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邊最後一點亮光也沒了。
兩個人一起走出校門,小巷裏刮過一陣風,竟然帶了點涼意。藺瞳腮邊的碎發全被帶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擡手擋了擋。
廖予遲視線落過來,有些遲疑地問:“冷嗎?”
然後不等藺瞳回答,又開始脫外套,“要不你先披一下,我們校服……”
“哎,打住打住。”藺瞳趕緊做了個拒絕的手勢,“附高校服太醜了,我就是凍死也不可能穿。”
廖予遲手下動作一頓,“那我明天穿自己的衣服來。”
真是抓得一手好重點,藺瞳在心裏感嘆。
廖予遲本想送藺瞳回家,但後者在巷口接了個電話,腳步忽然一拐,飛快地朝他揮了揮手拜拜,“我媽讓我順道去商場取個東西,我們不順路,你回吧。”
廖予遲還想跟上去,但聲音還未出口,藺瞳就小跑着消失在了街道的盡頭。那叫一個行雲流水,那叫一個果斷絕情。
廖予遲張開的手緩緩垂下,在身側攏成了虛空的拳頭。
還是不能操之過急,他強壓下心頭的不适寬慰自己。
藺瞳跑着跑着,心情忽然變得明快起來。
她忽然覺得,其實廖予遲也并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麽無懈可擊、理智嚴謹,他也有很多讓人啼笑皆非的想法,也會好心辦壞事,也會臭屁腹黑、失落後悔。
那是與光榮榜上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第一名全然不同的另外一個樣子。
——但這個樣子,或許只有她一個人見過。
沒有女孩子不會為獨一份的特殊動心吧?
藺瞳想着想着,臉隐隐有些發燙。
蔣周虹讓她取的是給老爺子的祝壽蛋糕,藺瞳簽字取走後,掌心裏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廖予遲發來的新消息。
是一張照片,因為光線昏黃的緣故,并不是非常清晰。
橘色的小貓躺在花叢旁邊,眼睛晶亮,軟糯糯的一小坨,看得人心裏軟塌塌的。
“你幹嗎?”藺瞳問他。
“看見什麽都想分享給你,總是想到你。”廖予遲回。
藺瞳甚至能想象出他說這句話的眼神和語氣,這太犯規了!
她匆匆把手機裝回口袋裏,試圖把廖予遲的話從腦海裏抹去,但根本做不到。
天涼了以後,天黑得越來越早。
市中心又在修路,原本寬敞的街道被挖得亂七八糟。
藺瞳心不在焉地拎着蛋糕,為了避免撞到別人,她一直貼着樹影走。
遠處忽然傳來電子煙化炸開的聲音,藺瞳好奇地看過去,但就在這時,腳下卻猛然懸空,
“啊,有人掉下去了!”
幾聲驚叫後,她感覺到一陣刺骨的疼痛,手心裏攥滿了黏膩濕滑的奶油,隐隐似乎還有液體往外流。
……
黑暗前最後的畫面,是路人驚惶的面龐,還有摻着狼藉塵土的蛋糕。
好疼……不會死吧?
“我要瘋了,我操,你是沒看交警拍的照片,那個鋼筋上全是血,這不就直接紮進她皮肉裏了嗎?”
“那裏面還有碎石子,髒水,垃圾……我想着都受不了了,你聽到醫生說什麽了嗎,要是那根鋼筋稍微偏一點,她有沒有命被送過來都不知道!”
江源雙目赤紅,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醫院樓下轉圈。
他聽說藺瞳出事的時候,正在跟梁承鋒打籃球,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直接沖了過來。
梁承鋒心裏也一陣恐懼,他和江源一樣,根本不敢進去,也不敢想象藺瞳出了手術室的樣子。
為什麽她偏偏在今天走了那條路,為什麽那個施工的下水道偏偏沒攔路牌,為什麽裏面會有斷了的鋼筋混凝土?
江源吸了吸鼻子,“都怪我,我他媽今天非打什麽破球,我就應該跟她一起走的。”
梁承鋒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馬上就全運會了,她這是肯定參加不了了,你說她那性格,我都不敢想她會不會鑽牛角尖。”江源情緒激動的時候,嘴裏總是說個不停。
但其實他和梁承鋒都心知肚明,別說是全運會了,以後,藺瞳還能不能參加比賽,這都是一個未知數。
甚至她還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從手術室出來,都沒人敢保證。
沉默了許久後,終于有壓抑的哭聲傳來。
藺瞳這一覺像是睡了很久,她一直聽見驚懼的尖叫聲,急剎車的摩擦聲,還有斷斷續續的抽泣。
有人在輕輕喊她的名字……
她睜眼是在下午,江源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兩人對上視線,他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半天憋出一句:“靠,醒了。”
“小姨,小姨!”
蔣周虹正在外面和醫生說話,急匆匆地跑進來,快速抹幹淨了臉上的淚痕。
藺瞳本以為蔣周虹一定要臭罵她一頓的,但她輕聲喊了句“媽”之後,蔣周虹卻抿了抿唇,一句話也沒說。
她給醫生讓開位置,醫生查看了一番,确定沒什麽大事後,又叮囑幾句,才帶上門離開。
藺瞳知道情況可能不太好,但她不想讓氛圍這麽沉重,側了側視線,又對上江源哭喪一樣的表情,艱難地掀了掀唇角。
“真醜。”
江源卻很激動,“小姨,她腦子是正常的!”
