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出現。
想到他說“我明白了”的時候,那落寞又低沉的口氣,仿佛有一口鐘在心上敲擊,一下又一下,無法停止。
對口實習的日子在漸漸臨近,心卻如同亂麻一般理不出頭緒,他抱着頭使勁的揉了兩下,在心裏罵自己的無用,他想要的人生只是父親安好,生活幸福,僅此而已。
李嚴熙從來不在他的預設範圍內,現在,這個人卻在他的心上投下了一枚石子,濺得水花四起,無法平息。
陽光已經完全隐沒在了山的那一端,四周的光線開始逐漸暗了下來,他擡頭看了看天,然後從長椅上起身,将書收起來夾在腋窩下面,一步一步的走出了櫻樹林。
林蔭路從櫻樹林一直延伸到了紀楓高中的學校大門,路兩旁是被譽為全市最好綠化的灌木花叢,即使是晚上,也能透過燈光看見花朵們美麗的身姿。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寧舒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的學校建築,教學樓裏還有很多窗口亮着燈,隐隐約約還能聽見學生讀書的聲音,有些人一生都在疲于奔命,這個社會決定了人類的生存法則,小時候,他不太明白為什麽生他的母親會狠心離去,不明白父親為什麽要日夜操勞,不明白為什麽巷子裏的同齡人會避他如蛇蠍,不明白……
有太多的疑問在腦海裏徘徊不去,歲月經歷磨煉,時間被擱淺。
他終于懂得,有些人有些事從一開始就無法改變。
就如同今天的他會站在這裏,一臉平靜的看着身後曾經努力過的地方,而不是站在十二年後的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裏,細數瀾珊。
“寧舒啊,怎麽這麽晚還沒回去啊?”學校門口的張大爺看見他,笑着打招呼。
寧舒回過神來,笑道:“是啊,剛剛有些事耽擱了,現在就回去。”
“回去的時候要注意點啊,聽說最近這一帶很亂啊,上面都下達了通知,要學生結伴而行,千萬不要落單。”張大爺上了年紀的臉上出現了擔心的神色,寧舒心裏一暖,笑着點了點頭,“謝謝張大爺,我會的。”
從學校出來便是寬敞的馬路,因為地處偏僻,所以馬路上并沒有多少車子經過,路兩旁的路燈發着不太明亮的光線,看上去有些昏暗,寧舒站在路旁,盤算着怎麽回去更加便捷,公車站就在前方一百米的位置,若走路回去的話大概要二十分鐘,他看了看公車站前面的一片空蕩,最後決定走路回家,這樣的話還可以省下點錢。
一道尖銳的剎車聲在安靜的馬路上突地響起。
“嗨,寧舒。”
寧舒被迫停下來,看向身旁突然出現的寶藍色跑車,長相妖嬈的少年正趴在駕駛座的車窗上一臉笑容的看着他,單鳳眼中泛着濃烈的笑意。
“幹嘛呀?昨天才見過面的嘛,今天就不認識了?”景風朝他揮了揮手,那一頭酒紅色的頭發在路燈下格外耀眼,身上的衣服似乎也已經重新換過,由襯衣變成了褛空的黑色針織衫,這個天氣只穿一件這樣的衣服讓人看着都覺得冷,景風卻依舊一臉平常的模樣,絲毫不覺得晚秋的冷風有多刺骨。
“景風。”寧舒看着他,吐出兩個字來。
聞言景風臉上的笑容更歡了,一把拉住寧舒的手腕,開心的說道:“今天我有個朋友過生日,一起去玩吧。”
寧舒看着眼前那少年眼裏晶晶亮的光芒,差點就要點頭答應了,只猶豫了一秒,便又回拒了,“不好意思,我等下還要打工,就不去了。”
景風的臉立刻垮了下來,撇嘴道:“今天周末也要打工嗎?”
