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依賴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原本佟語聲還昏昏沉沉, 聽到那一句話時,瞬間睜大了因為缺氧而迷蒙失神的雙眼:
“這麽快?真有你的!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有啊?談戀愛的感覺怎麽樣?他對你好嗎?”
一口氣問了太多,溫言書聽笑了, 挑挑揀揀只回答了最後一句:“他對我很好。”
說快真的不算快,拉鋸戰打了将近一年,沒有風聲是因為找不到機會跟他彙報進度,至于談戀愛的感覺, 他便是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那一晚在衡寧家過夜沒有發生任何事,只是第二天早上他們一起吃了早餐一起上學,衡寧還順手幫他把當天的作業寫完了。
他像是沒聽見溫言書說喜歡他一般,不僅不避嫌, 還主動等他下課, 在他樓下接他上學。
來回的路上, 他時常跟溫言書說,別放棄,堅持到高考結束就勝利了。
不論是在那之前還是在那之後, 衡寧無數次對溫言書說過他對高考之後的人生的憧憬——
高考結束,他就能離開這個破地方,去大城市讀書、掙錢,帶老爸去更好的地方治療。
溫言書問他:“你想去那座城市?想考什麽專業?”
衡寧幾乎是不假思索道:“北京, 我想學醫。”
想去北京是因為那裏有全國最好的醫院,想學醫也是希望爸爸可以等一等他,給他機會有朝一日治好他的病。
衡寧的人生和願望似乎永遠都被禁锢在這兩口之家的屋檐之下,年輕人的肆意和自我,似乎從不屬于他。
衡寧踢走了腳邊的易拉罐, 也問他:“那你呢?”
溫言書有些局促地低下頭, 小聲說:“我不知道……”
似乎是猜到他會這麽說, 衡寧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溫言書便更加窘迫了,連忙補充道:“我也想去北京,去首都讀書。”
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但你要是嫌我煩就算了。那時候溫言書是這麽想的。
那時候,衡寧又從口袋裏拿出英語手記,一邊翻一邊思言自語道:
“我的人生只有高考了。”
再次和衡寧走進之後,溫言書感受到了他隐藏在努力背後的那份壓抑。
他依舊是個穩坐全年級前三的學神,卻比起高一更多了一份焦慮和不安。
前不久的期中考試,衡寧不出所料拿到了年級第二,放學後,溫言書背着書包準備去恭喜,卻發現他正雙目充血地盯着試卷發愣。
他說,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吳橋一一學期只回來考一次試,卻可以輕輕松松超越他起早貪黑的讀書。
他更難過的是,第二名的一等獎學金,比第一名的特等獎少了足足五百元,夠爸爸好幾天的藥錢。
溫言書第一次看到衡寧這樣脆弱的模樣,他反複問他,是不是在天賦面前,一切努力都不值一提。
溫言書就這麽哀哀地看着他,安慰的話說到嘴邊,卻又都變得無力起來。
第一次接吻就在那天傍晚,溫言書請衡寧喝了一聽啤酒,兩個失意的少年人趴在巷口的欄杆邊,望着夕陽,一言不發。
一聽啤酒完全沒有什麽酒精可言,溫言書卻借着膽輕輕吻上那人的嘴角。
他心想着那人把他推下臺階摔死了也好,從此以後形同陌路也罷,在這一吻面前就都無所謂了。
卻沒想那人竟借着酒勁反客為主,把他壓進巷子裏,抵在濕漉漉的石牆邊。
壓抑的情緒發洩出來總會釋放出令人恐懼的能量,溫言書沒想過那人接起吻來居然那麽兇,他藏在黑暗裏,襯衫被牆上的青苔浸濕,他貼着衡寧滾燙的皮膚,眼淚就這麽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直到看見他哭得滿臉,衡寧才後知後覺地向後撤了一步,跟他道歉,說自己昏了頭。
那一天,溫言書用手撫慰了他,聽那人低聲喊自己的名字,在他顫抖的時候抱了抱他,告訴他如果需要還可以再找自己。
這便是他們“戀愛關系”的伊始了。
在那以後,他們會像其他情侶一樣接吻和擁抱。衡寧壓抑的性格注定他在某些方面需求強烈,溫言書的溫和柔軟便剛巧可以見招拆招。
溫言書無數次想引導他摘下最後那枚禁果,但每每到臨門一腳之前,衡寧都會淺嘗辄止地退出——或是用手,再或是将溫言書的雙腿并攏,大汗淋漓地将壓抑的情緒釋放,然後吻着他的額頭和他道別。
面對始終不肯邁出的最後一步,溫言書始終有些不安,卻從不敢問出口。
待在他的身邊是快樂的,溫言書想,衡寧本不該出現在自己的身邊,這是他偷來的快樂,應當更加珍惜才對。
電話裏,佟語聲憋悶卻興奮的恭喜聲不絕于耳,這給了他一種自己和衡寧可以天長地久的錯覺。
溫言書笑了笑,看了眼身後等他一起回家的衡寧,說:“祝你早日康複。”
佟語聲也跟着笑起來,說:“好,祝你們長長久久。”
挂上電話之後,佟語聲長久地沉浸在朋友戀愛的喜悅之中。
他仰頭看着天花板,想象着溫言書和衡寧戀愛會怎樣相處,一陣害臊,卻又相當羨慕。
自己什麽時候能跟吳橋一談戀愛呢?他們現在比談戀愛又差了哪些?
