驚。
這個禽/獸!
“王偉明,你到底想怎麽樣?”寧舒趁着掙紮的空隙艱難的開口,聲音已顯得吃力。
王偉明一笑,“我只想嘗嘗你的滋味罷了。”
“那你是打算帶着一個被你欺淩之後的寧舒去見李嚴熙嗎?”寧舒咬着牙,吐出一句話來,壓在身上的王偉明聞言身體一怔,寧舒趁着這個當口快速的滑了出去,等王偉明回過神來時,便看見先前還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少年如今已經站在了沙發的另一頭,神情平靜的看着他。
“我現在改主意了,既然你跟她這麽像,我為什麽還要把你還給李嚴熙,就算他拿再多的東西來換,我也不給!”王偉明右手撐在沙發椅背上,笑得一臉猙獰,那模樣讓寧舒微微皺眉。
王偉明還想說話,急促的敲門聲突然傳來。
“幹什麽?”好事被打斷,讓他非常不悅。
外面傳來手下焦急的聲音,“老大,那兩個小子跑了!”
“什麽?!還不快去追!”王偉明氣急敗壞的吼道,說着便要出去,想想又折了回來,“帶十幾個人去追,其他人全部留下來。”
寧舒緊握的拳頭不由自主的松開來,他們說的那兩個人應該就是晴空和晴陽吧,只要他們安全的跑出去,他就沒什麽後顧之憂了,只是他還沒高興多久,門外又是一陣燥雜,接着房門被打開,晴空和晴陽被人雙手綁在身後帶了進來。
他們身上的衣服雖然破損了些,倒還是完整的,臉上染了些髒東西,倒還能看出原先精致的模樣,身上也還算幹淨,看起來沒有受傷,寧舒仔細的打量了一下他們,這才放下心來。
“學長,你沒事吧?”
“寧舒,你沒事吧?”
晴空和晴陽同時出聲,聲音透着焦急和不安,寧舒趕緊搖搖頭,“我沒事,不用擔心。”
王偉明見了,嗤笑一聲,“有沒有事現在可說不好。”
“王偉明,你到底想幹什麽?”
見對方叫出自己的名字,王偉明得意的一笑,走到晴空面前,“沒想到你這小毛孩子還知道我的名字。”
晴空看了他一眼,突然勾唇一笑,“暴發戶就是暴發戶,穿得再名貴還是蓋不住身上那股味兒。”
這話如同踩住了王偉明的痛腳,只見他臉色一變,不由分說的一腳朝晴空踢了過去,寧舒想去擋,奈何距離太遠,接着聽見晴陽一聲悶哼,只見他抱着身子表情難過的滾在了光滑的地板上,剛剛王偉明踢過來的時候,晴陽連想都沒想便擋在了晴空的身前。
“晴陽!”晴空驚得連聲音都變了味道,那聲音仿佛把空氣都割破了一般,寧舒跑過去想将地上的晴陽扶起來,卻被王偉明的手下一左一右的架住了胳膊,他看向一旁雙手環胸得意非常的王偉明,終于無法保持平靜,“王偉明!你有什麽就沖着我來,他們是無辜的。”
“哼!無辜?寧舒,你們卓家的人沒資格說這話。”王偉明直直的看着他,眼神裏泛起怨怼的顏色。
寧舒掙紮着,卻甩不開身旁兩個人的嵌制,“王偉明,你放了他們,咱們有話好說。”
他的話讓王偉明得意的臉龐更顯恃驕,他慢慢踱步到少年眼前,手指輕擡起少年光潔的下巴,笑容邪氣而惡劣,“寧舒,你真是太善良了,他們的大哥當年可差點害死你父親呢。”
寧舒呼吸一滞,聽見王偉明繼續道:“哦,我忘了,這些事你肯定是不知道的,當年,你媽和你爸私奔之後,關昊因愛生恨,找人打了你爸,那次你爸可傷得不輕啊,沒想到他命大,竟然活到了現在。”
“你胡說!”晴空的聲音激動的傳來,寧舒回過神來,心底掀起一股苦澀。
那天在學校門口,關昊的表情在逐漸清晰,說到母親時的懷念和追憶,如今終于得到解釋。
“無論如何,那是上一輩的事,更何況你也說了,我爸命大,竟然一直活到了現在,關昊是關昊,晴空和晴陽雖然是他弟弟,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是我朋友,我不會放任自己的朋友不管。”寧舒看着王偉明一字一句的說道,王偉明得意的笑容慢慢隐褪,最後終于完全消失在了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
寧舒看着他慢慢靠過來,嘴角的笑意讓人惡心,“寧舒,你為了這兩個人真的願意做任何事?”
