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手術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佟語聲愣在病床上, 看着爸爸的雙眼半天沒敢說話,好一會兒才怯生生地問:
“真的嗎?”
上一次帶來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以至于再次面臨這樣的喜訊, 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害怕:
“對方答應了嗎?會不會後悔?符合條件嗎?”
他近乎祈求一般看着佟建松,雙手緊緊抓着身下的床單,全身都在輕輕戰栗着。
這會,佟建松告訴他:“放心, 那邊的肺已經取下來了,你現在做做準備,馬上就要進手術室了。”
佟語聲直直看着佟建松,似乎是确認了很久才肯定對方沒有騙人, 一瞬間, 眼眶發酸發熱, 淚水宛如決堤一般湧出來。
佟建松也難掩欣喜,紅着雙眼笑起來,伸手抱住他的腦袋,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道:“我幺兒熬出來了,我幺兒終于熬出來了……”
原本正在外面采風的吳橋一,接到電話也立刻以光速飛回醫院。
回到病房的時候,佟語聲正在剃頭發, 兩個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吳橋一站在他的面前,滿腔激動讓他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來。
此時,佟語聲的情緒卻異常的平穩,等最後一縷頭發落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圓圓光光的腦袋, 笑道:
“成禿瓢啦。”
一聽這話, 吳橋一立刻跑回床頭,把那長草娃娃擺到他面前:“和他很像,都是帥哥。”
現在正值長草娃娃的新一輪生命周期,老死的草苗已經被拔去,吳橋一又播了新的種子在娃娃裏。
兩個腦門光亮的小人一對視,又忍不住笑出來。
佟語聲伸手摸摸那小光頭,嘴上卻是對吳橋一說:“等我發芽。”
吳橋一也笑着說:“好。”
離開病房前,他看見病友投來或是嫉妒或是羨慕的目光,也有人給他送來祝福,祝他手術順利。
佟語聲本對這群室友有着各種各樣的不滿,到了這個關頭,一切卻都好像無所謂了。
“謝謝。”他說,“也祝你們好運。”
被推到手術室的路上,爸媽噙着眼淚圍在他身邊讓他不要緊張,佟語聲也笑着比了個大拇指,讓他們放心。
吳橋一三兩步趕上推車,他一激動就不太會說話,好半天只在他光光的後腦勺上摸了摸:
“加油努力,被我摸到的腦袋都會發芽。”
佟語聲又沒忍住,咯咯笑出聲來。
手術室的大門關上的前一刻,佟語聲還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一樣,忍不住回頭看着門外的三人。
被他們的目光祝福着、擁抱着,佟語聲便覺得,世界上再不會有苦難能将他打倒了。
肺移植手術和普通外科手術不同,沒有充足的時間做心理準備,一等到肺源就要立刻進行手術。
因為不知道供體什麽時候會突然出現,專家醫生一天二十四小時幾乎随時處于緊張的待命狀态。
國內可以做肺移植手術的團隊非常少,醫療資源幾乎都集中在北京,佟語聲的手術則是由國內相關經驗最豐富的專家陳醫生主刀。
在佟語聲的手術開始進行的同時,另一組醫生則緊急奔赴首都機場等待供體的到來。
這次的供體來自一位貴省的17歲少年,因為車禍腦死亡,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争之後,病人家屬決定以器官捐獻的方式使孩子的生命得到延續。
飛機從貴省到北京要将近三個小時,供體肺在體外存活極限是12個小時,體外的冷卻時間越短,患者的預後越好。
因此,這一趟旅程不只是一場扣人心弦的器官運送大戰,更是一場速度與時間的賽跑。
一家人目送着佟語聲進了手術室之後,就開始焦急地等待着器官的到來。
醫院有一組專門負責去機場交接的醫生,平均每年要來回在空中往返将近兩百次,以超越時間的速度,為無數條生命的延續傳遞火種。
他們飛奔來到機場,從貴市趕來的飛機已經經過綠色通道在首都機場安全降落。
此時,距離供體死亡已經接近四個小時,為了第一時間換上新肺,醫生提前給佟語聲進行開胸手術。
手術已經開始,一旦器官在運送的過程中出現意外,佟語聲的生命就會就此畫上句點。
看着門上紅色的手術燈,一家三口人逐漸從剛開始聽到好消息的興奮喜悅,慢慢冷卻成焦慮和恐慌。
他們能感受到彼此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因為激動而變多到話語也由沉默替代,但是在場所有人都絲毫不敢表現出自己的擔憂,似乎負面的情緒一旦從口中洩出,就會鑽進手術室将佟語聲徹底擊垮。
所有人的神經都繃成了一根細線,走廊外的風吹草動都能讓三人齊刷刷地回頭。
吳橋一又一次忍不住開始摳着長椅掉漆的皮,姜紅隔兩分鐘就要起身往窗臺看一眼,戒煙半成功的佟建松往樓下跑了五六趟,吸了整整一包煙,依舊覺得全身空蕩蕩的。
當他剛回到走廊上,便看到有醫生正皺着眉,神情嚴肅地打電話,一邊,姜紅和吳橋一也緊張地盯着他。
佟建松趕忙扇扇身上的煙味,火急火燎湊過去詢問情況。
“好,好,我知道了。”醫生壓着聲音,神色并不好看,“盡快,病人這邊正在等着。”
這幾個字足以讓一家三口一身冷汗,醫生剛一擡頭,三個人就把他團團圍住。
“那邊已經拿到肺源了。”醫生說,“但是從機場到醫院的路有點堵,希望能趕得上。”
聽到這裏,精神本就高度緊張的姜紅一陣雙目昏黑,搖搖晃晃地趔趄起來,佟建松趕忙伸手扶住她,吳橋一也遵循着刻在腦子裏的社交禮儀,快速跑去給她倒了一杯糖水。
現在正值早高峰上班時期,北京的大大小小的路上都擠滿了通行的車輛,運送肺源的120剛出機場,就被堵在了一望無邊的長龍之後,絲毫沒有辦法。
手表上滴滴答答的分秒似乎正暗示着佟語聲逐漸流逝的生命,此時此刻,坐在車裏守着肺源的、站在房門外來回踱步的、在手術室內操着刀的無一不為此捏了一把冷汗。
唯一置身事外的,只有在麻醉的作用下喪失意識的佟語聲。
他安安靜靜地躺在無影燈下,身上蒙着手術用的白布,肋骨間的皮肉被生生切開切開,肋間隙被撐開起一個巨大的豁口。
稍後,醫生将會從這裏将佟語聲的病肺取下,換上來自遠在另半個中國的健康的肺後,佟語聲将借着另一個少年的器官,享受全新的呼吸。
越是清楚手術的流程,一家人在外面就越焦急。
他們很難想象佟語聲被開膛剖肚地放在病床上,就這樣幹巴巴地等待着那遠在機場的肺源到來。
——萬一等不到呢?萬一路上出了什麽意外怎麽辦?
