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基地裏的超市營業到很晚,門口還放了自動售賣機二十四小時供應飲料和零食香煙。大多是選管和攝影組的老師們來補給吃喝,練習生們自覺控制熱量的攝入,來得很少。
沈聞霁混在基地裏,除了每周兩節課以外成日無聊,總是路過練習室偷看人家排練影響也不太好,無所事事時就溜達到樓下透氣。
白天基地裏人來人往,打了照面總得聽人打招呼,偶爾還得寒暄一二。因而他通常夜深人靜時才會下來活動,圖個清靜。
比如現在。
道路兩旁清清冷冷不見人影,只有路燈長明。他出來只是為了抽煙,沒進超市,在門口的機器前買了就算完。也沒怎麽散步,就在路燈旁的長椅上待着發呆。
今天心情很差。房間裏悶得慌,出來了又不想動。
他從前就不太喜歡在屋子裏待着,安靜獨處是近些年才養成的習慣,占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對獨處的環境也沒那麽苛刻的要求,因此在基地裏還是回家,于他而言差別不大。
但好像他身邊的人,都比他本人更積極地在擔憂他現在的生活狀态。
沈聞霁知道燕凡為什麽邀請自己來這麽檔節目裏,也明白為什麽秦骁會在基地裏滞留遲遲不肯離去。他們每一次勸告和游說,都像在向他反複聲明
你現在這樣,不行。
有什麽不行的。
沈聞霁想,我也不是活不下去了啊。
他對日期的概念很模糊,早就不會留意今天是幾月幾號星期幾。時間線性延伸,脫離了人為劃分的界限,便難以察覺流逝的痕跡,七年一下就過去了。
那麽接下來每一個七年,理應也會如此迅疾。
人一輩子能活多久。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這樣一成不變地延伸着,七年又七年,很快不就沒了。
但平緩流逝的時間裏,難得起了波瀾。
沈聞霁看着對面一間間燈光明亮的練習室,心想今年倒是不一樣。
他以前玩樂隊都是以音樂為主,練唱練合奏,臺上走位看心情臨場發揮。不像這些孩子,從上臺開始位置大多都是設計好的,還要日夜練習把舞跳齊。但排練時的感受和心态是有共通之處的。如此一來,燕凡把他拉過來的目的就很輕易地達到了
每一次看他們排練,每一次,他都會想起自己從前為舞臺做準備時的心情。
如同銘刻在生命裏。這樣的共鳴,對于每個曾經有過演出經歷的人都不可避免。
如今凡是提起沈聞霁的成就,幾乎人人都會将其與跟“天賦”二字聯系在一起。但沒有誰能只靠天賦就走到這一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白天是學校裏上課的普通學生,晚上是Dawn的招牌主唱。只要有演出機會就盡所能地抽出時間一起排練。演出結束後跟隊友一起喝杯啤酒慶祝,接着就又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工作到淩晨回家,帶着一身倦意和滿足沉沉睡去。以此循環。
現在再回想出名以前那段打工上學演出連軸轉的日子,他都已經記不得是怎麽堅持過來的了。遙遠得像是上個世紀的舊事。
只記得連南獲都看不過他那樣辛苦,笑罵他是個瘋子,“舞臺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當然重要。
是心裏最重要的事。
因為喜歡,所以不覺得辛苦。哪怕發着高燒在冬夜的寒風裏路演三四個小時,只獲得掌聲寥寥;為了一場機會難得的livehou色場地演出會通宵練琴,天亮再洗把臉去學校;連在課間的空隙都要利用起來,偷偷戴上耳機循環晚上要演出的曲目,期待和興奮感随着登臺的靠近不斷堆積,直到漲滿整顆心髒。
沈聞霁垂眼看着指尖,還沒來得及拿煙,驀地心頭緊縮觸痛,下意識地屏息。
片刻後心悸平複,才緩緩吐氣,調勻呼吸。
好像身體會比理智更快地起免疫反應,有些事連想都不能想。
可又怎麽忘得掉呢。
沈聞霁的腦海中一遍遍回響着,同樣的話,南獲後來也問過他一次,卻是帶着疲憊苦笑,以失落的口吻
舞臺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重要。
舞臺上變幻的影色聲光,讓他堅信值得自己付出一切。野心不斷膨脹,讓他不知也不願停下腳步。
想去更高的舞臺,開更大的演唱會,到更廣闊的世界,讓更多人聽到自己的音樂。
他走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快,向往更高處沖得義無反顧。
到終于停下來的那一刻,再去看身後才發現,早已有人不堪重負。
——是你害了他。
——他都不在了,為什麽你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唱歌?
——你就是這麽贖罪的嗎?沈聞霁,你有沒有心?