寧舒沒回答,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王偉明也知自己讨了個沒趣,随即露出一抹邪妄的神色,“若我要你服/侍我呢,你也願意?”
“寧舒,不要管我們!你不要答應他!”晴空被人架着身體動不了,只有嘴巴還能活動自如,“王偉明,我□祖宗十八代,挖你王家十八代祖墳,有事沖着老子來,放了寧舒!”
他的話剛一說完,便惹來了幾個嘴巴子,被打得鮮血直流,卻仍是不肯停下,“王偉明,你聽見了沒有!你個暴發戶!只會操/蛋的混球!”
寧舒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痛得爬不起來的晴陽,随即無奈的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那雙眼裏已是一片清明的神色,“要我服/侍你也可以,但要先确保他們的安全。”
王偉明似乎一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答案,笑着點頭,“當然。”他說完沖一旁的手下示了個眼神,立刻有人将地上暈過去的晴陽拉起來帶了出去,晴空也被人架了出去,縱使他再掙紮再大叫也無濟于事,他只來得及回頭看寧舒一眼,眼前的房門便被無情的關上。
等到确認晴空和晴陽被送出去後,寧舒才從窗邊走回來。
他看着房間裏的王偉明和幾個手下,笑道:“怎麽?你是打算邀請這些人免費觀看真人秀?”
王偉明沒料到他會這麽直接,神色一愣,随即揮手讓手下退了出去,房間頃刻安靜了下來,寧舒走到門邊,又折回來,站在王偉明眼前,笑着看他,“王叔叔,我是第一次,不好的地方請見諒。”
他的态度太過從容平靜,王偉明心裏竟有了一絲不太确定的不安,又聽少年清脆的聲音慢慢傳來,“我該怎麽做呢?”
王偉明看着少年清秀的臉龐,湊過身去想親一親那漂亮的唇瓣,卻被對方不着痕跡的躲了開去,他心裏有些不悅,沉聲道:“替我解開褲/扣,用嘴。”
寧舒乖順的點點頭,他們就站在沙發前,寧舒只輕輕一推,對面的中年男人便跌進了沙發裏,他慢慢蹲□去,在男人得意的笑容裏低下頭去緩慢而笨拙的解開了褲扣,男人的欲/望已擡起頭來,在他眼前張牙舞爪,寧舒平靜的看着那根血脈贲張的命/根,不等男人催促,微微張開嘴含住。
男人舒服的呻/吟在安靜的房間裏漸漸高漲,寧舒蹲在地上,眼裏閃過複雜的光芒,随即又被很好的掩飾過去。
嘴裏的檀/腥讓他想吐,那些惡心的滋味比他吃過的隔了好幾天的飯菜還要難以下咽,他的口/腔被撐大,男人的呻/吟聲也漸漸大了起來,他基本已經感覺到了沙發上坐着的男人身體在發抖,舒服的發抖,少年垂下眼睑,将嘴巴張開到最大程度,然後猛一閉眼,死命的咬了下去。
下一秒,房間裏響起殺豬般的叫聲,那聲音太慘烈,連窗外的燈光似乎都變得更強烈了一些。
寧舒死死的咬着嘴裏的物體,任身上的男人不斷的捶打和踢踹都沒有松開,門外的那些手下們此刻正在為打不開房門而焦急,寧舒緊咬着牙關,無聲的笑了。
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的幾秒鐘,他的嘴裏漫延着腥氣和淡淡的血味,沙發上的男人掙紮弱了很多,寧舒跪在地板上的膝蓋已經沒有任何知覺,房門被外力撞開,他想,終于結束了。
他松開嘴,身體不受控制的倒下去。