誰都不敢去瞎想,卻根本控制不住大腦裏蹦出無數個叫他們害怕到戰栗的猜測。
門口負責交接的醫生也着急,看着一家人魂不守舍的模樣,又打了電話過去。
催命的電話鈴響了好久,那邊終于接通了:
“喂?聯系上交警那邊了,讓他們正常手術!肺源馬上就能到!”
這一家人便驟地站起身來。
不久前,剛乘坐機場內大巴的醫務人員飛馳着沖上救護車,看到有堵車跡象的當下,立刻聯系了轄區的交警。
很快,接到求助的交警便迅速拉響警報,結合指揮中心安排部署,快速有序地疏散了車輛,引領着救護車駛入應急車道,接過佟語聲生命的交接棒。
病房內,接到通知的醫生掐準了時間開始操作。
肺移植手術是公認的難度最大的器官移植手術之一,手術過程中,不僅需要連接動脈、靜脈,還需要連接病人的氣管,同時,整個過程對手術精度的要求極高,要盡可能減少組織損傷,這極大增添了手術的難度。
另外,和其他器官的移植不同,雙肺移植手術一旦失敗,病人直接失去生理機能,連一絲搶救的餘地都沒有。
因此,這場手術同樣是對醫生技術和膽量的極大考驗。
門外一家人掐着表焦急地等待着肺源的到來,終于在快要緊張到崩潰的時候,醫生接到電話,說到樓下了,找個人來門口接一下。
吳橋一幾乎是彈射起步,從樓梯飛奔而下——他仔細算了,自己不坐電梯跑下樓,會給佟語聲争取到至少一分半鐘的時間。
曾經無數次嫌時間過得太慢、人生太無聊的吳橋一,現在腦子裏只剩一句話——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生命。
那短暫的幾分鐘,吳橋一懷疑自己變成了另一個物種,精神高度緊張,反應和肢體協調能力幾乎超出了正常人類的範疇。
北京的路比渝市平坦太多,他飛馳在院落的樓梯間,速度比在百米跑道還要快。
拿着箱子的醫生一路狂奔已經沒有了力氣,吳橋一便飛速接棒,以極快的速度穿越了院落的小巷,抄着近道飛躍着。
直到他看着那箱子被送進手術室,整個人才像散架一般癱坐在長椅邊,全身上下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累得透支。
後來的醫生在三分鐘之後才趕上,一遍遍誇着吳橋一跑得快,給患者争取了很多時間。
肺源進了手術室,經過和佟語聲的胸腔進行比對,很幸運,大小幾乎完全合适,不需要任何修剪。
醫生開始取佟語聲的病肺,整個手術過程中,難度最大的就是控制佟語聲的肺動脈壓力。
因為病情原因,佟語聲的肺動脈壓力是常人的數倍,這樣大的壓力會給新肺造成很大的損傷,也給手術增添了很大的難度。
一群國內頂尖專家圍在佟語聲身邊,手術緊張有序地進行着——佟語聲的底子好,肺部沒有出現嚴重的感染,除卻難以控制的肺動脈壓力之外,一切都順遂人意。
兩小時、三小時……吳橋一也不記得在門外等了多久,從早上等到了下午,有人勸他吃早飯吃午飯,但他卻沒有半點胃口。
他看着手術室裏進進出出的人,看着姜紅因為情緒瀕臨崩潰,整個人埋在丈夫的胸前蔫成了一團。
他也等得十分焦躁,甚至有些低血糖的症狀,頭暈眼花,手腳冰涼。
為了不給人添麻煩,他逼迫自己吃了兩口面包,接着又坐在手術室前,反複搓着雙手。
這段漫長的時間裏,他的腦子裏幾乎裝不下任何東西,沒來得及考慮如果手術失敗會怎樣,沒膽量去思考失去了佟語聲的世界将會如何。
他只是難捱地想着——快出來吧,快一些,我已經整整半天沒看到你了。
時間就這麽忽快忽慢了好久,終于在第八個小時,在佟建松打算送妻子去挂一瓶葡萄糖的時候,手術室的門終于打開。
一瞬間,走廊上的燈光灑進手術室裏,一輛手術車緩緩從裏推出。
佟語聲正緊閉着眼睛,口中插了長長的導管,整個人變成薄薄的一片,安靜地藏在被子下。
方才幾乎要暈厥的姜紅幾乎在一瞬間就回過精神,撲到了手術車邊。
終于,他們聽到醫生宛如定心丸一般的聲音:
“病人手術很成功。”
作者有話說:
讓我們恭喜這對臭情侶(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