自從去李風擎那裏複習之後,他對日期的概念就變得愈加模糊起來,很多時候都會忘記哪天是周末,等跑到店裏準備工作的時候,才發現這天是休息日。
寧舒臉上的神情讓景風又突然揚起了笑臉,拉着對方的手晃了晃,“寧舒,一起去玩吧,人多熱鬧嘛。”
“真的不行,我爸還在家裏等我,你們玩得開心點。”寧舒抽回手,看着景風說道,他還是不太能适應這種與才見過兩三次面而且只知道姓名的人出去玩,流落在北方的那些年,他已經見過太多人性的肮髒和醜陋,所以,即使景風擺着一副溫和無害的表情,他也不能輕易的卸下防備。
“KAO!為什麽啊,難道你不相信我嗎?”景風自然不依,毫無形象的大叫出聲。
寧舒擺擺手,正想說話,後面又一輛車子開了過來,看見那輛車挨着景風的車屁股停下,寧舒覺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太背了。
那輛車的車門很快就打了開來,一個穿着白色休閑服的年輕男人下了車,徑直朝寧舒走來,邊走邊說道:“我說怎麽看這身影這麽眼熟,原來是你啊,寧舒。”
寧舒朝來人點點頭,溫和的笑道:“張律師,你好。”
張曉拍拍他的肩膀,“叫我名字就行了,張律師聽着多見外啊。”
寧舒只覺嘴角在無意識抽搐,又聽張曉繼續道:“我跟景風正好要出去玩,跟我們一起吧。”
一旁的景風看到張曉仿佛看到救星似的,立刻叫道:“靠!我剛剛已經說了,可是他死活不肯去,張曉,快想想辦法。”
張曉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看着寧舒,“我聽說你要來天陽實習是嗎?”
見寧舒點頭,他繼續道:“今天剛好是天陽的一個同事生日,要不你先過去熟悉熟悉,這也能給不久之後的實習帶來一些幫助。”
寧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車裏的景風,“我要先回家一趟,不然我沒回去我爸會擔心。”
“靠啊!你不會打電話跟你爸說一聲啊?!”
寧舒看着滿嘴髒話的景風,一臉平淡的說道:“我家沒有電話。”
“手機呢?”
“沒有。”
景風完敗。
寧舒讓景風和張曉将車停在街尾,自己下車走了一條街回家,跟父親說了一聲便又出了門,畢竟兒子大了也有自己的世界了,所以寧懷德什麽也沒問,寧舒也就自然什麽也沒說了。
上了車後,景風還在抱怨,“我真沒見過你這麽孝順的兒子,我靠!”
寧舒看了他一眼,閉目養神。
張曉的車就跟在後面,其實他更願意坐張曉的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已經成年而且是一名律師的張曉都比未滿18歲便開着車子滿城亂跑的家夥來得可靠,可是,無奈景風太過彪悍,說出的話讓他沒辦法再上張曉的車。
景風說:“寧舒,你不上我的車,難道是因為你看上張曉了?”
這話自然讓寧舒和張曉兩人同時被口水嗆到,看着寧舒面色平靜的上了自己的車,景風終于扳回一局,心情大好的将油門踩到了底,好在現在不是高峰期,否則絕對會出現連環追尾事故。
☆、柳顏
他說,他的愛只有一份,要麽不付出,付出就是全部,可是,那個人,他要不起。
———2-14
寧舒沒想到的是,他們聚會的地點就在天陽集團後面的那條街,位于市中心最繁華的地帶,白天雖然一片冷清,到了晚上,這條名叫蘭桂坊的酒吧街便成了這個城市的夜晚一道獨特而迷人的風景。
“這裏可是咱們天陽內部人員的聚集地啊。”張曉停好車,來到他身邊,笑着說道。
寧舒看了看眼前那裝修高雅的酒吧,對酒吧這個場所又有了新的記憶。
他沒去過酒吧,聽別人說起,大概就能聯想到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等等場景,眼前這個名叫黑瀾的酒吧,從格局到裝潢處處都彰顯着優雅和低調,乍眼看去,倒更像是西餐廳。
從大門口進來,在一個類似玄關的地方挂着一張巨幅油畫,畫上面是一個全身赤/裸的女人,奇特的是,人們首先看的并不是她未着寸縷的身體,而是那張微笑着的臉,并不如何出衆的面容,因着那雙眼睛裏流露的不屈和倔強卻讓人總是忍不住停駐觀望。
“她很美吧?”張曉突然說道,雖是個問句,倒更像是在陳述。
寧舒點點頭,“很美。”
“她叫卓藍。”
寧舒驚訝的轉過頭去,看着張曉,“你認識她?”
