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守護
“愛不占有也不被占有,愛在愛中滿足。”
聽到兒子這樣放聲大哭, 吳雁反倒是放下心來。
她一遍遍撫摸着吳橋一的腦袋,一邊也眼眶含淚地重複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吳橋一手中的電話還沒挂, 對面,姜紅的聲音響起來:“橋一?語聲有話想跟你講。”
吳橋一瞬間收住情緒,舉着手機奔到陽臺前。
這是他和佟語聲一起看過星星的角落,那人曾經對他說, 你以後常來這裏看星星好不好。
此時正是一個和煦的下午,秋日清涼的風拂起窗簾,象牙色的光落在瓷磚上,撓得人心癢。
那邊一陣窸窸窣窣, 接着就傳來一聲清晰的呼吸聲:“Joey?”
“我可以……”說了三個字, 佟語聲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我可以自己呼吸啦!”
剛換上新肺,他似乎還沒有習慣這樣嶄新的呼吸模式,話音中帶着些喘息和勉強, 卻掩蓋不住他上揚的情緒。
呼吸,一個對于平常人來說平常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動作,卻是他傾家蕩産、拿命交換的奢侈品。
2009年的秋天,佟語聲可以自己呼吸了。
聽到這裏, 一直沒吭聲的吳橋一再一次收不住了,眼淚吧噠吧噠落到地上,傳進話筒裏便只剩下幾聲壓抑的啜泣。
那邊靜靜聽了幾秒,便喘息着笑起來:“你哭啦?”
“這還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聽你哭呢。”
确實是第一次“聽見”——吳橋一吃辣的時候從來都是一聲不吭地落淚,哪怕是插胃管的時候痛到哀嚎, 眼淚也都是安安靜靜地掉。
但聽到這句話時, 吳橋一突然就委屈起來了, 他想到了這段時間的擔驚受怕,哪怕是現在,他的手還是在不停地顫抖。
他的眼淚大滴大滴宛如豆粒子一樣滾落出來,接着,發洩般嗚嗚哭出聲來:“你……你好煩……你為什麽要讓我一個人去白象居?”
“我到底要怎麽說你才能明白……”他崩潰地嗫嚅了半天,才繼續道:“我一點、一點都不喜歡自己一個人。”
吳橋一在這頭嗚嗚咽咽了好久,似乎是終于發洩完快沒聲兒了,那邊才又輕輕笑起來。
佟語聲說:“Joey,你哭起來好像哈士奇唱歌。”
說完還模仿了一遍:“嗷嗚嗷嗚~”
吳橋一驟地收住哭聲,兩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繼而又不約而同地噴笑出聲。
吳橋一笑着吸了吸鼻子,就聽那邊有些疲累地問:“你快來,我也不想一個人待着。”
挂了電話之後,吳橋一立馬打電話訂了機票,一轉身發現吳雁已經笑着幫他把飯菜都燒好了。
吳橋一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裏,吳雁找了佟語聲的奶奶拜師,學會做了一手好菜。
餓了好幾天的吳橋一噸噸噸吃了兩大碗,擡頭已經一腦門子的汗。
吳雁幫他收拾好行李,那人便火急火燎走出門,她就這樣看着吳橋一遠去的身影。
其實每次都是這樣,無論是他出去上學、去找佟語聲、抑或是去下棋,都會如此——
她習慣了這樣靜靜目送着自己的兒子,看着他在視野裏完全消失,盯着那遠方再看上幾分鐘,才默默将眼神收回。
只是這會,吳橋一第一次頓住了腳步,回過頭來,遙遙和她對視了幾秒。
正當她想開口問,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忘記拿了,那已經高挑得像個成年男性的兒子忽然走向她,伸手給了她一個結實的擁抱。
“謝謝媽媽。”吳橋一說。
飛回北京的路上,他再一次痛恨飛機太慢,恨不能像光一樣頃刻間飛到他的身旁。
因為事情來得突然,吳橋一整個人還處在有些半夢半醒的恍惚裏,直到飛機進入平流層,大片大片的雲朵像小白狗在天空中翻滾。
他想到了那只雲朵氣球,想到了像小白狗一樣的佟語聲,心情也才豁然開朗了。
——他的小白狗是真的好起來了。
飛奔回醫院的路上,他也是歸心似箭,和回白象居那時的慌張不同,他現在藏不住的欣喜和激動,被出租車司機盡收眼底。
開着車的大叔從後視鏡瞥見他滿臉的笑意,又想到這人去的是醫院,便也跟着歡喜道:“媳婦兒生啦?男孩兒女孩兒啊?剖腹産吶還是順産啊?”
吳橋一愣了愣,以為是在問“他的媳婦兒是男孩還是女孩”,便脆生生答道:“男孩兒!”
又想到為了換肺,佟語聲肚子上切了這麽大一道疤,便又說:“剖腹産的。”
大叔一聽,嘴角的笑意也收不住了:“你看着挺年輕啊,真是有福氣。”
吳橋一心想,自己确實有福氣,便點頭說:“是啊。”
大叔看着這位“年輕爸爸”,忍不住分念叨起産後護理經驗來:
“回去多留神你媳婦兒的傷口,千萬別感染咯,讓她多注意休息,熬點湯給補補,多遭罪啊這個。”
吳橋一聽得認真,連連點頭:“好、好。”
這麽驢頭不對馬嘴聊了一路,臨告別的時候,司機大叔還不忘開心道:“恭喜恭喜!”
