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白象
“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
醫生的這一句話, 幾乎是給瀕臨崩潰的人的一劑強心針。
一瞬間,疲憊感全部掃除,一家人也一擁而上, 圍了過去。
佟語聲緊皺着眉頭,面色蒼白如紙,昏昏沉在夢裏,眼角還挂着生理性的淚痕。
姜紅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淚, 想想卻又顫抖着收了回來,接着終于忍不住哭出聲:“幺兒受太多苦了……”
佟語聲經歷過的所有痛苦,都一聲不吭地原樣刻在愛他的人的皮肉上——生病從不只是一個人的苦難,更是一家人十指連心的劇痛。
吳橋一看着他這副樣子, 也感慨地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絞死了, 緊緊擰成一根麻繩, 和心髒一起,被牢牢牽在佟語聲身上那大大小小的管子上。
這該受了多大的罪啊。
醫生跟佟建松交待了幾句,說是現在還得去監護室觀察, 明天家屬就能探望了,讓他們安心,佟語聲的身體條件很不錯,現在唯一要做的, 就是全力抵抗術後感染期,讓家屬不要放松警惕。
姜紅又一次淚流滿面,幾乎要跪在地上說:“感謝,感謝醫生……”
醫生趕忙把她從地上扶起來,說:“只要病人能康複, 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回饋了。”
佟建松和姜紅圍着醫生感謝, 吳橋一插不上話, 就隔着玻璃門去看遠遠被送走的佟語聲。
他看見佟語聲上下起伏的胸腔,看着那一點點輸進他體內的血,心都揪成了一團。
根據自己了解過的一些信息,吳橋一非常清楚,手術成功只是千難萬險的第一關,後續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
這本身就是一場漫長而激烈的鬥争。
一向精力難以集中的吳橋一,就這樣在玻璃窗前看了好久好久。
一直從白天待到了黑夜,一遍遍看着醫生護士進進出出,看着佟語聲躺在病床上無力地一呼一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麽,只知道和佟語聲保持這樣最近的距離,才能讓自己稍微感到一絲平靜和心安。
晚上,姜紅和佟建松催他回去睡覺,他想了想,搖搖頭,抱着膝蓋靠着監護室的大門蹲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只知道早晨起來的時候,身上蓋了一張薄毯。
終于等到了家屬可以探望的時間,一家人火急火燎地換上了探視服,走進了重症監護室。
此時的佟語聲,正迷迷瞪瞪睜着眼睛,手臂上正輸着液,全身插滿了大大小小的管子。
他的表情是難以克制的痛苦——麻醉消退後,全身上下的不适感和疼痛感都悉數蘇醒,這又是一場極其難熬的折磨。
似乎是聽到開門聲,佟語聲的眼神瞬間亮起來,目光努力想往門口看去,但無奈,全身上下都動彈不得。
一家人收拾好情緒,盡可能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看他。
幾乎是在走進他視野裏的一瞬間,佟語聲的眼眶便驟地紅了起來,胸腔的起伏也肉眼可見地劇烈起來,表情裏的痛苦卻非常努力地收斂不見。
一邊的醫生伸手幫他擦掉眼淚,小聲跟家人說,他現在不能情緒起伏太大,暗示他們盡可能克制。
姜紅趕忙背過身去,把自己眼角邊的眼淚擦幹,生怕影響到兒子的狀态。
就在脫離她視線的幾秒時間,佟語聲狠狠閉上眼,偷偷摸摸表達着痛苦,接着又看向老爸,彎眼笑了笑。
他輕輕眨了下左眼,意思是讓他們幫忙瞞着媽媽,別讓她知道自己方才忍不住難受了。
佟建松和吳橋一見狀,除了心疼也不敢說出半個字來。
姜紅轉過身來,佟語聲的情緒也完全收斂住了,笑吟吟對着她看。
姜紅忍耐着琢磨了半天,才勉強笑着擠出兩個字:“加油。”
臨走前,護士在佟語聲手邊放了張筆紙,讓佟語聲給家裏人說兩句。
他躺在原地,努力動手,一筆一劃寫了兩個字:“不痛。”
末了又看向神情吳橋一,畫了個笑臉。
佟語聲在吳橋一家過夜的時候,就看到過這人日歷上的塗鴉,那時候,那滿滿一面都是喪喪的哭臉。
他便想着,什麽時候能讓他畫出笑臉就好了。
吳橋一看着那笑臉,愣了好久,才揚起嘴角,露出一個非常溫暖的笑意來。
佟語聲也忍着痛彎彎眼睛,手下又畫了一個字:“帥。”
末尾還勾了一個小愛心。
吳橋一便也用手指回了個小心心給他。
焦慮感在離開病房的前一秒減到最輕,一家人似乎覺得總算熬到了頭,他們已經開始商讨結束之後的美好生活,吃什麽好的,去哪裏旅游。
直到一周後,一個稀松平常的早晨,一家三口正在樓下買了早飯帶回病房吃,醫生突然找到佟建松,神情嚴肅地說,佟語聲的肺部出現了感染,情況有些危急,讓他們做好心理準備。
佟建松拿着那一張病危通知書,整個人似乎瞬間從天上掉到了地下。
“怎麽……?”佟建松組織了一下語言,結巴着說,“昨天還好好的……”
姜紅的臉色也瞬間慘如白紙,緊繃着身體盯着醫生,眼神卻半點不敢落在那張病危通知書上。
“血液裏各項指标來看不算樂觀,心率和血壓都在往下掉。”醫生說,“我們在努力維持他的心功能,也在尋找相應的藥物幫他控制住感染,但你們也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一聽到最後一句話,姜紅瞬間感覺天崩地裂了。她幾乎整個癱軟下去,要跪着給醫生磕頭,求他一定要幫幫忙。
佟建松和吳橋一兩個人慌忙把她擡到走廊的長椅邊,就看她無聲無息地掉着眼淚——
在醫院這樣的環境裏,她連哭泣都不敢大聲,生怕驚擾到了和兒子一樣需要靜養的病人。
“早知道就不來了……”姜紅通紅着眼,不停地重複着,“要是不來,也不至于這樣……”
要是不來,以佟語聲的身體狀态,應當還能活個兩年,而肺移植手術則像是一場傾家蕩産的賭注——成功則通往生路,失敗則滿盤皆輸。
佟建松的情緒也很難壓得住,他一邊安慰着姜紅,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蔫了下去。
人在ICU,透明的一扇窗卻好像隔了十萬八千裏,縱使他們有滿腔極致的虔誠,卻無法給予對面一絲一毫的幫助。
吳橋一也坐不住了,跑到玻璃窗前看着。
他已經看不見佟語聲了,哪一方小小的病床正被一群醫護圍住,這樣的遮擋更讓他想入非非——
萬一他就此告別,那豈不是連最後一面都無法相見?