張曉臉上是溫暖的笑容,視線投注在眼前的油畫上面,眼裏有濃濃的深意,“認識,都快半輩子了。”
寧舒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藍姐,今天過得好嗎?我來看你了。”
從認識景風到現在,這是寧舒聽見景風說的最認真的一句話,所以,這讓他不由得對畫上的女子又多了幾分好奇,看張曉和景風的樣子并不想多說,他也只能将好奇藏進心裏。
“走吧,他們可能等不及了。”張曉突然伸手勾住景風的脖子,另一只手拉了寧舒往裏面走,他們穿過熱鬧的大廳坐電梯上了六樓,眼前的走廊上鋪着整塊的波斯地毯,牆兩邊除了原木門以外,還挂着各類值得收藏的字畫,寧舒安靜的看着,對這酒吧的老板很是佩服。
能将酒吧這種行業做到如此優雅絕倫,倒也少見。
他們又走了一會兒,前面的景風和張曉才停了下來,寧舒跟着停下腳步,看見門牌號上寫着“BL—18”。
不得不說這裏的隔音效果很好,門外是一片寧靜,等到眼前的門被推開的時候,寧舒差點以為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房間,可以同時容納上百個人的包房裏,男男女女歡鬧叫罵,滾作一團,屋頂上的水晶燈發着七彩光芒,使得眼前的一切都被染上了顏色,寧舒站在門口,看見一個穿着超短裙的美麗女人正坐在一個男人身上,将手裏的XO直接整瓶灌了下去,包房裏熱鬧的響聲在門推開後的一會兒突然停下,幾十雙眼睛直直的投射過來,寧舒下意識想躲,被張曉一把拉住扯到了身後。
“我操!張曉,你來晚了,罰酒!”
“這不是景風嗎?過來讓姐姐親一個!”
“喂,我說張曉,你後面是誰啊?還藏着不讓我們看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個沒完,寧舒好不容易平複的心情又随之湧現起來,張曉說的天陽員工生日這件事不會是假的吧?眼前這些人明明看着更像是痞子才對。
“張曉,不是說帶朋友過來嗎?難道就是你背後那個不敢出來見人的孩子?”一道清亮的女聲突地響起,将其他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寧舒錯開身,看見是剛剛那個坐在男人身上灌酒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無袖背心,□是一條豹紋短裙,美妙的身材顯露無遺,寧舒看了看她,第一眼就判斷出這女人不好惹。
張曉似乎也很懼怕這個女人,忙笑道:“柳姐,哪兒的話呀,這是寧舒,高三學生。”張曉說着就将寧舒從身後拉出來,在寧舒耳邊悄聲道:“這是柳顏,咱們天陽公關部部長,如無必要,不要惹她。”
寧舒安靜的聽着,然後看着包房裏的人說道:“大家好,我是寧舒。”
他穿得并不出衆,家庭條件也讓他的穿著無法引人眼球,此刻在七彩的燈光下,那張清秀的臉卻讓所有人都驚訝了一把,這個突然而來的少年,平靜的眉眼和語氣,讓在場的所有社會人士都在心裏小小的感嘆了一番,果真是人外有人啊。
柳顏眯了眯眼睛,看着門口那平靜的自我介紹的少年,短暫的一句話,只通報了姓名,卻硬是讓人深刻的記住了這個名字,她原本以為這世上沒有比景風長得更好看的人了,至少在這個城市裏沒有,結果,竟然在今晚被她遇見了。
景風與這個叫寧舒的少年完全無法相提并論,單從對方身上那平和的氣質便是景風望塵莫及的。
“來來來,寧舒,過來姐姐這裏坐。”
有人笑着叫道,那嗲嗲的語氣讓大家都笑了起來,寧舒扯了扯唇,露出一個笑容。
張曉将寧舒拉到沙發上坐下,便端着酒杯跑到別處去找美女搭讪了,而景風也早已落進了美人窩裏無法自拔,寧舒端正的坐在沙發上,在一堆行行色色的男男女女裏顯得特別的格格不入。
“張曉是什麽時候認識你的?”耳邊響起的聲音讓寧舒側了側目,看風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的柳顏。
他看了看柳顏那張美麗的臉上帶着的笑容,輕聲說道:“因為一件小事,所以就認識了。”
柳顏挑眉看着他,“哦?什麽事呢?”
