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二合一
第94章 二合一
那個呼喚自己人似乎很着急, 但是李安然覺得自己的眼皮很重,根本不想睜開。
她現在腦子裏完全是一團漿糊,口中又像是火灼一樣幹咳, 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對方似乎說了什麽, 偏偏她又是左耳朵進了, 右耳朵又出去, 完全沒有理解對方說的到底是什麽。
——不行啊。
腦子裏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個意識。
不行,不可以這樣軟弱又毫無力氣,她得……至少得……
動一動嗎?
可是手指像是灌了鉛一樣, 渾身如同被蟲咬、火烙一樣,又酸又痛。
迷糊間,有什麽東西伸進了口中,似乎是為了掰開緊閉的牙和唇,那伸進口中的東西在口腔裏撥弄,最終将一顆散發着奇異芳香的藥丸壓在了被撥起的舌頭下面。
這藥丸的味道很熟悉,但是李安然現在一團漿糊一樣的腦子讓她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什麽地方聞到過這香味。
唯一知道的是,她口腔裏的幹灼感随着藥丸香味的擴散,逐漸緩解了一些。
啊……她想起來了。
随着身上灼熱感的緩解, 她那一團漿糊的腦子也逐漸變得清醒起來——這是自己留在翠巧身邊應急用的保命丹藥玉露丸。
是翠巧……?
不,不會, 自己留給她的命令是保護文承翰,她不會就這樣抛棄自己的命令不管, 從威州到小林州來接應自己。
而且剛剛聽到的聲音并不是翠巧的。
但是如果對方手上持有玉露丸, 那麽基本上應該可以斷定是威州前來的支援,這藥丸是翠巧為了以防萬一給他帶上的。
想到這裏,李安然努力了一下, 想要先動一下自己左手手指,但是她發現自己的身體依然很沉重,連擡一下手指都很困難。
還是很疲憊啊。
她想。
而後,她感受到那給自己喂玉露丸的人小心将手臂穿過自己的脖子下方,把她的腦袋托了起來,片刻之後,整個人便依偎進了一個懷抱裏,嘴唇則碰到了牛皮水壺的壺口,對方喂自己喝了一口水。
仿佛是為了彰顯求生欲一般,喂進嘴裏的水,李安然還是努力咽下去了幾口,随後便因為太着急,所以咳嗽了起來。
榮枯連忙扶住她的身子,好歹沒讓她嗆得更厲害。
小林州這幾日都在下雨,導致渡母河的河水暴漲得厲害,能快速到達彭山的那一條路上原本伫立着一座石橋,但是經過這幾天的暴雨,石橋早就給沖垮了,崔肅他們想要過河,唯有借用渡口的小船。
但是問題就在于面對着暴漲的渡母河水,願意渡他們過河的艄公也是不存在的。
他們好不容易花重金找到了願意渡他們過河的艄公,卻因為船太小只能分批次渡河。
加上這幾日的暴雨,彭山之中山路越發難走,榮枯在和崔肅他們一起搜尋李安然下落的時候走散了。
雖然走散了,榮枯卻沒有滞留在原地。
他在威州的時候曾經細細研讀過彭山的地形圖,并且将整個彭山的地勢走向牢牢記在了腦子裏,對于他來說現在找到李安然才是最重要的。
慌亂毫無用處,他只好強迫自己整個人冷靜下來,并且将自己代入李安然的角色——如果她受到伏擊,情況危機——為了活下去,她會選擇什麽樣的地方藏身?
