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似乎只躺了一會,又好像已經躺……
第93章 她似乎只躺了一會,又好像已經躺……
榮枯坐在廊下, 手中掐着佛珠,須臾之後便又睜開眼。
知道李安然匆匆離開威州之後,他便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些心神不寧, 才會時常半夜起來掐着佛珠默念經文。
大約是他今天掐佛珠的動作太用力,以至于才念了兩遍經文, 他手上的佛珠突然噼裏啪啦得散了一地。
他睜開眼, 怔怔地看着滿地亂滾的佛珠, 心中那一絲不詳的感覺越發清晰。
榮枯站起來,走到廂房門前,剛把手搭在了門扉上, 又猶豫着收了回去——只是因為心慌,就要去找文刺史說些莫須有的擔憂,連他自己都覺得矯情得慌。
而此刻在威州城外負責值守的官兵卻聽到一串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匹快馬從遠處飛奔而來,馬上的人卻沒有勒住缰繩,眼見着那快馬就要撞上大門,那馬才長嘶一聲,像是有靈性一樣驟然停住。
這一停,從它身上滾下來個人。
那人一身佽飛官府, 渾身是血撲在地上,一動不動。
守城官兵一看不對, 連忙打開城門外出接應,等到将那人抱起來的時候, 他突然伸手揪住了官兵的領子:“告訴崔、崔禦史……大殿下……彭山……”話沒說完, 便昏了過去。
那守城侍衛聽到“大殿下”三個字,哪裏敢耽擱,連忙牽着馬、擡着人進了城, 火急火燎的把人送到了刺史府。
文承翰、崔肅等人正在休息,就這樣被人從被窩裏拖了出來。
崔肅認得那個回來報信的金吾衛,正是李安然帶着回京的那一隊護衛中的一個,如今他渾身是血地回到威州城,那匹馱着他狂奔回到威州州府的棗紅馬,還是李安然的愛馬“時飛”,可見李安然那邊的情況恐怕十分危機。
“發生什麽事了。”榮枯原本就睡不着,聽到崔肅房間的動靜之後,便穿好僧袍出來,正好看見文承翰和崔肅兩人表情凝重。
僧人将目光落在了躺在床上的年輕人:“是她出事了?”
崔肅原本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瞌睡蟲就全跑了,清醒得前所未有,聽到榮枯這麽說,反而擡起頭來瞥了這個和尚一眼。
“是。”
到了這個份上,他也覺得對着榮枯沒有什麽好隐瞞的,便将皇帝突染惡疾,急招李安然回京的事情說了一遍。
榮枯道:“所以,現在可以确定那封信是假的了,是為了讓殿下抛棄繁重的隊伍,帶着輕騎奔襲回天京,伺機埋伏的詭計?”
那金吾衛昏迷過去之前,留下了“彭山”這個地方,彭山雖然屬于小林州境內,但是當年的威州城也是林州的州府,自然還留有林州的地形圖,文承翰連忙将東西從庫房調了出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大殿下如果真的在彭山遇到伏擊,威州這邊是沒有資格派兵去小林州的。”文承翰的額頭沁出了汗珠。
各個州府的兵不能随意派往別的州府,需要兵部的調動,而殿下之前帶來的幾千赤旗舊部,現在都留在威州水師的軍營之中,沒有皇帝或者大殿下的手令是不能調動的。
只是當八百裏加急到了天京,怕不是大殿下人都沒了。
“現在威州能自由穿過州邊境進入小林州的只有我和護衛我的那一批金吾衛,”崔肅道,“我馬上帶人從威州出發,往彭山去尋找大殿下。”
文承翰道:“也只能如此了。”他扭頭看向一邊的翠巧,“如今威州局勢大定,我這邊并不需要你護衛,你也趕緊幫忙去支援大殿下吧。”
翠巧卻在衣袖裏捏緊了拳頭:“殿下給我的命令是保護文刺史,既然是這樣的命令,那就說明殿下認為威州的局勢并沒有穩定到可以完全放心的地步。”
她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沙啞,甚至難得帶了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在裏面:“我現在就想去彭山保護大殿下,但是我必須謹遵大殿下給我的指示。”
文承翰看着她,卻見她眼裏透出一絲難以壓制的憤恨和惱怒,似乎恨不得現在就沖過去,将那個還被扣在威州沒有離開的太監嚴刑拷打,逼他說出幕後主使是誰。
說到這個太監……
文承翰大叫一聲:“不好!”這麽說着,連忙擡腳沖出崔肅的房間。
為了近距離監視這個可疑的太監,文承翰将他的房間安排在了崔肅對邊上,如今他們這邊動靜這麽大,為何那太監毫無動作?
