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黃粱一夢(二)
第29章 黃粱一夢(二)
程夕瑗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祝十八歲的程夕瑗生日快樂!”
周圍的歡呼聲響起,有的男生甚至吹起了口哨,禮炮筒“砰——”的一聲炸開,整個屋子裏歡聲笑語,而程夕瑗緩緩睜開眼睛,周圍一片黑暗,只有昏黃的蠟燭映照在她的臉上。
每個人臉上似乎都洋溢着真心的笑容,鬧騰、打鬧,像是發生在眼前,又像是隔了一層透明屏障。
所有的聲音都被她隔絕在外,程夕瑗什麽都聽不見,就看着一片混沌中,伸出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勁拖着她,往密閉的空間裏走。
唯獨她發不出聲音。
或許某些事情,本就會被掩埋。
有的時候,那些藏起來的記憶,時間久到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其實身體都還記得。
它會在一些特定的時刻跳出來,告訴你,不要遺忘,如果連你都忘了,那過去就成了一場啼笑皆非的鬧劇。
“你還有更廣闊的天地要看。”
那年冬天,黎馥郁來北京火車站接她的時候,一見面,兩人眼淚便止不住往下落,女人抱住她良久無言,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你的人生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多去看看遠方的風景。”
手托在她脖子後,擡眼便是川流不息的人潮。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回答好,畫面便驟然轉換,一陣濃煙不知道從哪裏飄了出來,将她包圍,茫茫天地,卻不知道身處何地。
“沒有人能幫你。”
——程夕瑗聽見一個聲音遙遙傳來。
夢境曳然而止。
醒來那刻,她只覺得恍惚,腦子一片空白,睜開眼模模糊糊看着天花板的時候,她甚至分不清現實和夢境,只覺得周圍很安靜。
知道靈魂出竅的感覺嗎?
大概跟這差不多。
陸成嫣從內屋換了衣服出來,就看到程夕瑗坐在床上的背影,愣了下,快步過來。
“醒了?”
有些訝異,沒等她說話,陸成嫣便手摸上程夕瑗的額頭,粗略的估計着。
“燒也退得差不多。”
陸成嫣挑了挑眉,問:“現在感覺身體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發燒了嗎?”
程夕瑗還沒回過神,目光有些呆滞。
“你自己沒感覺麽。”陸成嫣問,“昨天晚上燒得很厲害。”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的衣服,被解開只剩下了一件薄裏衣,濕的厲害。
确實像是發燒後的模樣。
“算你好運,DRT呈陰性,基本排除瘧疾的可能性。”
陸成嫣在本子上寫下後,幫她挂了瓶水,調好後吩咐,“打完這瓶等會再吃兩粒消炎藥,好好休息,我還要去查房,不舒服床頭有摁鈴,記得叫,先走了。”
“…好,謝謝。”
是有誠意的。
話音剛落,門口突然傳來響聲,程夕瑗下意識擡眼望去。
徐靳睿走進來,身上還穿着昨天的黑色短袖,男人的臉色看起來并不算太好,剛好撞上,陸成嫣見他,腳步微滞,回頭瞥了一眼程夕瑗,又視線落在他身側。
“程記者應該沒什麽大礙了,不是瘧疾,單純感冒。”
頓了頓,又輕聲道:“好好照顧,我可不想老看到你們倆出現在我這裏。”
她确實任性,長這麽大,徐靳睿是她主動追過的第一個男人,可是同樣,她也足夠驕傲,自尊心不允許她再放低姿态,特別是見過他真正愛一個人的模樣以後。
陸成嫣想,應該沒有比這更容易讓人徹底死心的拒絕了。
真狠。
說完,便吸了口氣,撇開眼,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還順手幫他們帶上了門。
房間內。
坐在床上的人,唇沒什麽血色,程夕瑗看着徐靳睿坐到自己面前,身體莫名打了個顫,往後靠了些。
“我們聊聊。”
他的神色有些複雜,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有些涼,有些乏,但程夕瑗卻有種不好的預感,她低下頭不看他:“非要現在聊嗎?”
“嗯,現在聊。”
徐靳睿随意的坐着,雙臂垂着放在敞開的腿前,聲音很低沉。
“可我不想現在聊怎麽辦?”
“就現在。”
“過兩□□不行。”
“不行。”
他回絕的很幹脆,“我最多可以等你五分鐘。”
“但我現在是病人。”
她說,目光裏帶着哀切,“你不能這樣。”
徐靳睿看着她,突然低頭笑了聲,舌尖抵了下腮幫。
“怎麽,你在怕什麽?”