那必定是地勢複雜,易守難攻的高地。
而彭山的高地,在前魏時期就被當地的佛教徒用來開窟造像,其中供開窟工匠、畫工居住,後又廢棄的石窟不計其數,更是在那巨大的佛像之下連綿成片,想要在其中找到李安然,恐怕非得要那麽一點運氣不可了。
尤其是還在這種分秒必争的情況下。
榮枯心裏很着急,在石窟之中尋找的時候,只能一邊找,一邊在心中暗自向他所信的佛祈禱。
他要找的人,是一個身系着天下衆生的君主。
只願佛祖慈悲,一定要讓自己找到她。
一定要讓她撐下去。
一定要讓她在被自己找到的時候,還尚且在人世。
榮枯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他很希望自己下一秒就能尋到李安然,可心裏卻又被魔爪一樣的恐懼緊緊纏繞着,害怕自己找到的已經不再是活生生的,那個會笑、會怒,威風凜凜如同瑞獸狻猊一樣的李安然。
他就懷着這樣又渴望,又恐懼的心情,在殘佛腳下的石窟之中一個一個的尋過去——最終在其中一個裏找到了昏迷不醒,渾身滾燙的李安然。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虛弱的大殿下,即刻便想起了翠巧在他離開之前塞給他的一瓶子名為“玉露丸”的藥丸,告訴他這是關鍵時候保命的丹藥,如果到時候遇到了什麽,只管給殿下服下去。
李安然的牙關緊咬,藥丸根本喂不進去,以至于他只能強行将手指伸進她的嘴裏掰開牙關,又怕她這樣藥丸嗆進氣管之中反而不好,便只好這樣子将藥丸塞在了她的舌根之下。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喂了她一口水,好在她還能下意識的喝幾口,榮枯才放下了心來。
外頭的雨依然淅淅瀝瀝得下着,榮枯知道潮濕陰暗的環境不利于受傷之人,他現在得趕快給她換上幹淨的外敷金瘡藥。
李安然藏匿的地方應該是開窟造像的石匠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她也許是因為擔心前來尋找自己的人找不到自己,便沒有往很裏面去,榮枯把她打橫抱起來,抱着她往裏面稍稍幹燥一些的地方走進去。
果然往裏走幾步,便能找到以前開鑿石窟的時候順便留下的石床,這石床上稍微幹燥一些,榮枯便在床便點吹燃了火折子,小心固定住光源。
李安然的肩膀上還露出了一截被折斷的箭杆,可見是她受伏擊時受的傷,她沒有貿然把箭簇□□,可見這箭簇一定有問題。
他伸手撕開李安然傷口處的衣服,這衣服上已經浸滿了血,李安然沒有貿然将箭簇□□,也避免了大出血的狀況,所以衣服上雖然沾滿了血,她卻沒有糟糕到失血過多的地步。
榮枯拔出匕首來,将它在火折子上烤了烤,便對着昏迷不醒的李安然單手行了一禮:“小僧……唐突殿下了。”
言罷,便将燒紅的匕首,往着箭簇的方向挖了下去。
……
李安然身上的傷口不少,好在榮枯用的是翠巧特地準備的牛皮背箱,裏頭放着的止血散、金瘡藥,還有包紮用的麻布繃帶都是用熱水煮過,也沒有被雨水浸濕,背箱的下層甚至還放着一個小黃銅鍋和一些蠟塊。
榮枯将李安然身上尚未出現化膿跡象的傷口清理幹淨,重新上藥,又狠下心來用燒熱的刀子将已經有化膿傾向的傷口再挑開,放出膿血之後,再包紮好。
等他收拾完一切,他邊上已經堆了一堆帶着血的麻布繃帶,李安然身上……也總算都收拾幹淨了。
榮枯将背箱裏的那塊稍大一點的絲綢取出來,蓋在李安然的身上,才有些窘迫地扭過頭去——他把李安然浸滿了血的外袍脫了,因為她身上的傷太久沒有清理,這件外袍已經太髒,不适合穿在她身上了。
他為了處理她身上的傷口,還将她的裏衣也一并脫掉,可以說……大周雖然民風開放,但是被男子覽盡周身春光,依然會被定義成失貞。