想到這裏,總是身處在尚不寒冷的初秋,他的全身也忍不住地開始發顫。
這一天,一家人都沒閑着,醫生給他們開了會,告訴他們感染佟語聲的是一種耐藥菌,目前市場上的藥物都很難控制,說有幾個還在臨床試驗階段的藥物,問他們願不願意賭一把嘗試一下。
被逼到絕路上的人是根本沒有選擇權的,他們連連說可以,又忍不住跟着去病房外看了一眼。
此時的佟語聲依舊沒有能離開插管,昏迷中的他根本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因為高燒而泛紅的臉上堆滿了難言的苦痛。
只是這麽一瞥,門外的三個人都心碎了。但哪怕精神極度崩潰,他們也不敢閑着,紛紛打電話去求助可能存在的渠道,問問能不能有什麽辦法,控制住他的病情。
一個不眠夜,醫生忙活了一晚,家人們也同樣徹夜難眠。
到了約莫中午的時刻,佟語聲的意識短暫恢複,卻并不是什麽好的征兆。
他寫下了自己存着稿費的銀行卡密碼,在紙上給門外的三人每人留了一句話,被醫生送了出來——
“爸爸,辛苦了。”“媽媽,別難過。”
吳橋一看見屬于自己的那一行:“Joey,去看看白象居。”
當即,便有什麽在吳橋一的胸口破碎了。
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他轉身就朝着門外奔去。他的腦子已經不清醒了,只知道風像是刀子一樣割着他的耳廓。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攔了一輛出租,對方問他去哪兒,他也只是語焉不詳地念叨着“白象居”、“白象居”。
司機告訴他北京沒有這個地方,他才崩潰地喊了一句:“是在渝市啊。”
白象居是在渝市啊,他心尖兒上的人也住在渝市,那是他們相遇的地方,有着他們夢和笑語,承載着他們的春夏秋冬。
司機靠着悟性把他送去了機場,直到站在售票處前他才想起自己要做些什麽。
最近的一班機也要到中午,他就這樣在候機室走了一圈一又一圈,等了一秒又一秒。
說實話,他已經不太記得在那之後的事情了,只記得飛機上的兩個多小時難熬到他快要吐掉,也記得他在下了飛機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催得出租車都要在馬路上起飛了。
等到了那樓之下時,太陽已經落下,夕色沾染着那陳舊的居民樓,有種末日黃昏的寂寥感。
吳橋一邁着步子,飛一般攀着這沒有電梯的高樓。
他從沒覺得什麽樓梯那麽漫長,累得他四肢發軟,累得他肺部灼燒。
直到這時,莫大的痛苦才緩緩跟了上來——
為什麽自己當初沒有背着他一起上來呢?吳橋一想着,當初自己要是再多懂事一些該有多好?要是他能上來看看該有多好。
一向體能充沛的他,幾乎是跪倒在那樓房的半腰處,他又開始怪自己不争氣,連爬個樓都這副慘樣子。
他踉踉跄跄跌坐到身後的臺階上,遠遠看着面前的陽臺。
在他擡頭的瞬間,一道緋紅色的夕陽傾瀉進來,柔柔地落在他的腳邊,幾乎同一時刻,一輛火紅的纜車悠悠地從面前樓梯間的空隙中劃過。
像是光在推着纜車緩緩前行,又似是纜車在牽着光悠悠慢走。
暖暖的光把吳橋一整個包裹住,那亮光刺得吳橋一雙目生疼,勾得他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像是吃了加滿辣的渝市小面,太痛了,吳橋一心想,實在是太痛了。
當天晚上,是吳雁從半腰的白象居把吳橋一接了回家,這孩子像是一具不會說話的木偶,任由她擺弄。
臨睡覺之前,吳雁嘆了口氣說:“暫時不要回北京了吧。”
吳橋一不說話,似乎又回到了曾經完全封閉的時光。
他好像懂了佟語聲喊他來白象居的意義,是讓他看看美景,不要總守在自己的身邊,不論這一次道別是暫時還是永別,他總要在吳橋一的心裏再播下那麽些陽光來。
他在家裏木讷地躺了兩天半,不吃不喝像是一具失去生命體征的植物人,直到吳雁擔心地打算逼迫他吃點東西時,自家兒子忽然“砰”地一聲推開門,轟隆着跌撞到她的面前。
吳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自己的兒子一把緊緊地環抱住。他的手裏還有沒來得及挂斷的電話,卻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出聲:“媽媽。”
“佟語聲醒了。”他說,“醫生說他挺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九九八十一難最後一難也結束啦~辛苦各位看官啦!快談戀愛吧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