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黃粱一夢(三)
第30章 黃粱一夢(三)
當飛機外的雲朵透出清晨第一抹陽光的時候,程夕瑗緩緩睜開了眼。
艙內的溫度剛剛好,但她卻驀然有些失神。
“被關在裏面為什麽不跟我打個電話啊。”
那個時候,學校保衛處的大爺,一大早打開體育器材室的時候,就看到程夕瑗一個人靠着牆,歪着頭睡着,直到聽見聲音,才揉揉眼睛醒過來。
他認識這個姑娘的,外頭的紅榜上總是有她的照片,頂好的乖學生。
清晨的光,似乎有些相似,程夕瑗想。
“昨天實在是有點晚,您已經下班回家了。”
“難得有時間跟家人相處。”
她揉揉自己已經僵硬的右肩膀,手臂發麻通電的感覺傳遍全身,起身時,差點沒有站穩。
“不想麻煩您。”
“哎怎麽這樣說呢。”
大爺身子已經有些伛偻,走過去把門敞開透氣:“我來回一趟最多才兩個小時,你得呆一晚上,這沒睡好,今天上課也受影響,多劃不來。”
“沒關系的。”
她拍拍褲腿上的灰站起來,“中午睡會就好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程夕瑗特別害怕麻煩別人,凡事能自己扛住的,絕不開口請求幫忙。
畢業後,她在北京開始獨居生活的第一年,那是棟很老舊的平房,平時上班通勤時間在四個小時左右,天還沒亮就出門,否則會擠不上地鐵,回來的時候,偏僻點的路上已經沒有什麽行人了,她獨自一個人走在夜裏,治好了以前怕黑的毛病。
走多了,也就習慣了。
結束一天躺在床上的時候,是短暫的喘息的時光,可幾個小時後,又要面對新的生活。
當時住她對面的是一個染着黃頭發的女人,化着時下流行的濃妝,噴着刺鼻的廉價香水,身材幹瘦,但卻有種別的味道。
風塵女人的魅力。
有時候她回來的比較早的時候,黃發女人會坐在樓梯上抽煙,見她上來,會垂眸睨自己一眼,象征性的打個招呼。
随後便眯着眼,享受一支煙的時光。
看起來陶醉極了。
程夕瑗淡淡收回視線,低着頭,快速從她身邊通過,目光不經意的落在女人門口擺放的一堆箱子盒子上。
好像總是有人給她送東西。
有人說,她職業不正經,也有人說,她曾是千金小姐,關于她的猜測很多,程夕瑗不知道哪個是真的,總之不是好相處的那一類。
兩個人心知肚明,自己跟對方不是一類人,所以除了偶爾見面那寒暄以外,一直都沒有什麽別的交流。
真正有交集,已經是三個月後。
被主編無數次否定稿子,房東威脅她要漲房租,競争對手私下做小動作,幾乎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仿佛約定好了,就在那個時間一起來。
人是會累的。
在擡比自己還高的快遞上樓時候,手出汗,東西直接摔得稀碎,還順帶着她滾下樓梯。
閉着眼往下滾的某一刻,她甚至想,不如死了得了。
人沒了,就不會覺得累了。
為什麽活得這麽辛苦呢?
程夕瑗想,世界上那麽多幸福的人,為什麽不能多她一個呢?
積壓已久的情緒一瞬間爆發。
程夕瑗從地上慢慢坐起來,目光渙散,手掌磨破的地方再疼,也比不過心裏泛起的委屈。
她徹底阖上眼,突出其來毫無形象的大哭,頭發零散,任由眼淚往下流,悲傷程度不亞于像是失去了無比珍貴的寶貝。
明明就只碎了個快遞。
黃頭發的女人是這個時候來的。
她穿着一件酒紅色的吊帶長裙,倚在欄杆出顯露出曼麗腰肢,美人不需要衣着裝飾,由骨子裏發出來,站在上頭,意味甚濃的看着她。
應該來了不止一會。
程夕瑗每每跟她對視,總覺得,那雙眸子裏總是眼波滟連,像是天生媚骨,勾人,卻又冷靜鋒利,犀利的讓人感覺無處可躲。
交彙的視線在空氣中停頓着,程夕瑗被看得窘迫,率先移開眼,企圖低頭掩飾自己的狼狽。
“哭什麽。”
她慵懶的坐下,也不在意自己的裙子會不會弄髒,翹着腿,露出筆直而又細長的小腿,有一搭沒一搭的抖着。
“問你呢,哭什麽啊。”
程夕瑗垂眼,被人看到崩潰的那一面并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強撐着站起來,面無表情。
“沒什麽。”
“這破東西不要也罷。”
黃發女人輕佻的笑了笑,走下來,随意的踩了一腳便棄之如敝,又看着她,忽而喃喃道:“自己搬不累麽?”