“只是小事而已。”
柳顏笑了笑,淡粉色的唇彩在燈光下發着明亮的光芒,“張曉很少帶朋友來這種私人聚會。”
寧舒眉心一跳,“他說是生日聚會。”
柳顏微微勾唇,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形狀,上面卷翹的睫毛如同蝴蝶一般翩翩起舞,“說是生日聚會也不假,只是今天的主角沒來而已。”
寧舒這才松了口氣,點了點頭。
若張曉和景風聯合起來騙他也無所謂,只是打心底裏,他不願是那樣的結果,他與這兩個人雖沒有多大的交情,可是,因着他們與李嚴熙的關系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要信任他們,如今柳顏證實了張曉所言非虛,他心上的石頭也終于落了地,人也變得輕松許多。
身旁的柳顏見了,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容,“你是紀楓高中的吧?”
寧舒微微一愣,仍是老實的點頭,柳顏見了,臉上的笑意更濃,紅唇微微開啓:“我們總裁最近好像經常去你們學校呢,你認識他嗎?”
她所說的話聽上去再正常不過,他卻硬是聽出了幾絲不尋常的味道來,他轉過頭去看着柳顏,“你說的是李嚴熙嗎?”
“對,我們總裁除了他沒有別人。”柳顏笑着看他,聲音輕快明亮。
寧舒微微一頓,随即說道:“我跟李先生在學校裏見過幾次。”
☆、秋雨
柳顏纖細的手指撫着下巴,指甲上塗着的丹寇鮮豔而熱情,她微微眯着眼睛,仿佛在思考些什麽,然後,她突然睜開眼來,叫了不遠處的張曉過來,“張曉,我們BOSS今天去哪兒了?”
張曉正跟美女打得火熱,突然聽她這麽一問,還愣了一下神兒,然後才說道:“不知道啊,明明一早就跟他說了晚上在這兒聚的,他可能又被什麽事給耽擱了,我等下打電話催催他。”
“行,記得啊。”柳顏一副大姐頭的模樣,吩咐完了揮手又将張曉給打發走了。
四周原來輕松的空氣突然變得壓抑起來,寧舒變得有些坐立不安,“柳小姐,今天是你們總裁生日?”
“對啊,我們準備給他過生日呢,結果他沒來,可能佳人有約吧。”從剛剛柳顏與張曉的交談內容來看,就是這麽回事了,只是聽見柳顏承認了,寧舒只覺心緒又開始不安寧起來。
他看了看不遠處的張曉和景風,對柳顏說:“晚了,我得回去了,明天還有課。”
柳顏看了他一眼,笑道:“好,我讓人送你。”
“不用了,我打車回去就行,你們玩得開心點。”他邊說邊起身,準備去跟張曉和景風打聲招呼就走,包房的門在這個時候突然開了,外面的走廊燈光偏暗,人們站在七彩的水晶燈下,眼睛一時無法适應光線,只能看見一個昏暗的影子站在門外,那影子修長挺拔,即使身在熱鬧邊緣,也自成一道獨特的風景。
看見那個影子,寧舒覺得自己今天出門應該燒燒香才對。
先是遇見景風,接着是張曉,然後……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那個影子跨前一步,低沉的聲音讓包房裏的喧鬧聲一下子降到了零。
寧舒看着站在燈光下的那個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發型,唯有包裹在身體上那套考究的鐵灰色西裝看上去有些陌生,在他的印象裏,李嚴熙一直都比較中意休閑的裝扮,看樣子,怕是剛從哪個會議室出來的吧。
員工都在HAPPY,老板卻仍在工作,這樣想着,竟讓寧舒覺得有幾分憤慨。
李嚴熙對下面的員工一向賞罰分明,而且他很年輕,又敢用人,現在手下的那些人都是剛大學畢業就跟着他的,倒也不會被他那張臉給吓着,更何況,除非必要,他也不會擺出一副嚴厲的樣子,所以他一出現,立刻就有人開始起哄。
寧舒站在原處,看着被人群包圍住的男人,突然覺得離這個人很遠。
即使只是咫尺的距離,卻如同隔着整個天涯一般遙遠。
深受員工愛戴的李嚴熙,自信從容,舉手投足都帶着難以忽視的存在感,這與那天晚上站在他身邊問他自己的出現是否是困擾時的男人判若兩人。
是了,尊貴優雅,這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李嚴熙。
“老板,你來晚了,是不是該罰酒三杯啊?”
