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陰差
再回到席上,不但沈琦葉,便是粗心如黃岑葉,也發現柳明月面色如土,極是難看。
沈琦葉自然要關心一番,柳明月只推說喝了點果酒又在園子裏吹了風,身上有些不好,略坐一坐就好。
輪到她們這一桌獻藝之時,沈琦葉果然推她上臺,柳明月早有準備,只捧着熱茶盞不撒手,“我這般不舒服,姐姐也忍心?萬一暈倒在臺上,多掃公主殿下的興致?不如就由岑姐姐去?”
黃侍郎乃是寒門出生,黃岑葉她娘是京中出了名的“村婦”,大字不識一個,雖然有心要将女兒往知書達禮的方向發展,奈何黃岑葉對此項技能不感興趣,母女倆圍追堵截各展手段……最終黃岑葉也沒學會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技能。
柳明月深知這一點。
果然黃岑葉隔着沈琦葉捏住了她的腮肉:“好壞的小丫頭,明明自己偷懶,卻趕我上臺出醜……”
柳明月等的就是她這句話,可憐兮兮從黃岑葉手裏把自己的臉蛋解救了出來,推着沈琦葉:“看來只有姐姐親自出馬了,我今日是不行了,頭暈,身上不舒服的厲害,姐姐還是別指望我們了……”
沈琦葉推辭再三,終于勉為其難應了下來,可是柳明月卻從她的眸子裏察覺出了躍躍欲試,有個念頭便不由自主的浮上來。
難道前一世裏,沈琦葉推她上臺奏曲,只是假意客氣?然後……按着正常程序,被推薦上臺,她是不是應該适當的謙讓一下?
先不提這座中其餘的人是否有心要上臺去出出風頭,但是她一向與沈琦葉交好,座中唯有她的父親官位最高,如果謙讓,定然也是反過來推沈琦葉上臺,旁人自然不好意思同沈琦葉争這機會?
在沈琦葉《高山流水》的琴音裏,柳明月醍醐灌頂,突然頓悟。
人在某一個瞬間,總會突然開竅,發現從前的自己癡傻好笑,天真愚蠢。
柳明月就經歷着這樣哭笑不得的發現,原來前世的自己真的是傻的讓人無語!
她倒了盅果酒,大口灌了下去,将心底裏翻滾的複雜難辨的滋味壓了下去。
這曲子,沈琦葉分明練了許久,她往日水平如何,柳明月心知肚明,可是唯有這首曲子,絕對高于她平日水準……
想到她前世無形之中成了沈琦葉前進路上的絆腳石,她就無比的郁悶。
——絆腳石這種角色,要麽永遠擋着別人前進的路,要麽有一天被人踩碎。
無疑,她屬于後者。
絆腳石柳明月覺得很憂郁。
一直憂郁到了沈琦葉下臺,黃岑葉拉着沈琦葉的手使勁誇贊,她雖面上極力壓制,端莊如初,可是雙目泛光,那欣喜簡直要流淌出來。
柳明月并非瞎子,她前世只是從不曾關注照顧別人的情緒,唯有別人捧着她照顧她而已。
久而久之,便習慣成自然了。
不多時,司馬瑛身邊的丫環秋霜尋了過來,只道太子殿下贊方才奏曲的女子不但琴技高超,曲風更是難得,特特賞了一對羊脂玉镯。
聽到這贊揚,再見到這對羊脂玉镯,柳明月心頭差點嘔出一口血來:太子殿下您誇人能不能有點新意啊?兩輩子加起來誇兩個不同的女子演奏不同的曲子,用的居然是同一句話……特麽賞的東西也一樣啊!
簡直欺人太甚!
虧得當初她沾沾自喜,只當被舒大家批評她彈的最爛的一首曲子得太子殿下青眼有加,終于尋到了知音人……哪怕被阿爹責罵也內心竊喜。
若是柳厚在她面前,柳明月真想撲進他懷裏大哭一場,以示忏悔!
她得是多蠢哪?!
司馬策東宮不少女人,說不準,他對自己說過的那些甜言蜜語不知道換着調子的跟多少個女人說過了……她怎麽從來沒想到過這一點?
再然後,因接了太子殿下的賞,沈琦葉催着她去謝太子殿下的恩典。她以為,求見太子殿下會很難,拿了他的賞,有賞賜的奴婢代為致謝就好,可惜沈珂葉催的急,只道這種謝恩,哪有代謝的道理?
如今——柳明月當機立斷拉住了正欲離開的秋霜:“秋霜姐姐且慢走——”
秋霜拿了她的賞,且在背人處偷瞧荷包,發現這位相府大小姐果真出手闊綽,被她拉着,便很是客氣:“柳小姐可還有事?”