在快接近地面的時候,落進一個溫暖的懷裏。
他微微睜開眼,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李……嚴熙。”他的聲音艱難幹澀,說完這三個字後便沒了聲音。
60、敬,最愛的人。
———4-3
李嚴熙将昏過去的少年抱在懷裏,用手認真的擦去少年唇邊殘留的污漬,然後站起身來向往走,自始至終都沒有看沙發上已經痛暈過去的王偉明。
“把人帶到老宅。”臨出門時,李嚴熙丢下這麽一句,然後抱着寧舒頭也不回的離開。
“明白。”顧青答應着,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李嚴熙離去的背影,看着那只纖薄的手腕從他懷裏鑽出來,垂落在寒冷的空氣裏,又被男人迅速的牽回去握在胸前。
他一直以為,李嚴熙不懂溫柔,其實不是懂,只是沒有遇上對的人罷了。
直到對方的身影走遠,他才轉回身來,看着沙發上衣不敝體兩眼發白的王偉明,他們也是不久前才趕到的,若不是寧舒電話裏那句隐約的提示,要找到這個偏僻的地方恐怕需要更多的時間,李嚴熙一路都沉默着,表情也看不出端倪,他們才剛踏足這裏,便看見一群人圍在一個房門前,或許王偉明太大意,低估了他們的實力,所以才會如此毫無防備,蕭臨帶着人去了另一邊,而他和嚴熙則直奔這裏,還未走近,便聽見一道殺豬般的慘叫聲,那聲音自然不是寧舒的,只是,當他們喘開房門,所有人幾乎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寬敞的會客室很整齊,唯有沙發上正坐着一個癱軟的中年男人,他上身的衣物很完整,褲頭和內褲被拔下來挂在腳彎處,大腿根部的那一根血肉模糊,依稀還能看見上面那一排整齊的牙印,血和渾濁的液體流下來,打濕了昂貴的真皮沙發,他的腳邊趴着一個單薄的身體,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從這裏看過去,只能看見一個蒼白的毫無血色的側臉。
顧青為自己看見的場景震驚,他對寧舒,從不喜歡。
因為這個人讓他最好的朋友願意落入深淵,在他眼裏,這個叫寧舒的人不過是個單薄羸弱的少年,沒有身份,沒有地位,甚至連最起碼的富足都沒有,這樣的人,配不上他心裏那個完美到無以複加的李嚴熙,所以,他讨厭這個叫寧舒的少年。
今晚,此刻,他看着沙發上一身狼狽的王偉明,終于無力的發現,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蕭臨帶着人解決了王偉明的一幹手下後走進來,看見眼前的這副光景,黑眸瞬間染上了厚重的冰霜。
“嚴熙呢?”
顧青站在王偉明所在的沙發旁邊,正低頭凝視那被寧舒咬得面目全非的東西,聽見蕭臨問話才擡起頭來看他一眼,“他帶寧舒回去了。”蕭臨看着他,微微皺眉,“你還反對他們在一起?”
顧青聞言一笑,“我反對有什麽用?他又不會聽我的,更何況,”他雙手慢慢插在口袋裏,臉上的笑容突然張揚起來,“我覺得我開始有點喜歡寧舒了。”
蕭臨白他一眼,對身後的人說,“把人帶回去。”
話音剛落,便有幾個黑衣男人走上前,将沙發上如死豬一般的王偉明擡了出去,屋子裏還散發着膻腥味兒,蕭臨拿手在眼前揮了揮,漫不經心的說:“這個王偉明,這次老子不把他往死裏整就不叫蕭臨!”