文承翰一腳把門踹開,卻見那太監七竅流血,已經死在了床上。
翠巧沖上去掐住他的臉,聞了聞:“是死士秘造的毒藥。”
他之所以之前不選擇死,是因為算時間李安然還沒有進入小林州的地界,他要是死了,崔肅等人可以輕易派出官兵追上李安然。
李安然的駿馬“時飛”是産自西域的寶馬,可以說是一日千裏,雖然才離開幾天,途中只休息一會的話,一行人可能真的已經進入了小林州的地界。
時飛如今也是傷痕累累,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能帶着崔肅一行人一路回到彭山,找到李安然,更麻煩的是,他們不知道自己趕去的時候是不是還來得及。
——不管來不來得及。
崔肅這樣想着,他們總得馬上動身才行。
就在這時候,卻見榮枯道:“崔施主,小僧與你們同行吧。”
崔肅道:“法師不會武,跟着我們去,恐怕傷及法師。”
榮枯道:“對方既然是沖着伏擊大殿下去的,我們從威州城出發,哪怕是騎快馬中途不歇息,也要三日左右。”
到時候,那些伏擊李安然的人要麽得手了,要麽已經全都死了,怎麽還會有危險呢?
崔肅當然知道他欲言又止的話裏藏着什麽意思,頓時眉頭也皺了起來。
榮枯道:“我懂醫術,身體也比尋常醫工強健。”
崔肅道:“你會騎馬嗎?”榮枯會醫術這一點,倒是提醒了他,到時候他們如果真的能找到李安然,她不太可能是全須全尾的。
确實需要會醫術的人跟着。
榮枯道:“殿下讓我試過騎時飛,只是還不太熟練,崔禦史不必管我,只管快去彭山。”
他剛剛看了彭山的地形圖,如果要穿過彭山,得走峽谷小道,對方極有可能在這種地方用山石伏擊。
以李安然的性格謹慎,加上已經對情況有所懷疑,一定會避開這些危險的低谷地區,轉而從高處險要,容易固守的地方走。
如今,說什麽都只是猜想。
榮枯發覺自己心中騰盛起一股因挫敗而燃起的嗔怒之火,他卻不得不暫壓下這無力的怒火,轉而在心中默默祈求佛祖保佑李安然。
——即使他知道,這并沒有用,可是他目前也只能這麽做。
而此時此刻,彭山的密林之中,一抹寒光在夜色之中迅速劃過,伴随着它的,是喉嚨被割開之後,因為無法慘叫而取而代之的“咯咯”聲。
這是最後一個了。
渾身浴血的人癱坐在一塊奇岩之下,剛想靠一會,卻驟然意識到,那帶有倒刺的箭簇依然還埋在自己的肩膀裏。
她看不見,所以不敢貿然将箭簇拔出來,于是便折斷了箭杆,任由箭簇依然留在肩膀上。
這種帶有倒刺的箭簇,一般是山中獵戶用來打獵的。
李安然臉上浮出了一絲苦笑。
她身上一共中了兩箭,一箭在肩膀,另外一箭在大腿,大腿上那一箭,在躲入地勢複雜的密林之後,便迅速用匕首剖了出來,再撒上随身帶着的金瘡藥止血。
不巧的是,那箭頭上……生鏽了。
“這可真是要命。”生鏽的箭頭,根本不需要淬毒。
她以往在邊疆作戰的時候,知道被生鏽箭頭射中的人,極有可能會突然高燒不退,随後重病身亡。
而且她現在也真的已經走不動路了。
血流的太多,跟着自己的那一隊金吾衛,除了被時飛馱着離開密林的那一個之外,也盡數已經戰死,這幫死士是精銳,人數兩倍于她,她在作戰的時候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想着留什麽活口,不是自己死,就是他們被自己殺掉。
李安然沒有別的路可以選。
如今他們都死了,自己也快差不多了。
只能希望突圍的那個金吾衛能順利趕到威州,将自己所在的位置告知文承翰和崔肅他們。
不然,自己堂堂一個親王,就要跟一頭野獸一樣死在密林之中了。
彭山那麽大,他們真的能順利找到自己嗎?
李安然扶着奇岩站了起來。
接下來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她現在已經沒有了再戰的力氣,必須找到地方隐蔽自己,至少得離開這個都是屍體的地方,防止對方幕後之人為了确保自己死了,再派出第二、第三批殺手,到時候自己就是任人宰割。
這樣想着,她幾乎是依靠着驚人的意志力,拖着受傷的腿,往之前發現的石窟走去。
彭山之上,有不少前魏武帝滅佛之前留下的造像石窟,裏頭的佛像大多都損毀了,卻留下了一些可以讓人躲進去的空間,也算是……機緣巧合吧。
好不容易挨着躲進了石窟的李安然這樣想。
她也做滅佛事,到了這份上,居然要躲在佛像的造像窟裏。
真像個不怎麽讨人喜歡的冷笑話。
而且……好冷啊。
魏武帝滅佛,後生爛瘡而死,為天下佛徒謗做“天罰”。
李安然從不信什麽天罰的,此刻腦子裏卻有些模模糊糊的——她只覺得自己周身又冷又熱,眼裏一切都光怪陸離,模糊了她對時間的感知。
外頭淅淅瀝瀝下起了雨,迷糊之間,又有雨水順着岩石縫隙滲透進來,滴在她的臉上、唇上。
她似乎只躺了一會,又好像已經躺了很久。
幹渴、迷糊之間,她仿佛聽到了一個聲音。
“殿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