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康複
“同心千載癡情盼,守得雲開見月明。”
此時佟語聲剛剛拔完胸管和胃管, 喉嚨還有些難受。
聽到吳橋一說幸運硬幣的事情,下意識還是覺得,那人在唬他。
為了保護住他那一份善意, 佟語聲打算佯裝興奮,給他想要的反饋。
但真當他拿到那硬幣的時候,他發現來了那個自己用馬克筆點的小記號。
他回頭看着吳橋一,滿眼是藏不住的欣喜:“真的找到了。”
“看!你真的好幸運!”吳橋一開心地笑道, “它一直都在你身邊!”
一直陪在佟語聲身邊的,何止是這枚小小的硬幣,還有吳橋一、爸爸媽媽,和所有所有不願放棄他的愛他的人。
現在回想過來, 佟語聲真的一直被幸運籠罩着——大病能愈、失而複得、家庭幸福、感情美滿。
佟語聲将那一枚硬幣悄悄握到手裏, 心想, 他終于把屬于他的好運牢牢抓住了。
此時,他全身上下的管子基本已經全部拔完,除了呼吸還有些不太适應之外, 其他基本已經沒有了大礙。
他滿心歡喜地動了動腿,想把肌肉提前活動開,許久他才想起什麽似的偏過頭,小心翼翼問:
“Joey, 白象居好看嗎?能不能看到纜車?”
吳橋一看着他的雙眼,想到那一天的崩潰和驚懼,想到那一天的絕望無助。
他回想起那一天天邊瑰麗而悲戚的紅,想到那幾乎要把天空和他的心口一并撕裂的纜車。
他想着,沒有你, 哪有什麽好看的景色?
于是他說:“不告訴你, 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佟語聲一聽, 愣是沒緩過來,直到他看着吳橋一的眼睛出神了好久才後知後覺:
“我的天,再過幾個月,我就能自己爬上去了!”
他們可以去早一點,一起看日出,看着清晨的第一班纜車劃過,在第一縷光裏和吳橋一接吻。
從白象居回來,他們還可以去洪崖洞,因為那裏人多,姜紅總怕他出意外,生病以後他就再沒去過。
他們還可以去看武隆天坑,只要他鍛煉的好,就可以爬山,看看所謂的“別有洞天”。
他們還可以去解放碑,開心地吃吃喝喝,他可以從中辣開始複建,也可以讓吳橋一從微微辣開始嘗試。
幾個月後,健康的佟語聲可以自己出門,和同學們熱熱鬧鬧玩到很晚再回家,也可以抱一抱路邊的小貓小狗,如果以後有精力,可以和吳橋一一起養一只。
吳橋一問他想去哪裏玩,想吃什麽,讓他列一個清單,以後一個一個慢慢完成。
佟語聲叽裏呱啦說了一堆,都快喘不過氣來。
說着說着,眼角又開始濕起來,他覺得自己好不争氣,似乎這手術不是幫他換了雙肺,而是換了雙一戳就崩潰的淚腺來。
術後感染期的這段時間,真的讓佟語聲感受到了史無前例的折磨。
反複的高燒讓他的意識斷斷續續,卻從沒有減輕半分疼痛對他的刺激。
他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荊棘叢、墜入了煉鋼爐,似是四分五裂,又感覺要被溶解。
他一度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所以才寫下存着銀行卡密碼和給他們仨的紙條。
他想讓吳橋一看看白象居,替他完成未完成的夢,又更像是許多寵物知道自己快要去世,就會悄悄離開主人身邊,獨自一人死去。
重症監護室看不見熟悉的親人,讓他惶恐卻又有一絲安心——他不想看見任何人為他哭泣,哪怕知道傷心根本無法避免。
看他撇着嘴又要哭了,吳橋一趕緊把他摟緊進懷裏,茫然地撫摸着他的後腦勺:“哪裏不舒服嗎?”
“Joey,我可以呼吸了……”佟語聲顫抖着小聲啜泣道,“我能呼吸了……”
吳橋一貼着他的頸窩,知道他不是難受便放心下來,也不知說些什麽,只能笑着親親他的耳尖,聽他笨拙而誇張的呼吸聲。
好半天,他才說出一句:“你哭起來比我好聽點,像是小鳥在唱歌。”
佟語聲便破涕為笑了。
十分鐘後,陳醫生走進監護室,一看見兩個年輕人交談甚歡,也跟着笑起來:“佟佟,感覺怎麽樣?”
佟語聲擡起胳膊比了個大力士的動作:“100米能跑冠軍!”
陳醫生被他逗樂了,又給看了看他各方面的狀态,說:“你現在身上基本都沒有管子了,可以下地走路了,後面的康複訓練不要偷懶,記得把課本也多看看,差不多還能趕上高考呢。”
兩個人這才對視一眼——差點忘了,他們現在可正高三,還有将近半年就要高考了!