顧青看了看他,笑道:“這話你可沒資格說,要出頭也得嚴熙排第一個。”
蕭臨動了動嘴皮子,終是沒說話。
寧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他從惡夢裏驚醒過來,睜開眼睛時,眼前似乎還有殘留的影子,王偉明得意的笑臉和那根長相猙獰可怖的物體,厚重的腥氣在嘴裏回蕩讓他胃裏又一陣泛酸。
他從床上猛然坐起,右手捂着嘴巴跳下了床。
陌生的環境讓他像只無頭蒼蠅一般找不着北,李嚴熙從廚房裏出來,便看見他在客廳裏亂轉,表情有些痛苦,他忙走過去牽住他另一只手,徑直将人帶進了洗手間裏。
寧舒抱着馬桶,狠不得将胃都吐出來才舒服,感覺有一只手在背上來回輕撫,帶了些寵溺的味道,接着是男人輕柔的聲音:“好些了嗎?”
他點點頭,身子往後仰,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卻沒有勇氣轉過頭來看身後的男人一眼。
李嚴熙看着他緊繃的側臉,又看見他未穿鞋子的腳丫,輕聲道:“再回床上躺一會兒,馬上就有東西吃了。”
寧舒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空氣突然變得沉寂起來,洗手間裏燈光有些刺眼,刺得寧舒的眼睛生疼,他是男人,只是嘴巴含了一個惡心男人的惡心東西而已,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
見眼前的人半天都沒回頭,李嚴熙抿着唇,握住少年纖薄的肩膀将人扳回來,眼眸毫無預期的撞上少年的視線,那眼睛裏一瞬間閃過無數情緒,羞憤,怨怒,懊悔還有不知名的冷冽,只是短短的幾秒,然後又變得清明而澄淨,像是從來沒有發生變化過一樣。
沒再給對方任何難過的機會,男人迅速的低下頭去,含住那兩片不斷發抖的嘴唇,那上面還殘留着一些渾濁的污漬,寧舒反應過來想推開身上的人,雙手卻被對方制住,腰身對人抱住更加貼近對方,他睜着眼睛,看見男人近在咫尺的俊臉以及那眼睛下覆着的一片淡淡的陰影,對方的唇舌如蛇一般靈活的鑽入、吸吮、翻轉,兩人的身體靠得如此近,近到都能聽見對方胸腔裏心髒跳動的聲音。
叮咚、叮咚。
“不……不要,髒……”少年的聲音在吻的縫隙裏變得不堪一擊,只能斷斷續續的發出微鳴。
男人微微睜開眼,眸子裏一片笑意,然後收緊手臂,将少年的身體更加貼近自己,嘴裏先前那讓人想吐的味道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李嚴熙的氣息,霸道的獨特的氣息,洗手間很亮敞,寧舒只微微擡眼,便看見對面的落地牆鏡裏映着的他們兩人密不可分的身體,李嚴熙的手環在他的腰上,緊緊的,好像打算就這樣将他嵌進身體裏一般用力,他不禁紅了臉,随即匆匆的別開眼去。
認識這麽久,這是寧舒第一次參觀李嚴熙的房子。
他以為像李嚴熙這樣的人應該住在公寓的最頂層,站在窗邊能看見大半個城市的風貌,出現在眼前的,只是一套兩居室的普通商品房,面積稍微大了一些,布置卻相當有水準,寧舒繞着客廳的牆走了一圈,在角落的櫃子上意外的發現了一臺留聲機。
在這個凡事追求速度的時代,留聲機這種東西幾乎已經滅絕。
李嚴熙從廚房裏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他站在那臺留聲機面前,低着頭,不知在看什麽。