人群裏有人喊,立刻有無數把聲音附和,李嚴熙也不推遲,仍舊淡淡的笑着,聲音平靜:“好。”
立刻便有人送上龍舌蘭,那透明的液體帶着讓人陶醉的顏色盛在精美的酒杯裏,寧舒看見那人一仰頭,酒杯便見了底,如此反複三次,終于堵住悠悠衆口。
站在李嚴熙如今的位置上,喝酒是應酬的必備條件,卻沒曾想對方的酒量竟然這麽大,三杯龍舌蘭下肚臉上竟毫不改色,他記得李嚴熙在他家吃飯時,曾說過自己讨厭喝酒的。
李嚴熙被人拉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立刻又有人圍了上去,寧舒慢慢的重新坐下來,看見那些穿着時尚的女子圍在那人身邊,他們臉上都是愉快的笑容,看上去說不出的般配。
寧舒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還有搬貨時不小心被劃傷的疤痕,顏色雖然已經在慢慢變淡了,即使好了也是會留下疤的吧。
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他起身走到張曉身邊,跟張曉打了聲招呼,張曉堅持要送他回去,被他一口回絕了。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被他關上的包房房門微微嘆了口氣,想不到今天竟是李嚴熙生日,若一早知道的話,他也沒有禮物可以送吧?李嚴熙那樣的人,什麽都不缺,而他能送的只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還是算了,就當做不知道對方生日這件事好了。
剛剛人那麽多,他應該沒看到自己才對,所以,就這樣走掉,裝作從來沒來過這裏比較好。
而張曉和景風兩個人,應該也不會那麽大嘴巴才是。
秋雨如同女人的眼淚,說來就來,地上都是雨水,涼風夾着雨絲吹過來,讓人覺得有些冷,寧舒站在酒吧門口,搓了搓手臂,雖然穿了外套,還是覺得有些涼意。
這個天氣想要坐公車是不太可能了,好在酒吧門口就是馬路,雖然坐出租車會比較貴,但是這個時段能不能打到車也是一個問題,因為下雨的關系,酒吧門口冷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寧舒背靠在門柱上面,希望能有一輛空車從面前經過。
“今天我生日。”磁性低沉的嗓音在身後突然響起。
寧舒一個激靈,直起身子看向身後的地方,酒吧門前一百瓦的燈泡下面,李嚴熙正雙手插在口袋裏,看着他淡淡的笑。
“呃,生日快樂。”沒料到會在這裏撞見,這讓寧舒有稍微的無法反應。
“我沒想到你會來。”李嚴熙靜靜的看着他,語氣并不如何讓人在意,寧舒只覺臉上一熱,忙轉頭看向別處,說道:“在學校門口剛好遇見了張曉和景風兩個人,所以就來了,我……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
李嚴熙幾不可聞的點點頭,幽暗的眼眸仍盯着他,“我正在開會,張曉打電話給我,所以我過來了。”
他幹嘛要跟他說這個?
而且,這話是什麽意思啊?
寧舒幾乎不敢去猜,只能胡亂的應了一聲。
李嚴熙看着燈光下微紅着臉的少年,微微勾唇笑了,他擡頭看了看黑壓壓的天空,輕聲說道:“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不……”拒絕的話沒來得及說完,李嚴熙已經走出了雨裏。
秋天的雨水雖不及夏雨的兇烈,勢頭卻也不小,寧舒看見李嚴熙背對着自己的身影,跨着大步往前走,肩頭很快就濕了一片,但他卻毫無所覺,仍在往前面走,李嚴熙那輛黑色的車子就停在不遠處的停車場裏,從這裏走過去雖是一個不算長的距離,可是,照這樣走下去,走到車旁的時候怕也全身濕透了。
寧舒看了看外面的雨勢,突然沖了出去。
李嚴熙還沒回過神來,便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拉住,身體被帶動着往前跑,雨絲從四周一條一條的落下來,身旁牽着手的少年沉靜的側臉在不太明亮的光線裏漸漸清晰起來,那雙漆黑的眼睛正看着他,裏面四溢着耀眼的華光。
終于,他們到達了車旁,男人飛速的開了車門将身旁已經淋濕的少年塞進去,自己則從另一邊上了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依稀的雨聲,寧靜和沉寂在車廂裏一路彌漫。
作者有話要說:周末第二更~~~
☆、北大
歡愉從來不是真正的快樂,而是寂寞堆砌的長城。
———2-15
“先用幹毛巾擦一下,小心感冒。”将手裏的毛巾遞給身旁的少年,男人的聲音溫柔似水。
寧舒慢慢接過,将毛巾罩在頭上,鼻翼間瞬間充斥着屬于李嚴熙的氣息,熟悉又陌生。
空氣又瞬間陷入了詭異,寧舒抿着唇,有一下沒一下的擦拭着頭發,視線被毛巾遮擋,只能停留在自己的膝蓋上,突然,手被人一把抓住,頭上的毛巾也随之落了下來,他看見身旁的男人正看着他的手指,臉上的神色不太好看,“手怎麽了?”