“秋霜姐姐既然能替太子殿下跑腿,想來定然知道太子殿下在哪裏吧?沈姐姐得了太子賞,正好勞煩秋霜姐姐帶着沈姐姐去謝恩……姐姐覺得如何?”後面這句,卻是問沈琦葉的。
沈琦面色漸緋,卻很是扭捏:“這……這樣好麽?”心裏是十二萬分的願意。
事已至此,柳明月恨不得戳瞎了自己的眼睛……不,應該是回去上一世戳瞎從前那個柳明月的眼睛!
大笨蛋柳明月!
你說你生着一雙眼睛,也算得明亮,前世怎麽就跟瞎子似的呢?明明沈琦葉含羞帶怯,眼角眉梢都泛着喜意,你怎麽就能視而不見呢?
不但視而不見,前世還傻呼呼的舉着手中的玉镯洋洋得意的讓她瞧,在她催着你去謝恩的時候,竟然也不曾想到過“好姐妹有福同享”,讓她陪你一同去見太子殿下?
想來,上一世的沈琦葉催着她去向太子殿下謝恩,是希望自己能夠陪同前往并順便認識太子殿下的吧?
她的目光在沈琦葉那早已經發育了的身材與自己這樣幹瘦的稚弱小丫頭去對比,作為男人,有她陪襯,端莊得體溫婉大方的沈琦葉若不能博得太子殿下眼前一亮,那司馬策的眼睛鐵定有問題!
可惜前世的柳明月腦子就是屬實心榆木的,一點也不開竅,當時不但丢下沈琦葉單獨去見了太子殿下,而且天真的什麽話都敢說,與司馬策在公主府後花園聊了足有半個時辰……
聊了些什麽,她都忘的差不多了,多半也是些小女孩子的煩惱,比如舒大家又逼着她學針線啦,學琴曲啦……日子過的有多枯燥無聊了……只記得對面的年輕男子一直專注的凝望着她……小小少女,哪裏經過這樣的陣仗……
一顆心都似要從腔子裏蹦出來,完全沒了方向。
現在回想,司馬策是很會引着別人高談闊論的人,他只是在适當的時候調整一下話題的航向,不至于讓人覺得冷場無趣,講不下去。哪怕後來,在他做為帝王執政期間,也将這一習慣保持了下來。
據說在朝堂之上,當他樂意做個傾聽的皇帝的時候,總能引的朝臣們暢所欲言,一不小心便将心裏的話漏了出來……
這一點,他與薛寒雲截然相反。
薛寒雲最愛做的事是給談興正濃的柳明月潑涼水。且,他本身便是寡言的人。
沈琦葉紅着臉跟着秋霜走了之後,一桌子的少女都議論不休,黃岑葉往柳明月身邊挪了挪,悄聲猜測:“月兒妹妹,你說沈姐姐能見到太子殿下麽?”
柳明月心道:事情已經與前世略有不同,難道連黃岑葉也不想嫁個寒門進士,轉而将目光瞄準了司馬策?
黃岑葉見她遲疑,頓時笑的鬼頭鬼腦:“月兒你不知道,聽說太子殿下東宮姬人侍妾不少,沈姐姐這樣家世的,不知道能得什麽樣的名份?”
舉座少女見得沈琦葉走了,也低聲議論。
柳明月一怔:難道前世她跟着侍女去向太子殿下謝恩的時候,同座的少女也是這樣在背後議論她的?
當着她的面,她們諸多親熱客氣,連她自己也沾沾自喜的以為,自己人緣不錯。
只是不知道這不錯的人緣裏,因為阿爹對她好的成份又占了多少呢?
原來,世人皆愛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當着面錦上添花,背着人捅刀!
因想透了這一節,柳明月不覺灰心喪志。她從前不曾想過自己的失敗之處,如今回想,只覺步步錯,事事錯,再無一處能令自己也覺得妥貼的。
那日從公主府回家,柳明月出乎意料的沉默。
沉默到連夏惠也覺得不安,揪着秋果在廂房裏拷打了半日。
秋果雖然人有些呆氣,但是卻是個老實孩子,将她們在花園裏碰上謝二公子的事情一五一十交待了。至于另一位公子……恕她不知名姓。
況那位公子人極是和氣,半句難聽的話都不曾講,秋果認為……小姐情緒不好,倒與那位公子純然無關。
夏惠惴惴難安,見過了兩日,柳明月雖然照樣去羅家練武,但興致卻不高,人也意外的沉默,只得悄悄回禀了柳厚,只道可能是在公主府做客的時候,被謝二公子吓着了。
小姐年紀小小,哪裏經見過那樣的陣仗?
柳厚面色暗沉,直吓的夏惠只管跪地磕頭:“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沒有照顧好小姐,還請老爺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