他慢慢走過去,停在少年身後,伸手繞過少年的背,拿了一旁的大碟放進機身裏,立刻就有動聽的音樂流洩出來,溢滿了整個屋子,寧舒愉快的笑出聲來,拉着身後的男人在屋子裏轉悠。
很多人總是喜歡老舊的東西,因為他們習慣了,更重要的是,這些老了的東西不會輕易的失去,所以他們才會想要緊緊的抓在手裏,不願放開。
寧舒笑得像個未經世事的小孩子,李嚴熙見他笑得這麽開心,也陪着他一起瘋,兩人在寬敞的客廳裏轉了好幾陣才停下,李嚴熙将人按在沙發上坐下,複又走進廚房,等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托盤,裏面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醬菜和一小盤花生肉,寧舒看見他将托盤裏的東西擺放在面前的茶幾上,修長的指尖握着陶瓷的湯勺,另一只手端着那碗白粥。
他先勺了一些醬菜,又裝了一些粥在勺子裏,還湊近嘴吹了一會兒,才将不太滾燙的粥遞到寧舒嘴邊,寧舒沒矯情沒害羞,自然大方的含住湯勺,将整個勺子裏的食物全部吞了進去,但是那粥還是有些燙,燒得他眼睛痛,鼻子酸,喉嚨哽咽。
末了,寧舒問:“我爸發現我沒回家……”
“伯父那邊我已經交待過了,等下我就送你回去,也省得他不放心。”李嚴熙将空碗放進托盤裏,淺笑着回答,寧舒看着他,沒問他是怎麽說的,反正只要是這個人,總有辦法編出個讓人信服的理由。
寧舒一直呆到下午,才被李嚴熙送回了家。
車子在家門前停下,寧舒開門下車,李嚴熙一把拉住他,微微一扯,便将人帶進了懷裏,男人堅毅的下巴輕抵在少年的頭頂,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有些沉沒,“寧舒,不會再有下次。”
寧舒聽着,微微點頭。
男人修長的手指在他臉上輕輕厮磨,終是忍住了現在就将人吃下肚去的沖動,将他放下了車。
“對了,晴空和晴陽……”這時候才想起這件事,寧舒焦急得連聲音都不自覺的揚高。
李嚴熙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笑道:“他們已經回家了。”
聞言,寧舒才松了口氣,與李嚴熙揮手道別。
後視鏡裏,少年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地沒有移動,男人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只手忍不住的伸出窗外,在空中揚了揚,不遠處的少年見了,臉上蹦出璀璨明亮的微笑,然後轉身走進了屋子。
黑色的轎車穿過繁忙熱鬧的市區,開進了市郊的一幢別墅裏。
自動鐵門應聲打開,黑色的車子便如箭一樣飛了進去,直直的停在寬大花園的入口,李嚴熙從車上跨下來,臉上的表情已不複剛才的溫柔和熙,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冰霜。
等在玄關處的顧青和蕭臨見他回來,立刻迎了上去。
“寧舒怎麽樣?”蕭臨開口第一句便是這個。
李嚴熙腳步未停,慢慢說道:“受了些驚,我已經把他送回去了,”說到這裏,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顧青,“派人全天候保護,記住,不要讓他發現。”
顧青點點頭,“已經安排好了。”
李嚴熙聽了這話不由挑了挑眉,問道:“他人呢?”