程夕瑗不解。
“一張這麽漂亮的臉蛋不用真可惜。”
女人手想要碰她,程夕瑗皺了皺眉,躲開。
指尖停在空氣裏,就這麽頓了下,女人随即又毫不在意的笑:“以後這種東西讓別人幫你搬,別搞得這麽狼狽。”
“我自己有手。”
聽到這話,那人笑得更厲害:“大家都有手。”
“我能做當然自己做。”
程夕瑗不想繼續跟她說下去,冷着眼就要走,可是剛邁開步子,就被女人猛得抓住了手腕。
看起來纖細的胳膊,力氣卻不小。
“小姑娘性子挺傲。”她莞爾。
“不過傲可不是個好東西。”
她說的對。
萬物相生即相克,心理學裏說,自卑的人都是很驕傲的人,當一個人過分表現驕傲的時候,其實是在極力粉飾自己的自卑,自卑的反義詞并不是自信,而是驕傲。
怕麻煩別人,獨自逞強,就是想極力證明,自己的最自卑的那一面。
自傲,覺得自己是在某方面有天資的,要做的話一定能做成功,但是自卑又叫她幾乎是拼了命的努力,高中的時候是這樣,工作以後依然是。
你知道蝸牛嗎。
程夕瑗一直覺得自己很像蝸牛,當沒有殼的時候,就是毫無攻擊力的軟體動物,弱小的誰都能欺負,可是當有了殼的時候,便促使它有了依靠,倚仗着保護殼,昂揚的出去,因為危險的時候,殼會保護自己。
她曾用一種冷漠不屑的态度對徐靳睿,何嘗不是嫉妒,才裝作反感。
但程夕瑗想自救。
所以她讀很多書,看很多人,去很多地方,不過都是為了緩解自己的恐懼,別人說她性格好,其實不是,只是配合,一點點打磨着自己的棱角,這樣會讓自己更能夠舒适。
“我吃什麽都行,随便點吧。”
“她想要就讓給她,我都沒關系的。”
“不用麻煩你,我自己都可以做好的。”
這些年,程夕瑗以為自己‘病’情已經好轉,但是在重新遇上徐靳睿的時候,好像又複發了。
“醒了?”
徐靳睿從洗手間回來以後,就看到程夕瑗望着窗外發呆。
她沒理。
已經一路了,從營地裏開始,程夕瑗就一直是這樣,默不作聲,男人知道她還在生氣,淡淡移開視線。
陸成河當時聽到徐靳睿的請求,第一反應是這人瘋了。
“我上哪裏給你弄機票去。”,陸成河罵道:“這是我說弄就能弄的嗎?你他媽說明天就要走,現在才告訴我,是不是腦子有病?”
徐靳睿坐在椅子上,雙手插在褲兜,目光散漫,倒是氣定神閑。
“打算去多久。”
平複下來的陸成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小子就只會給他整些難題。
“把我前幾年沒休的年假一塊補了。”
徐靳睿悠悠說:“這沒有半年也有幾個月。”
“想得美呢你。”
陸成河眼睛斜他,手比了個動作:“兩個月,不能再多。”
“真不能再多?”
陸成河拿起桌上的東西作勢要砸:“我他媽真想揍——”
到底是沒下手,只是咬牙切齒,做了個假動作。
“算了算了。”,陸成河揮揮手:“剛好回去看看你爺爺,然後再把這一檔子事情全部處理了,确實也好久沒回國了,趁着這回多待會兒,不過你怎麽這麽着急,晚兩天不行?”
徐靳睿說:“不是不行,只是她在這裏,我就很不安,總覺得要失去她。”
說着低下頭笑了笑。
“這不挺可笑的。”,徐靳睿忽而又擡頭,眼眸裏情緒未明,“救了那麽多人,卻護不住她。”
聽後,陸成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送他上車。
這些天裏,程夕瑗跟大家夥也算是熟悉了,一聽說小程記者要走,基本上都圍過來,或多或少說幾句話,反而是彭敏,往常話最多的人,頭一回噤聲,站在一旁看着。
注意到角落裏的人,程夕瑗跟大家夥拍了張照片以後,走過去。
“怎麽,不高興嗎?”
彭敏定着看了會兒程夕瑗,手臂倏爾一摟,将她抱住。
“我舍不得。”
彭敏向來不喜歡矯情的告別橋段,但是感情上來了,哪裏還管什麽矯不矯情。
“以後又只能跟那群大老粗爺們說話了。”
想來,她好像确實沒什麽同性朋友,大大咧咧慣了,人家女孩子的心思太曲折,相處起來累,也就不強求。
“可以給我打電話。”程夕瑗笑着拍拍彭敏後背,“如果有信號的話。”
彭敏瘋狂點頭。
“我要回國就去找你。”
“好,我去接你。”程夕瑗笑。
“老早就聽說北京烤鴨了,等我去找你一定要吃一回。”,彭敏越說越興奮,“還有,還有那豆汁兒,好喝不?”
“講實話,我有點喝不慣。”
氣氛挺好的。
徐靳睿來的時候,就看到兩人講得格外起勁,便抱臂靠在牆邊,靜靜等着。
程夕瑗笑着跟彭敏鬧着,眼睛笑得彎彎,像月亮似的。
“彭敏你再纏着小程記者還叫不叫人走了。”陸成河一骨碌揪住彭敏把她拉開,“再不出發趕不上飛機了。”
徐靳睿過來,睨了身旁的人一眼:“走吧。”
程夕瑗這才注意到他,擡頭望去,視線相撞的時候,臉上的笑意僵住,随後慢慢消失,頓了下,收回視線,便沒有再往那邊看過一眼,直接上了車。
知道徐靳睿要跟自己一起回去後,後車廂的坐着的人依然看向窗外,沒什麽反應,目光淡淡。
兩個人這樣的狀态,維持到航班抵達北京首都國際機場,仍舊沒有改善。
就跟陌生人一樣,她眼神自始至終都很冷淡,幾乎叫他認不出,陌生的不像話。
跟夢似的,恍然間,突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