佟語聲驚悚地看了眼吳橋一,那邊卻絲毫不慌,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交給我。”
或許吳橋一是真的成熟了,一句擔保真的讓佟語聲放下心來。
佟語聲慢慢将兩條腿晃蕩下床,扶着吳橋一的手臂緩慢地站立。
許久沒有落地的他,感覺小腿根本使不上力,方才還說要拿100米冠軍的人兒雙腿打着擺,被吳橋一整個穩穩地支在原地。
“不急。”吳橋一扶着他說,“慢慢來。”
吳橋一的存在給了他強硬的精神支撐,只拿落地的一瞬間不适應,等有了心理準備之後,他慢慢開始擡着腿,一步一步往門外挪。
此時,佟建松和姜紅正在玻璃窗外見證着這一幕,佟語聲擡起頭,看見他們正朝自己揮手,于是他也開心地朝他們擺擺手,陣仗仿佛是大将軍正在檢閱自己的部隊。
剛一出門,爸爸媽媽就争着過來要扶他,佟語聲卻擺擺手,甚至輕輕掙脫了吳橋一的攙扶。
“我自己可以。”他說,“我可以。”
被吳橋一牽着走的那一小段路讓他熟悉了地面的觸感,逐漸回想起了曾經獨立行走的日子。
三個人不約而同給他讓出條道來,從ICU到普通病房這麽一小段路,卻走得轟轟烈烈得像一場硬仗。
但佟語聲确實走得可以,只是一兩步便穩住了,再往前雖然缺了些力氣,但卻堅定得不容任何人質疑。
宛如新生兒學會了走路,等他自己鑽進病床的那一刻,不只是家人們,整個病房的其他病友,都不約而同地給他鼓起了掌。
他朝那些人笑了笑,心想着,這些人也沒他想象中的那麽讨厭。
下意識地清點人數的時候,他發現隔壁空了一張床——是那個讓他買骨灰盒的胖子劉常豐。
佟語聲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姜紅,對方也很快會意,低下頭悄聲附在他的耳邊,說:“前幾天剛沒了,心衰走的。”
劉常豐的胖,不是正兒八經的胖,而是心衰到末期的全身浮腫。
佟語聲在ICU的幾天裏,他也被直接拉去搶救,卻不像佟語聲有熬出頭的架勢,只搶救了不到半小時,便徹底宣布了死亡。
姜紅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半點幸災樂禍的口吻,都是經歷過苦難的人,她能理解劉常豐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步步內心扭曲——雖然他們不會這樣做,但終歸可以理解。
佟語聲看着那張空床,只想着,幸運或許真的不會光顧不相信幸運的人。
這一天上午,佟語聲還乖乖窩在被窩裏,下午就開始憋不住了。
他先是時不時走到窗子邊,接着就讓吳橋一帶他去這一層的走廊轉轉。
他總算理解了吳橋一洗胃當晚就要跑下樓踢足球的心情了,他想,有着一副能夠暢快呼吸的肺,誰還想賴死不活地縮在病床上呢?
醫生也誇他康複得好,前兩天還是吃的小米粥這樣的流食,轉眼就嚷着要吃北京烤鴨宮保雞丁了。
等他一頓能吃三個大雞腿時,醫生就開始打發他去康複訓練,吳橋一那邊也幫他排好了時間表,讓他過上了比學校還要規律的生活。
佟語聲大概斷斷續續堅持了兩天,就開始想着偷懶了——
只有久病初愈的病人才會想滿地亂跑,真正健康的人只想每天睡在床上。
漸漸的,他肺部的聲音已經完全清晰下來、呼吸也逐漸變得像正常人一樣順暢自然,他能自主步行的距離越來越遠,理綜試卷也偶爾可以碰出一個及格的成績。
那一天,從來不幹想着大學的佟語聲破天荒地問起吳橋一:“你想考什麽大學?”
那時他們正站在醫院的走廊上,北方洋洋灑灑的雪把窗外鍍得潔白,吳橋一說:“我打算向劍橋遞申請。”
佟語聲立刻抽了一口氣,便覺得自己那一點點小小的夢,在“劍橋”兩個字面前變得不值一提。
但吳橋一卻小心翼翼地說:“我想在離家近一些的地方讀大學,因為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但我以後的時間會用來陪你,所以能不能給我幾年時間陪陪家人……?我會經常回來看你。”
陪陪家人這樣的話,從吳橋一口中說出來多少會讓人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佟語聲想了想,卻笑起來:“我和你想到一起了。”
“我想考渝大,想多和家裏人待在一起。”佟語聲說,“我想試試放學回家就能吃到熱菜熱飯的感覺,晚上還可以和爸爸媽媽一起去散步,放假能幫奶奶擺攤子,周末還可以在家裏睡懶覺。”
這是他中學時代缺席的人生,他想努力補回來。
想到這裏,他又笑起來:“到時候我也可以坐飛機去英國看你了!”
吳橋一看着他,笑着輕輕吻住了他的眼角。
一周之後,佟語聲已經可以滿地撒丫子亂跑了,陳醫生給他徹頭徹尾檢查一遍,終于開口說:
“可以出院咯!”
兩個少年興奮得想要接吻,卻礙于這麽多人看着,只伸手緊緊給對方一個擁抱。
臨行前,佟語聲給每個醫務、病友都送了一份小禮物,算是對過去這段日子的感恩回饋。
收拾好行李之前,吳橋一忽然在床頭櫃裏找出了什麽,非常鄭重地放在佟語聲的手心。
佟語聲打開一看,是一只雪白的、醜醜千紙鶴。
他忽然想起自己怕願望失靈,一直不敢讓吳橋一疊滿一千只,眼下,他立刻明白了吳橋一的意思。
“第一千只。”吳橋一認真的說,“顯靈了。”
作者有話說:
預計在明天還有1到2章的樣子,本文的正文就會完結咯!
不過不要傷感啦,後期會有小情侶戀愛旅行日常的番外掉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