順着李嚴熙的目光看去,他笑着抽回手,“沒事,只是搬貨的時候不小心劃傷了。”
對方沒有給他更多的機會,重新伸手握住了他的,這次用了連他都無法掙脫的力氣,李嚴熙看了看他,重新低下頭去看手心裏的手掌,寧舒的手指很漂亮,指甲圓潤,手指修長秀氣,只有指腹間有常年做事留下的薄繭,如今,這雙手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痕,雖然顏色并不紅豔,因為數量太多,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
李嚴熙将他的手輕柔的放在腿上,側身從車櫃裏拿了一個小箱子出來。
裏面擺放着各色各樣的急救器材,他拿了一管藥膏和OK繃出來,對寧舒說:“上藥的時候可能會有點疼,你忍着點。”
“這些傷不用擦藥也會好的。”寧舒邊說邊抽回手,卻又被對方一把抓住,動彈不得。
“別動!”
李嚴熙的聲音猶地鋒利起來,寧舒愣了愣,耳邊還能感覺到這兩個字帶來的強冽的風,他果真沒再動,男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剛才的語氣,緩下神情,輕柔的說道:“這些傷口不管是會好,只是時間上會慢上許多,你這雙手還要拿筆做題,你也不想被這些小傷口影響複習進度吧。”
寧舒想了想,終于點了點頭,“謝謝。”
聞言,李嚴熙微微勾唇,笑道:“不用客氣。”
微涼的秋夜,安靜的空間,依稀能夠聽見車窗外飄浮的雨滴聲,寧舒半躺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這雙手曾經陪他走過無數個冬天,它們為他付出全部,最後也随他沒入黃土,他第一次真正的端祥着這雙手,突然覺得難過起來。
“怎麽了?”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心情,正低頭給他上藥的男人突然擡起頭來問。
寧舒搖搖頭,笑道:“上次對不起。”
李嚴熙看着他,黑幽的眼眸裏燃着燈火,“為什麽要道歉?”
或許是因為對方眼裏的神色太過強烈,寧舒竟無法直視,只好轉過頭去假裝看着別處,聲音裏有些顫抖,“我很高興認識你,你的出現對我來說不是困擾。”
寧舒仍舊沒有轉回視線,他或許太過緊張,以至于連耳根都紅了起來,男人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問道:“為什麽那天不給我答案?”
“我……”這個問題的确相當有難度,他怎麽能告訴李嚴熙,那天他真正的想法,“我覺得,困擾這個詞用在我身上比較恰當。”
李嚴熙看着他,修長的手指突然撫上少年烏黑的發頂,聲音如同羽毛一般溫柔迷人:“真是傻瓜。”
寧舒聽了沒有反駁,他的确是個傻瓜啊,明明已經三十歲,明明已經經歷過這人世間的苦楚,卻仍舊逃不開心裏的陰影,一種叫自卑的情緒一直緊緊的困擾着他,父親說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的确如此,可是,想要站在這個人的身邊,想要跟他在一起,即使只是朋友,也沒關系。
“包好了。”
寧舒看着自己的雙手,上面被貼了好幾張OK繃,OK繃上面印着可愛的卡通人物,貼在一個大男人的手上看上去有些別扭,他動了動雙手,笑道:“這OK繃應該不是你買的吧?”