榮枯做完了所有事情,才緊張地盤腿坐在呼吸平穩的李安然邊上,又懊悔又羞恥地咬着自己的中指關節,仿佛疼痛能稍微減輕一些他的歉疚一樣。
他點燃了背箱之中的蠟塊,還有他剛剛找回來的一些被風吹石窟之中的幹樹葉、小樹枝,石窟之中總算是暖和了起來——榮枯絲毫不懷疑,要不是這個背箱實在是放不下,翠巧肯定會在裏面塞一套換洗的衣服。
說到換洗的衣服……
他下意識的将目光落在了堆在李安然腳邊的那一堆血衣之上。
最上頭那件染血的粉色牡丹抱腹……實在是太紮眼了。
他蜷縮起身子來,雙手抱住了頭。
腦子裏卻一遍又一遍回閃過自己剛剛伸手扯開抱腹系帶時候的畫面。
年輕的僧人深呼吸一口氣,又将手擱在了自己的膝蓋上,開始念起了《楞嚴經》。
他不應該有這樣的雜念的,這是他修行不純的證明。
外頭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唯有石窟之中火光明滅。
此時已經接近深秋,一旦太陽下山,山中的天氣便會很快變冷,榮枯将自己的僧袍脫下來,将水氣烤幹之後蓋在李安然的身上。
卻見她模糊之中,緊閉着雙眼,雙手抱住胳膊開始喊冷。
——李安然确實很冷。
她一陣陣地打着寒顫,甚至下意識的将身子蜷縮起來,她現在只剩下了想要靠近溫暖的求生本能,以至于胳膊被抓住,身子貼到一個滾燙事物的時候,她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這到底是什麽,只是一味地貼近,想要汲取溫暖。
榮枯的僧袍原本就是秋衣,做的比夏裝大一些,他見李安然一陣陣地打着寒顫,便将火堆稍微移過去,更靠近了石床邊上,可李安然依舊在打寒戰。
情急之下,他只能選擇将她摟在自己的懷中,然後再用僧袍裹住自己和李安然兩人。
這樣确實連他自己也暖和了一些。
懷中的女子抱起來溫度比他想得更低,她又偏往他身上擠,弄得榮枯手足無措,閉上了眼睛咬着嘴唇,猶豫了片刻之後,才将手指指尖搭在了她的腰肢上。
他的心跳地飛快,額頭上也沁出了一絲汗珠。
現在,他只能一遍一遍的念佛,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救人,并不是自己存有邪念。
——是不得已而為之……
不是的。
他心底有個聲音在輕聲的反對他。
你明明很高興,明明在竊喜。
——若非如此,你如何能這樣将她擁在懷裏,與她肌膚相親。
莫要說了。
莫要說了——
榮枯一夜都沒法合上眼,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上下眼皮才稍微合上了一會,只是他沒有休息多久,便聽到了懷裏的人用極為虛弱的聲音喊了一句:“法師?”
這一聲,就像是晴空裏打了個焦雷,又像是那樣順理成章——遲早都會發生的。
李安然的身體底子極好,不然也不能在胡地那麽多年南征北戰,加上回到天京之後,又被皇帝賜下大量的補品、補藥養着,可以說是身強體健了,也就是這強健的體魄,讓她終于在幾天幾夜的拉鋸戰之後,最終成了勝者,從鬼門關挺了過來。
只不過她現在腦子裏還糊塗的很,身上也冷,盡力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依偎在榮枯的懷裏,而且……
她眼前現在還有些模模糊糊的,卻也能知道自己現在除了裹着榮枯的僧袍,還有一塊沒有裁剪成衣的錦帛絲之外——麻布繃帶能算蔽體之物麽——基本上什麽都沒穿。
她是不是該謝謝法師至少沒把她的水褲也扒了,只是将它用剪子裁短,露出受傷的大腿?
榮枯連忙放開她:“昨晚天氣驟寒,小僧實在是……”
他說到這,也覺得自己沒什麽好說的,便低下頭,一幅任由打罵的模樣。
李安然拉起絲綢,遮住了自己的身子:“法師是情急而為,難道我會因為這樣的事情怪罪法師,反而迫害自己的救命恩人嗎?”