程夕瑗不說話。
“你是不是猜到我要說什麽了。”
房間裏空氣仿佛凝結住,兩個人僵持着,昨晚暴雨後,現在又挂上了太陽,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她不回答便被當作是默認。
“我好像從來都瞞不過你。”
徐靳睿淡淡道,目光落在她插着針在吊水的左手上。
就像以前,無論他藏得多好,程夕瑗總是能知道他的真正意圖,以至于逃課玩游戲,在那段日子裏都成了奢侈。
更不用說她最讨厭的抽煙了。
徐靳睿過去甚至懷疑程夕瑗是不是在他身上安了監控,否則怎麽會每次偷偷抽的時候,都被她抓的剛剛好。
人證物證俱在,連狡辯的機會都沒有。
剛開始他還掙紮着反抗,後來喜歡上了,別說掙紮,反而樂在其中。
陳孝文說他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頭一回見到被人管着還這麽開心的,他坐在書桌前寫試卷,聽到這話頭也不擡,唰唰的往下寫,說:“你懂個屁,還不準人改邪歸正了是不是。”
混世大魔王要改邪歸正,我怕是信了你的邪。
“得嘞。”陳孝文站起來,拿着地上的籃球往外投,“那您繼續改邪歸正,争取早日修得正果,我可打球去了。”
走的時候還不忘唱:愛情這杯酒誰喝都得醉,女人的淚一滴就醉,男人的心啊,一揉就碎…
徐靳睿拿起課本丢出去,笑罵:“快滾,別打擾我專心學習。”
得虧已經到門口沒被砸到的陳孝文聽到這話,嫌棄的翻了個白眼。
其實就徐靳睿那文化課水平,哪能真做,但架勢得足,是把題目在答題卡上完整抄了一遍。
密密麻麻一大片鬼畫符,後來被老班知道,還拿出去給別人展示,說他們班出了個天才,數學卷子上能全寫漢字,叫他走哪都被笑話,喲,數學天才來了。
去他媽的數學天才,他想,還不如女人的直覺來的可靠。
而五分鐘過去,程夕瑗還是沉默,房間裏沒有一絲響聲。
“你不說那我說了。”
徐靳睿也不管程夕瑗怎麽拒絕,直白明了:“收拾東西準備提前回國吧。”
女孩子聽到這話腦子轟的一聲炸開,即便是已經預料到了,可真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又是另外一種感受。
“憑什麽你說讓我回國就回國。”
程夕瑗的聲音有些顫抖,右手指甲死死掐着手心,“我明明還沒到之前說好離開的日期。”
徐靳睿說:“現在改了。”
“理由。”
程夕瑗看着他,“你趕我走的理由。”
“這裏危險。”
程夕瑗冷笑一聲,“那你可真會替我着想,比我自己還看得重我這條命。”
她很少用這種尖銳的語氣說話,徐靳睿聞言蹙眉,脾氣到底也上來了些。
“你在跟我鬧什麽?”
徐靳睿實在是不明白,“回國到底哪裏比不上呆在這裏了。”
程夕瑗吸了吸鼻子,看着窗戶外面的光景,眼睛明明被刺的都睜不開,卻依然不肯轉頭。
“我不是過來玩的。”她的胸口因為情緒過激而起伏,緩了會兒開口,“反正我不走。”
已經有些哽咽了。
“這事沒商量。”
他目光落在她臉頰旁的碎發上,沉默了一會,下定音:“我會安排好,明天就送你走。”
“明天?”
程夕瑗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他:“我說了,我不回去,你不能替我做決定。”
“我也說了,這事沒商量的餘地。”
徐靳睿站起來,他也被氣得不輕,但還是在極力克制,“今天可以是昏迷高燒,明天呢,後天呢,你有沒有想過?”
“你跟我犟不會怎麽樣,但是別人不一樣,打仗的時候子彈不會長眼睛,看到你是記者就繞着你走,萬一真出事…”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一下子沒了力,滿臉疲态,“總之這事定了。”
“我就在營地裏也不行麽。”
“誰他媽知道意外會怎麽來。”他忍不住語氣有些重,“我不可能時時刻刻跟在你身邊,彭敏也是。”
定着看了她會,考慮到她身體還虛,到底還是嘆氣,輕哄道。
“回去吧,這裏的情況複雜,真的沒時間照顧你。”
說完,便逃似地出了門。
程夕瑗怔怔地看着他踉跄了好幾步,而後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不經意間給別人帶來了許多麻煩,就好像回到了去徐家以前的日子。
“誰願意多帶一個孩子啊。”
母親的葬禮上她聽見舅母說,“自己家兩個孩子花錢平時都不夠,還加上她,不行,不能讓她來我們家。”
“可不嗎,雖然确實挺可憐的,但是我們家也不容易啊,小的那個還沒上小學呢,以後用錢的地方多着,現在養一個都難。”
“是啊,那,要不送去福利院吧,現在福利院裏條件都挺好的。”
“都十六七歲了福利院哪裏還收,叫我看,每家都拿點錢出來,讓她把書念了,到十八歲成年就行。”
“……”
回憶像是在翻騰,又像是在警告她,是時候清醒了。
程夕瑗縮在床角,雙手抱住膝蓋,埋下頭,終于忍不住,眼淚就像是不要錢似的往下落,打濕了床單。
“對不起。”
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已經完全哽咽,但哭聲又卡在喉嚨底部發不出,只能不停的抽噎的。
“我沒想添麻煩的…”
這是程夕瑗第一次覺得,來這裏,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修了下前面的錯別字,十點開始寫的,這章寫的也太艱難了,看了眼時間,快早上六點了,成功通宵,最近确實有些卡文,因為這是個過渡階段,寫文這個東西,也只能慢慢來,下一章應該就要進入緊張刺激的都市篇了,期待好久!不虐啦,很甜的後面,不過夕瑗挺敏感的,是會想多的性格,希望大家不要覺得她做作或者矯情,小徐也只是希望她能夠回去。
所有遭受的苦難,都會由加倍的愛來彌補。
這也是這本文叫非正常溺愛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