李嚴熙一笑,說道:“一個女生買的,她就喜歡搞這種東西。”
寧舒也跟着笑了,随即看向窗外,黑瀾酒吧門前的燈泡依舊很亮,險些刺痛了他的眼,“手也包好了,走吧。”他看着酒吧門前那黑瀾兩個字,輕聲說道。
男人看了看他的側臉,答應着将車滑了出去。
“複習得怎麽樣了?”車走到半路的時候,李嚴熙突然問道。
寧舒直起身子,“差不多。”
“有把握嗎?”
“嗯。”
李嚴熙聞言一笑,“打算考哪裏?”
寧舒頓了頓,還是老實的回答道:“北京大學。”
“呵,北大不錯,加油。”
“謝謝。”
接着又是一片沉默,寧舒安靜的坐着,眼睛看着車窗外不斷被甩在後面的路燈,身旁正在開車的男人是如此優秀完美,連說話都帶着讓人舒暢的氣息,這讓他不由自主的想到,若五年後的那一天真的到來了,李嚴熙會是什麽反應。
依舊淡然的活下去還是……一厥不振。
☆、恐懼
李嚴熙崩潰的樣子,他無法應該說是不敢去想像,這樣的一個人不應該有如此不堪的下場,負債上百億,就算李家的人再多,怕也是還不上的。
“你們公司經營什麽?”過了一會兒,寧舒問道。
李嚴熙正專心的開車,聽了他的問題,不由得一笑,“打算來天陽工作了?”
“不是,只是好奇問問。”寧舒說道,眉宇間一片平靜,大概李嚴熙還不知道他馬上要去天陽實習的事。
“天陽的市場大部分在國外,主要分布在歐洲和亞洲區域,國內只有一小部分市場,主要經營珠寶、服裝、電子等行業,亞太區由我打理,歐洲區由我大哥坐陣。”
就是因為業務基本上都在國外,所以才會因為一場金融風暴而一蹶不振。
若他們一早便察覺到危險,或許天陽不會垮,李家不會散。
“那,有打算将市場轉回國內嗎?”雖然知道自己再問下去有幹涉企業內政的嫌疑,可是,還是沒有辦法眼睜睜的看着李嚴熙掉進深淵,從此萬劫不複。
李嚴熙看了他一眼,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他的頭發,聲音輕柔如風,“國內市場對天陽來說太小,無法滿足需求,所以,暫時沒這個打算,不過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寧舒點點頭,心上還是壓着一塊巨石,落不下去。
兩人說話間,寧家院子已近在眼前,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剩地面上的一片潮濕,李嚴熙停了車,看向身旁的少年,“早點休息,風擎那個人不喜歡人遲到。”
寧舒嗯了一聲,推門下車,李嚴熙坐在駕駛座上沒動,只是眼睛一直凝視着那開門下車的少年,燈光映襯着眼眸裏的濃濃深意,末了輕聲說一句:“晚安。”
“開車小心。”寧舒雙手負在身後,微笑着說道。
李嚴熙笑着朝他揮了揮手,調轉車頭離去。
那遠去的燈光漸漸看不見了,寧舒仍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出神,他不太确定他與李嚴熙目前的關系,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貪心的人,只求片瓦遮頭,三餐溫飽,只是,碰上這樣一個男人,讓他沒來由的變得不安起來,心底有個黑洞,渴求得到更多。
不止是朋友,他渴求的遠遠不止這些。
只是,說不出口,亦無法出口。
也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久到腿都有些僵了,他才轉身進屋,迎面而來的是父親平靜的面容。
寧舒心裏沒來由的“咯噔”一下,叫道:“爸,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
寧懷德從騰椅上起身,“我見李先生的車半個小時前就走了,你在門外幹什麽?”
“沒什麽,只是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寧舒随口說道,眼睛看着別處。
寧懷德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屋子裏的空間似乎一下子變得壓抑起來,父子倆無聲的僵持着,終于,寧懷德率先敗下陣來,無奈的嘆口氣,“晚了,睡吧。”然後步伐緩慢的進了房間,寧舒站在空蕩蕩的屋子中央,不知從哪裏來的風吹得他渾身冰冷。
第二天早上吃了父親做的早餐,寧舒收拾了幾本書去學校,剛從房間裏出來,便迎上父親探究的目光,“複習得怎麽樣了?”
“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