“在地下室。”
這是李嚴熙位于城郊的一處房産,平時除了傭人以外,宅子裏基本上沒有別人,李嚴熙偶爾會回來住幾天,多半是與蕭臨和顧青一起,張曉幾個月前去了國外學術交流,至今未回,這幾個月又因為蕭臨一直不在本市,所以這裏已經有幾個月沒回來過。
宅子的下面是一處秘密的地下室。
入口在主宅側面的車房裏,從石階一路往下走,陰森寒冷的氣息逐漸的捕面而來,腳下是完全的石板,因為常年見不到光,石塊的縫隙裏已經長滿了青苔,從石階消失的地方一直延續到很遠的位置,三個人從潮濕的大堂一路往裏走,終于在一間石室前停下。
眼前的石室并不大,只能容下十個人左右,兩面牆上均挂着各種各樣的刑具,在白織燈光的照射下,正發着寒冷的光芒,中間的鐵栅上綁着一個男人,他的身上是被利器割傷的痕跡,還有鞭子抽打過後的皮開肉綻,身上的布料也不知何時變得越來越少,乍眼看上去,便像一個未着寸縷的軀體,原本光鮮的面容也變得模糊起來,一只眼睛的眼珠正外翻着,看着有些恐怖,想是已經廢了,幾個身着黑衣的男人分散的站在角落裏,安靜得佝不存在一般,聽見聲音,那鐵栅上綁着的男人艱難的擡起頭來,看見來人,或許想笑,卻牽動了傷口,又是一陣痛苦呻/吟。
李嚴熙看着昨天還光鮮的王偉明,如今已是這副模樣,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驚訝的表情,他并不急着說話,只在下屬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在等對方先開口。
良久,石室裏響起對方嘶啞的聲音:“呵,李總,沒想到你還有這地方啊,我……啊!”
他的話音突然上揚,成了一聲痛苦的叫喊,他的臉上是一片痛苦之色,看着眼前清秀的男人,眼裏的不可置信在漸漸放大,顧青一臉寒冰的站在離他不足半米的位置,右手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肚皮上,那拳頭看上去是如此纖細,迸發出來的力量卻讓王偉明嘴角瞬間流下殷紅的血液。
李嚴熙和蕭臨仍在原地,對于顧青的突然出手沒有表示絲毫驚訝。
反倒是王偉明,一臉難以置信,他剛剛甚至連顧青的動作都沒看清,人已經到了眼前。
顧青那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氣,即使收回手後,王偉明還是在不停的喘氣,李嚴熙擡眼看他,嘴角噙着一絲嗜血的笑,“為什麽要動寧舒?”
王偉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想着如何回答,末了才緩慢的說:“你讓我的公司損失慘重。”
“僅僅因為一塊地皮?王偉明,在回答之前你都不用腦子的嗎?”蕭臨雙手環在胸前,扯起一抹嘲諷的笑。
王偉明看了他一眼,“為什麽不可以?”
聞言,蕭臨和顧青對視了一眼,接着又看向李嚴熙,李嚴熙沉吟片刻,突然對角落裏的一個黑衣男人打了個手勢,那男人見了,快步走了出去,沒過多久,黑衣男人重新走了進來,手裏端着一個托盤,那托盤裏放着一個用刀片做成圓的工具,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傷人的利器,王偉明見了,不由得笑道:“你們以為這種小兒科就會讓我就範?李嚴熙,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李嚴熙仍坐在椅子上,唇角揚起一絲笑容來,“王總,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只是想把以前的舊帳都跟你算一算。”
王偉明的臉有一瞬間的僵硬,随即笑道:“我不記得我們有什麽帳要算,你記……”他後面的話又一次被打斷,這次出手的是蕭臨,他英俊的臉上一片冰霜,藏在衣料下的手臂強壯有力,一拳砸過去,王偉明差點直接暈厥過去,連咳了好幾口血出來,還沒恢複神志,便聽見蕭臨緩慢而冷硬的聲音:“姓王的,依依的仇還沒跟你算!”
“呵,那種傻女人需要我動手嗎?”王偉明笑着說道,臉上的笑容卻并不見得如何歡喜,反而添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悲傷。
蕭臨皺眉,走上前還想再補一拳,卻被顧青一把拉住,“你這是什麽意思?”