吳橋一回頭朝他抱了個拳:“謝謝你!”
他蹭蹭蹭在醫院飛過去,像是一只在枝頭間蜻蜓點水的飛鳥,待久了,醫生護士也認識他,知道他的好消息:“恭喜啊!”
吳橋一來不及回話,只點着步子往上愉快地蹦了一下,雀躍極了。
飛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一家人正圍着佟語聲噓寒問暖。
看見吳橋一,佟語聲立馬坐直了,眼睛都亮起來:“Joey!!”
吳橋一也喜悅地飛過去,他張牙舞爪地想要給他一個擁抱,看來看去卻發現他全身都是管子,根本沒有下手的餘地。
于是他就笑着,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掐指一算,這少年人從接到電話到趕到北京,幾乎是在一瞬間的事,這人簡直是把飛機當成出租車在坐。
姜紅回頭嗔怪佟語聲:“你也太任性了,一點都不給吳橋一休息時間,看把人累的。”
佟語聲剛要癟着嘴耍賴,就聽吳橋一搶先一步說 :“是我自己要來的,不怪他。”
這還沒怎麽着呢,就開始護着了。夫妻倆對視了一眼,笑起來。
佟建松簡單地跟他講了一下這三天的驚心動魄——病危通知書是一張接着一張,已經攢齊了一小沓,藥是一種換着一種,幾乎嘗了個遍。
說到底還是運氣好,在幾乎是窮途末路之時,終于試出了特效藥,幾乎是立竿見影,很快感染便就消去了。
濃縮成話語只是短短幾句,但吳橋一感受過這三天的絕望和崩潰,再聽佟建松的話,只滲了一身的汗水。
佟語聲現在因為藥物作用,還有些低燒,但是難得清醒過來,整個人精神狀态非常好。
他整個人正靠在床上,非常不自然地呼吸着,但這并不是想以往那般痛苦、艱難地喘息,而是宛如新生兒剛剛學會走路一般,笨拙、努力、充滿了新鮮感。
吳橋一看着他蒙着水汽的雙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雙目都有些許泛紅,卻又笑得燦爛且開心。
2009年的這一天,佟語聲獲得了新生。
佟語聲明天就可以拔掉胃管下地走路了,到時候就可以轉回普通病房,保養、鍛煉,等他學會适應這一副來自陌生少年的雙肺時,就可以走出這囚禁了他五年人生的白色牢籠了。
一邊,姜紅和佟建松還在你一句我一句,絮絮叨叨叮囑着,佟語聲擡眼看了看吳橋一,又回頭望了自己那對還在高談闊論的爹媽,有些着急,蹬着腳耍賴起來:
“好,都知道啦!”
佟建松看了眼他,又看了眼一邊的吳橋一,忽然就懂了,一把把姜紅摟出病房,給他們倆讓出私人空間來。
等房門輕輕合上,整個雪白的病房裏就只剩下,儀器滴滴答答的響,和兩個人起伏不定的呼吸。
這樣的氣氛,似乎是在反複提醒着一句話——病好了,我們就可以談戀愛了。
吳橋一瞬間緊張起來,擡頭看向他,悄悄攥緊了拳頭。
此時,佟語聲也朝他看過來,白皙的皮膚泛着緋紅,看得讓人忍不住想把他捧進手心裏。
就這麽長久而沉默地對視了好久,吳橋一才結結巴巴說了一句:
“我、我可以和你談戀愛了嗎?”
佟語聲的臉立刻又紅了一個度,但面上卻是一副強裝鎮定的模樣:
“可以啊,我可是說話算話的。”
那一瞬間,吳橋一只覺得自己心髒漏跳了一拍,要不是那人身上還插着胃管,他恨不得直接把那通紅的小白狗整個抱在懷裏,抱一天,抱一夜,不給他半點離開自己的機會。
作為人類最後的良知克制住了他的沖動,想來想去,他只是彎下腰,猶豫着想找個合适的位置吻他。
但下一秒,那靠坐在床上的人卻直接撐起身子,趁他不注意,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個吻。
等吳橋一反應過來的時候,佟語聲已經笑嘻嘻地坐回原位,偏過頭,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而直到這時,那個蜻蜓點水的吻,才在吳橋一的臉上蕩開了一個冰涼溫潤的漣漪。
吳橋一的大腦便整個都空白了。
一直到醫生敲門,告訴他佟語聲該休息了,吳橋一才同手同腳地走出房門。
這一晚,他整整繞着醫院跑了三大圈。
第二天一早,吳橋一便睜開眼,興沖沖地要去收拾佟語聲的床鋪——他的小白狗今天就要回到普通病房了。
怕角落藏了灰對他呼吸不好,一家人拆了隔離的窗簾水洗,還将拐拐角角都仔細清掃着。
吳橋一拉開那病床,準備把床下可能藏灰的地方都拖一拖,卻被一個反光的東西晃到了眼睛。
他彎下腰,将那小小的東西拿在手裏看了好幾遍,這才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找到了!!”
佟語聲的幸運硬幣,一直都守護在他的身邊。
作者有話說:
司機大叔:這麽年輕都當爸爸了?
吳橋一:這大叔真熱情ovo
=====
內容提要:“愛不占有也不被占有,愛在愛中滿足。”——紀伯倫《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