他仔細思忖着,想了很多,想得心跳加速體溫升高,在感覺到一絲怪異之後趕忙剎住了跑偏的思路。
他警告自己,現在可千萬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把身體搞壞了。
恰巧,吳橋一剛好從外面采完風回來,給他帶了一張地壇的明信片,還有一盒北京栗子糕。
佟語聲胃口缺缺好幾天了,這段時間甚至要打營養針維持健康,床頭擺了一堆驢打滾、豌豆黃、艾窩窩之類的小吃包裝,他半點兒沒動,都是吳橋一一廂情願帶回來,打開給他看,他不吃,就自己吃完了。
這會,吳橋一正拆了盒子,把一小塊方糕塞進嘴裏:“栗子糕很好吃,雖然你吃不了,但是我明天還要買。”
佟語聲一點沒有胃口,但看着他這副樣子卻也開心——
吳橋一總算學會了買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會告訴他哪裏好玩要去再玩一次。
盡管他依舊花着大量的時間去陪伴佟語聲,但言語中那些曾經以佟語聲為核心的遷就和讨好,現在更多變成了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喜怒哀樂。
從那一刻起,佟語聲就莫名放心了,似乎自己哪怕真的不在了也不要緊,吳橋一的靈魂不再是依靠佟語聲而存在,他終将會成為一個成熟而獨立的個體。
等吳橋一彙報完工作,佟語聲忍不住跟他分享喜訊:“書書和衡寧談戀愛了!”
吳橋一只是抱着栗子糕,點點頭,一邊喝水一邊拍拍胸口——吃噎了。
良久,他咽下那口甜甜的糕,看着佟語聲期待的眼神,才動起腦筋,猜測那人想要的反應。
他轉了轉眼珠子,豎起大拇指,說:“好。”
埋在氧氣面罩後的佟語聲被他氣笑了。
生理原因注定吳橋一的喜怒哀樂和衆生難以相通,佟語聲并不怪他,只耐心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悅:“好棒,他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吳橋一也裝模作樣地點點頭,說:“好棒。”
佟語聲見引不出話來,直接破罐子破摔了:“好羨慕,我好羨慕。”
吳橋一立刻拉響警報,說:“你也想談戀愛嗎?”
那人灼灼的目光讓佟語聲莫名有些恐懼,他往後挪了挪,說:“想啊,但是現在不行。”
吳橋一立刻痛苦起來:“我也好想,我好着急,我覺得我已經足夠成熟了。”
這麽自吹自擂聽起來多少有些滑稽,但佟語聲細想,卻又覺得沒錯——在醫院的這段時間裏,吳橋一确實已經可以把他各方面都照顧得很好,并且不再是一副自我犧牲的架勢,他已經漸漸可以做到平衡“外界”和“自我”的關系。
按照吳橋一的标準,他們應當已經具備了戀愛的條件。
但佟語聲當初也給自己立了目标——不康複不戀愛。
當初确實帶着些不純真的心思,想到很多事情戴着呼吸機做太不方便,想要敞開了戀愛,必須要有副健康的身體才行。
但這一句約定,卻徹底把自己限制死了。
來到北京等待供體,已經超過八個月了,這段時間他靠着麻痹自己過日子,從不敢去想還要等多久。
此時他難免糾結——自己真的能好嗎?萬一自己一輩子也等不到,那他會孤身寡人直到病死嗎?
自己這句話也同樣讓努力維持情緒的吳橋一焦躁起來,說不着急都是假的,只是沒有人敢開這個口罷了。
他看着牆上的電子日歷,煩悶地嘆了口氣:“等等吧,Joey,再找些事情做,再等等我。”
等待只是一句話的事情,但放在時間軸裏,卻是看不到希望的渺茫的一團。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裏,病房的病友等待無果去世了三位,新轉入院排隊等待四人,一位熬出頭成功移植回家休養,還有兩名因移植的術後并發症不幸離世。
佟語聲努力不和任何病友産生情感上的瓜葛,但卻不可能完全壓制住自己的情緒——
因為病友去世他焦慮地半夜哭濕了半個枕頭,害怕自己等不到,害怕自己等到了卻死于恐怖的并發症,同樣,面對那名成功出院的病友,他耐不住滿腔羨慕變質成了嫉妒,時常想着那人的幸運輾轉反側。
越是等待越是痛苦,直到高三上學期臨近期末的一天,程諾先是打電話告訴他影視版權談成了,讓他等着收錢,不久後就聽見佟建松從走廊外跑來。
這一個場景太過熟悉,甚至連人物和流程都差不多。
他剛想要告訴爸爸不愁錢了就等供體了,就聽見佟建松興奮地說:
“供體有了!等到了!!”
作者有話說:
佟語聲:你看我敢不敢信。
(開個玩笑,這回可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