她這麽說的時候,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也不只是因為太虛弱,還是別的什麽緣故。
氣氛尴尬了片刻之後,李安然道:“法師是如何找到我的,不介意的話,大可以同我說一說。”
李安然原本就腰身玲珑,多年練武令她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贅餘,那絲綢又不是什麽蔽體之物,被她拉起來遮羞,反而借勢透出了一絲朦胧的身段。
榮枯不敢多看,便起身坐到一邊,将自己同崔肅一起出來,翠巧将背箱交給自己,并且渡過河水暴漲的渡母河這一系列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像是為了緩解尴尬,對李安然道:“殿下為什麽會中了埋伏?”
李安然道:“我原本是在渡母河提防着被對方伏擊,入了彭山境內之後,雖然也沒有放松警惕,但是對方人數竟然遠多于我,伏擊不成之後,便想強攻。我帶着金吾衛們退入石林險地,借着地勢消滅了一波,卻實在是頂不過第二波了。”
說到這裏,她又合上雙眼。
榮枯見她閉上眼睛休息,便将僧袍又蓋在她身上,自己拿着水壺出去了一趟。
李安然雖然閉着眼睛,腦子裏各種想法卻根本沒有息止,她已經開始思考這場刺殺到底是怎麽回事了。
——幕後主使之人,似乎很了解自己。
可能是敵人,也可能是親近之人,但是在這些人之中,有能力馴養這樣一批死士作為刺客的,可以懷疑的對象其實屈指可數。
她現在還很虛弱,一思考這些東西就頭疼,胃裏也像是火燒一樣。
就在她暗自惱怒的時候,榮枯卻伸手托住她的脖頸,小心将她扶起來。
李安然又将眼睛睜開,卻見他手裏拖着一個小碟子送到她嘴邊,給她喂小黃銅鍋裏熬出來的米油。
李安然低頭抿了一口,頓時覺得胃裏舒坦多了。
“難為你怎麽還想到帶這麽多東西的。”李安然笑着調侃他道。
榮枯臉上微微發燙,苦笑道:“這是翠巧施主準備的,小僧原本除了藥,什麽都不想帶的。”原本是想着以找到李安然,緊急處理過她身上的傷之後,就立刻帶着往最近的縣城去,誰能想到這雨這麽大,山路實在是泥濘難行,帶着李安然這樣一個傷病之人就更難下山了。
如今想想,還好是翠巧心思細膩,不然現在這會他肯定又要悔死了。
“法師自己喝過了嗎?”暖粥米油讓李安然稍稍恢複了一些力氣,擡起手用手指擋住了那小碟子,沒讓榮枯再喂自己第二口。
榮枯道:“這是為你準備的,小僧倒是無妨。”
那背箱裏另外有個小格放了一些不容易損壞的幹糧,有胡地的胡餅可以用來勉強果腹,還有一些幹酥——這是一種産自西域胡地的酥酪,便于保存,舊放不壞,在這種情況下是最好的食物。
他在煮粥的時候,也往裏頭放了一些幹酥,這樣煮出來的奶粥更适合現在虛弱的李安然迅速恢複體力。
李安然裹着榮枯的僧袍,看着他這樣,忍不住笑出了聲,随後又咳嗽了起來:“多謝法師了。”言罷,便低頭将他送上來的奶粥全部喝了下去。
胃裏越發舒服、暖和起來。
榮枯盯着她喝完,整個人松了一口氣,冷不防卻看到她盯着自己看——她的唇色依然蒼白,整個人看上去有些虛弱,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像極了天上的星子。
她唇角帶着笑,一幅溫柔卻又狡猾模樣。
好像已經把他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看穿了一樣。
榮枯被她看得渾身不舒服,放下手上的碟子:“殿下為何這樣看着我。”
還以為她會說出什麽調侃的話來,結果她卻把他手一推,又躺了下去:“法師……還能聯系到子竹麽?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盡快和子竹他們彙合的好。”
榮枯被她這麽一說,心裏突然升起了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天已經亮了,他确實應該立即和崔肅聯系,不能再在此處逗留了。
可是為什麽,他心裏,在那最深,最陰暗,最難以啓齒的地方,卻盤桓着那麽一絲不舍得。
——挺可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