藺瞳:“……”
蔣周虹終于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藺瞳輕輕合上眼,她就知道,該來的一定會來。
“你知不知道,全家上下為了你雞飛狗跳,你外公急得到現在吃不下一口飯,小源學都沒上,就在這等你醒。”
藺瞳睫毛顫了顫。
其實她很痛,但從小到大,她從不在蔣周虹面前喊痛服軟。
“小姨,這我們回家再說。”江源感覺出來藺瞳的精疲力盡,趕緊替她攔住蔣周虹的滔滔不絕。
“我想喝水。”藺瞳睜開眼睛,她想起身,江源趕緊驚呼着按住她:“你省省吧姑奶奶!”
蔣周虹知道自己一出聲,又難免和她嗆起來,因此看了她一眼,拿起了床頭的一次性杯子,囑咐江源看好她,慢慢走了出去。
“我覺得小姨挺憔悴的。”江源嘆了口氣。
藺瞳輕輕拉住他的衣角,“趁我媽不在,你跟我說實話……我現在覺得哪都疼,所以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哪裏在疼了。”
江源明顯的緊張了一瞬,然後撓着頭皮打馬虎眼,“你确實得多養養。”
“你懂我的意思,我是問,我情況到底怎麽樣?”
“真沒大事……”江源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個明确的答案。
藺瞳心裏一涼,她掙紮着拉住被子的一角,江源被她決絕的表情吓了一跳,“你幹嗎!”
但藺瞳已經忍着疼痛,快速掀開了遮擋視線的被子。
還好,腿還在。
疼得麻木了,她都感覺不出來了。
只是上面傷疤猙獰,有明顯的縫線痕跡。藺瞳皮膚白,越發顯得那些青紫觸目驚心。
“我,還能走吧?”藺瞳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喉頭忽然變得無比酸澀。
她很害怕聽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江源悄悄移開了視線,他做不到像藺瞳本人那樣,毫無表情地看着那些可怕的傷口。
“就是骨折加縫針,咋可能不能走,想什麽呢。”
說話間,門口又傳來輕扣聲,江源趕緊去開門。
藺瞳并不想見人,但看到白晶和梁承鋒的瞬間,她還是快速換上了若無其事的樣子,“晶姐,你們怎麽來了?”
白晶沒防備看到藺瞳身上、臉上的傷口,倒吸了一口涼氣。等她向江源問清楚具體情況後,表情變得憂傷又惋惜。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估計得休息很長一段時間了。”
言下之意,這次的全運會她不可能參加了。
“沒事兒,你以後還有好多機會呢!”
藺瞳覺得,江源一定不知道他強顏歡笑的樣子有多醜。
作為運動員,他們都無比清楚,在黃金年齡裏,一點小傷慢慢積累,都可能讓他們再也無法踏上賽場。
更不要說,藺瞳這麽重的傷……
後遺症是絕對難免的。
也許在小的比賽裏還看不出端倪,但當她重新回到國際賽場,這就成了她的致命缺點。
她可能再也不會有從前那麽好的成績。
“晶姐,你說,咱們隊以前有我這種情況的嗎?”
白晶點了點頭。
藺瞳追問:“那她最後怎麽樣了呢?”
“她沒辦法再參加高強度的訓練,最後退役了。”
病房裏靜得可怕,還是江源的幹笑最先打破沉默,“藺瞳可皮實了,她恢複好以後,照樣能胸口碎大石。退役?怎麽可能。”
藺瞳其實猜到了答案,可她又覺得自己是不一樣的。
後遺症算什麽,身體上的疼痛算什麽。只要她加倍努力,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畢竟她才17歲,花期才剛剛開始。
怎麽能就這樣凋零呢?
但是,她真的可以嗎……
“我估計我這腿會留疤。”藺瞳歉意地看着白晶,“晶姐,我覺得很對不起你,這些天你白幫我特訓了。”
白晶沉默間,梁承鋒詫異地接了句:“留疤?那你以後還穿裙子嗎?”
江源猛拍了他一掌,什麽腦子啊,哪壺不開提哪壺。
藺瞳沒有回答,她忽然覺得很累。
正好白晶收到了回校開動員會的通知,她趕緊推了江源一把,“快回去準備比賽吧,千萬別給我丢人。”
江源猶豫着,藺瞳又故作兇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好煩啊,罵你還不走,你是抖M嗎?”
好的,還會罵人,看來也沒有太消沉。
江源不太放心,一直等到蔣周虹回來,才跟白晶一起出了醫院。
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小姨去打杯水,卻去了這麽久。
病房裏空下來後,藺瞳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手機。當時摔進下水道裏,不會沒人替她撿起來吧?
但她很快就放心了,因為蔣周虹進來的時候,手裏捏着一個熟悉的粉色手機殼。
她上來就問:“這個廖予遲是誰?為什麽我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藺瞳愣了一下,“你偷看我信息?”
“呵,偷看?”蔣周虹擡眉,“你什麽不是我給的?”
藺瞳掙紮着搶過自己的手機,這才發現,因為數據開着,鎖屏上一大排新消息提示。
大多是問她要不要緊有沒有事的,廖予遲可能還不知道她進了醫院,問的最特殊。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作者有話要說:
藺瞳:你看我像吃得下去的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