王偉明仰起頭來,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依依死的時候已經有三個月生孕了。”
“你真不是人!”蕭臨激動的沖上前去,連顧青都沒拉住,迎頭就給了王偉明一個耳光,王偉明卻似乎沒多少意識,神情有些渙散,嘴角還含着笑,“你知道什麽!你們知道什麽!我每晚都在等她,每晚都等着,等着她的亡靈會回來看一看我,可是她一次都沒有回來過!她好狠心!她怎麽可以這麽狠心!那是我的孩子,我跟依依的孩子!!你以為她死了我不傷心嗎?我傷心有什麽用?我能為她報仇嗎!我根本報不了仇!我沒用,我真是沒用!”
他的話讓幾個人都愣了,李嚴熙從椅子上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低下頭來視線與他平行,“王偉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王偉明用那唯一的一只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嘴角牽起一抹笑,“李嚴熙,你外公是什麽人物難道還用我說嗎?”
他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石室裏卻清晰的穿透每一粒空氣直達每一個人的耳膜,李嚴熙和蕭臨幾個人神情同時一怔,一時竟沒有人說話。
良久,顧青的聲音不确定的傳來:“依依是……老爺子殺的?”
“不可能,沒有動機。”蕭臨下一秒便否定了顧青的話。
王偉明一笑,眼神裏寫滿了譏諷,“保護寧舒,算不算?”
這次是更長的沉默,李嚴熙雙手插在口袋裏,神情冷峻而凝重,蕭臨和顧青站在他身邊,表情也是如此,王偉明見三個人這副模樣,覺得好笑,“依依七年前無意中找到了寧舒,派人暗中保護他,她知道寧舒過得并不好,所以總是不着痕跡的幫他,紙包不住火,五年前被發現了,為了這件事我跟那個人周旋了很久,但是……”他沒再繼續說下去,明亮刺眼的燈光下,有一條蜿蜒的曲線在王偉明的臉頰顯現,依稀還能看見透明的色彩。
“我再問一次,為什麽要動寧舒?”
“如果我不動他,我想我會死得更快。”
聞言,李嚴熙和蕭臨同時皺起眉,顧青重新走向前,來到王偉明跟前,“什麽意思?”
王偉明艱難的擡起頭來,用他那唯一一只還算完好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幾個人,語氣裏透着嘲諷,“你們不是都已經清楚了嗎?何必多此一問。”
“你們以為把他藏得很好嗎?別忘了,這裏是誰的地盤,”王偉明的聲音依舊沙啞得很,在安靜的石室裏如同鴨叫一般難聽刺耳,“李嚴熙,你還太年輕,鬥不過那個人的。”
“那倒未必。”
“是嗎?你別忘了,寧舒的存在是他最大的恥辱,這麽些年,你們把寧舒藏起來,确實讓他安全了一陣子,但并不代表他能永遠平安的活下去,更何況,那個人的意思是,要徹底毀掉寧舒。”
王偉明的話讓空氣瞬間沉默了下來,李嚴熙抿着唇,眼睛看着不遠處的牆面不知在想什麽,蕭臨和顧青對視了一眼,選擇了閉嘴不語,王偉明見幾人沒說話,又繼續道:“你們應該知道要毀掉一個人有時候不是讓他死,而是讓他毫無希望毫無信念的活下去,”說到這裏,王偉明閉了閉眼睛,聲音有些無奈,“寧舒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只有一個辦法才有效。”
顧青突然看向被綁在架子上的男人,“你是故意的。”
王偉明一笑,眼神裏似有些微光在閃動,“依依生前最放心不下這個表弟了,我怎麽可能真的糟蹋他,我只是在争取時間罷了,沒想到寧舒還真是狠。”
“這麽多年你做的那些事都是為了騙過老爺子?”蕭臨還是為眼前這急轉的情況抱着懷疑。
“我只是不想讓依依白死而已,那個人已經瘋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若我不假裝站在他那邊,寧舒可能早就被他翻出來了。”
王偉明的話再次讓空氣沉默下來,石室裏有好一陣子的安靜。
“我早就說了讓這垃圾徹底消失,你們就是不聽。”
一道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在通達的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