——你不配。
頭痛欲裂。
沈聞霁點煙的手指不自覺發顫。
後來樂隊解散了,三人各奔前程。他停工一年,在這漫長的假期裏去世界各地游蕩。每次路過沿海的城市,他都會在海邊待上幾天。坐在沙灘上遙望海平線,恍惚間還覺得有人會出現在自己背後,笑着問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一起出海?晚飯讓你蔓姐做拿手的紅燒帶魚。
這世界很大,他終于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獨自一人,漫無目的。
意大利街頭偶遇路演的樂隊,他站在一旁看着幾個夥伴配合默契,比任何路人都更加專注動容。主唱被他的目光吸引,友善地遞出麥克風問他要不要來試一試。
他無法拒絕,唱“昨日凋謝的花”,唱“到世界盡頭再重逢”,唱到哽咽。結束時,依舊說“DawnfromChina”。
異國觀衆無法理解他的歌詞,卻能聽懂曲調,被其中蘊含的感情打動。在一大片驚豔的掌聲中,沈聞霁卻忽然覺得自己很不像樣。
覺得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做錯了。
那時候覺得要有大舞臺才算牛逼,可現在覺得,只要他回來,幾個人還一起,當個野路子樂隊又有什麽不好。
無論在萬人廣場的舞臺中央還是在人來人往的陌生街頭,只要能唱歌,都是一樣的。就算是在地下倉庫裏排練,也沒什麽不好。
只要人都還在,就是好的。
是最重要的。
燕凡說這些年裏,每次見了他都只有心情不好和心情很差兩種狀态,怎麽逗都逗不笑,看得人很愁。
連岑意,在如此短暫的相處裏都問過他一句——沈聞霁,你怎麽總是不開心啊。
沈聞霁想,或許人一生的喜怒哀樂都是有定數的,而他已經把所有的熱忱都留在那段屬于Dawn的日子裏燃燒殆盡。
剩下的人生,是他将要為透支快樂付出的代價。
岑意。
沈聞霁心裏浮出那句彼時想說又沒說出口的話
那你呢?
你怎麽總是那麽開心啊。
你也有過蜷縮在黑暗中顫抖,看不清未來的方向的時候。但你熬過了那樣漫長的無助和孤獨,終于等來今天的機會。
所以才格外珍惜嗎?
先苦後甜的日子真好。既然小時候吃足了苦頭,那以後是不是就都能過得開開心心了?
一定要過得開開心心的。
沈聞霁又看了眼燈火通明的練習室,沉甸甸的心事想到這裏思路突然跑偏,改去摸手機,想看看他們節目投票到底是怎麽投的,在微博上投還是怎麽樣?
指間的煙燒落了一地煙灰,他沒吸一口,情緒卻奇異地舒緩了。
是因為想到了基地裏的神奇寶貝嗎。
哪怕沒有看到他,只是想一想,居然都能讓心情放晴。
神奇。
沈聞霁滅了煙頭丢掉,在微博搜索框裏輸入岑意的名字,正要再加上dts當關鍵詞,冷不防聽見不遠處快速靠近的聲音,帶着發現驚喜的愉快。
他擡起頭,腦海裏人就突然變成了現實,活蹦亂跳地出現在眼前,生機勃勃地笑着,叫他的名字。
“沈聞霁!”
岑意披着身路燈的光暈一路小跑過來。
沈聞霁見了差點沒拿穩手機,“你怎麽下來了?”
“來幫大家買飲料!”
離得近了,岑意聽到他說話聲音也是沉悶的,帶着跟自己一樣喃喃的鼻音,笑的更歡了,“哇你也感冒啦?真巧。”四舍五入就是跟沈聞霁很般配的一天。
“……”
這有什麽好高興的。
就是傻樂。
沈聞霁唇角一撇,餘光裏看見他把衣服袖子推高到手肘上,長袖都變中袖了。單薄的t恤貼在身上透出濕痕,不由得多說了兩句,“夜風涼。你在排練室裏一身的汗,別往外跑。”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買完喝的就回去。”
岑意路過他走到自動販賣機前,一邊敷衍一邊給大家挨個挑飲料,“你為什麽一個人在這啊。秦老師不在基地嗎?”
最近秦骁閑得無聊也時不時去看他們排練,慵懶随意的模樣反而容易拉近距離,跟大家聊起天來氛圍還不錯。
聽說秦老師跟沈老師住在一起時他還驚訝了一下,想到兩個人是死黨才反應過來,好朋友睡一張床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是今天好朋友不在,沈老師看起來有點孤獨。
“大概是去跟人喝酒。”
沈聞霁當着他的面不好把秦骁熱衷獵豔的癖好說得太明顯。
“那你怎麽不一起去呀。”
岑意天真地接着問,“是因為秦老師一起喝酒的人你不認識嗎?哎呀不要害羞嘛,熟了就好了,大家一起玩很有意思的。”
沈聞霁:“……”
我要都認識還能一起玩,那還了得。
但很奇怪,沈聞霁一瞬間有想要把實情告訴他的沖動。
想看看他知道自己在瞎撺掇什麽之後窘迫的模樣。
甚至想再故意說一句“那我下次一起去好了”,看他嚷嚷“不許去”吃醋發脾氣時是什麽樣子。
飲料咣當咣當的挨個掉下來,岑意掀起衣角放在懷裏兜着。聽他沒接茬,又自顧自的換了個話題,“對啦,我把你留的作業寫完了。”
下一次小班課要等到公演結束之後才能交作業,照他這按捺不住的性格,見了沈聞霁就想劇透,“魚餅他們說很好聽,是寫給你的歌哦。”
沈聞霁愣了神:“寫……給我?”
“對啊。你想聽嗎?要不我現在給你哼兩句?”
岑意站起身,大大咧咧地兜着滿懷飲料走過來,坐在他身邊清清嗓子,興致不錯,“你想從主歌開始聽還是——”
“先不用。”
沈聞霁卻快速地阻止,“留着等上課的時候聽。”
不必急于一時。
沈聞霁想到,下一次的小班課上,每個人展示作品時,都要先介紹創作的靈感來源。
那麽到時候大家就會知道,這首歌——是寫給沈聞霁的。
作者有話要說:來唠!
你看這手速他還是這麽慢
就像這更新他苦裏透着甜
(強行skr)
大家晚安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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