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醒悟
柳厚到底沒有責罰夏惠,只令她以後更加悉心照顧柳明月。
溫氏與柳厚生前感情甚篤,臨死之時,唯有放不下柳明月,憂心萬一柳厚有了新人,繼而有了子女,會薄待了柳明月。
柳厚深知溫氏心之所憂,曾在溫氏塌前發誓不會令得女兒受一絲一毫的委屈,确也如他所言,柳明月在他的羽翼之下,未曾受過半點委屈——至于在他的羽翼之外,他當時并未想過那種可能。
溫氏亡故之時,柳明月尚未滿三歲,整日哭着找娘,嗓子都腫了,只除了能在柳厚懷裏安睡片刻之外。
喪期之後,尋了數日不見娘的柳明月仿佛是預知了柳厚是她此後的唯一依靠,不管是乳母還是夏惠都不能将她從柳厚的懷裏揪下來,凡是誰來揪,她必哭的聲嘶力竭,奪命一般。
柳厚有一段時間,腦子裏都是女兒尖利的哭聲——只因哭聲太過慘烈,他此生半點不願再聽到這種聲音,凡事千依百順,比在朝中做事還要用心百倍。
後來便漸漸好了些,白日裏,柳厚離開的時候柳明月會哭一會以示抗議,等他走了,也會跟着乳母跟夏惠玩一會,等到柳厚回府,她就跟寄生在柳厚身上似的,總要粘着他,旁人再難親近。
夏惠一直記得,相國大人在還未坐到今天這位子的時候,膝上坐着女兒,執筆在燈下批公文到深夜的樣子。只要坐在柳厚懷裏,小小的柳明月是安靜而乖巧的。
大多時候,坐着坐着,小姑娘便睡着了,誰要是在她睡夢中試圖将她抱走,必然會引來一場大哭,唯有在阿爹懷裏,她是恬然滿足的。
這些瑣碎小事,随着柳明月年紀漸長,已被時光的洪流沖走,她早已不記得這些事,但在柳厚心裏,愛女那失母之後尖利的哭聲一直回響在他耳邊。
阖府衆人皆知老爺寵愛大小姐寵的毫無原則,夏惠再回到東跨院,只覺壓力倍增。
從前照顧着的小姐還容易些,如今她漸漸長開……引來風流纨绔并将之趕跑這種事情,她尚無經驗。
柳明月再回羅家學武,連粗心如羅瑞婷,也覺出了她不同以往的沉默。
“小師妹,公主府的壽宴不好吃麽?”讓你憂郁成了這樣……
人在生活的某一段時間當中,總會有某個時刻無法抑止的産生自厭的情緒。比如此刻的柳明月,忽然頓悟之後只是個開始,随後越來越多的反省自己……反省到當情緒一邊倒時,整個的将自己否定掉!
柳明月無比沮喪的發現,前世的自已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最失敗的是:臨死都不知道自己失敗在何處!
難道,這就是老天要她重生在豆蔻之齡的真正用意?
她哭喪着臉,将腦袋靠在羅瑞婷肩上,幽幽嘆息:“師姐,我覺得自己的廚藝太爛……爛到無可救藥了……”做人太失敗,無可救藥了……
羅瑞婷将她的腦袋從自己肩上推開,一臉警惕:“你也要學廚藝?難道你最近也中意薛師兄……”近水樓臺這種事情,太令人憂心了!
柳明月:“……”總以為她自己已經屬于當世獨一無二的蠢蛋了,結果眼前這只是怎麽回事啊?
她瞬時徹底的被治愈了。
這句話之後的接下來數天,柳明月發現羅瑞婷對廚藝反倒失去了興致,最常做的事是時刻對她進行貼身觀察跟蹤——僅限在将軍府的活動範圍之內。
特別是,當衆位師兄們在小校場厮殺完畢休息的時候,薛寒雲總會過來瞧一瞧柳明月,也不見他如何關切,只是習慣性的問一問:“累不累?”眼神裏面傳遞着“累了咱們就回家休息以後再也不用來了”的迫切想法。
後面一衆師兄弟皆跑來瞧熱鬧,羅瑞婷此刻盯着柳明月的眼神就跟炸了毛的貓似的,柳明月笨拙的摸摸她緊繃的背,首次嘗試安慰別人:“……寒雲哥哥只拿我當妹妹來着……”師姐你別炸毛啊!
然後,對着薛寒雲堅定搖頭:“寒雲哥哥,我一點都不累,羅師姐好像有點累了呢……”快帶她去旁邊休息會兒喝茶吃點心談談心什麽的,只求能将這殺器帶遠一點……
羅行之羅善之對自家妹妹深陷相思之境莫不表示同情,但對着薛寒雲那張冰砌雪鑄的臉,實在愛莫能助。
米飛在旁幫腔:“小師妹,你要累了,米師兄帶你去吃點心歇息會兒……”
這是個好主意!
羅行之羅善之眼前一亮,本着為了妹妹未來幸福生活的初衷,誓要撮合自家妹子與薛寒雲,況且……與天真可愛的小師妹同桌喝茶吃點心,也是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皆向柳明月伸出了祿山之爪,“小師妹——”齊齊擺出笑臉熱情邀約。
然後,在衆人期待的眼神裏,柳明月“咻”的撲向了薛寒雲,後者在她還未開撲之前已經伸出長臂,順勢便将她撈到了自己身後,凜冽眼神在各師兄弟們面上警告的掃了一圈。背後,柳明月雙手死死摟着薛寒雲的胳膊——青春期的師兄們真可怕!
衆人悻悻伸回手,心內不無遺憾的感嘆小師妹的難以親近。
自從她在小校場出現,有別于羅瑞婷給人那種“師弟”般的師妹的感覺,纖弱袅娜,哪怕奔跑之中,也有股未長成的青澀曼妙之感,頗引人顧。
羅行之與羅善之倆兄弟私下已經偷偷比試過好幾場,考慮要不要向小師妹下手……近水樓臺這種想法,其實大家都有。
至于別的師兄弟,目前還不知何種心思,但向來話多又臉皮奇厚的米飛卻毫無顧忌,每日有空必要在小師妹身邊轉悠三回,惹的薛寒雲這幾日瞧着他的眼神就跟瞧賊一樣,寒的厲害。
這種待遇,羅瑞婷從未有過,再見柳明月與薛寒雲這般親厚,小丫頭正從薛寒雲身後探頭偷瞧,頓時更加憤恚,咬牙扭頭而去。
那日開始,柳明月與羅瑞婷剛剛好起來的關系又降到了冰點。
羅瑞婷整起人來,統共就一招:增加柳明月的訓練時間與強度,比如讓她在小校場多跑幾圈,或者在大太陽下紮馬步,外加最近新添的站樁。
柳明月被整的生不如死,有好幾次想打道回府,但想到被關在相國府描花學琴然後做一個高門貴女……越來越朝着司馬策喜歡的那類女子靠攏,心中就生出一股恨意來,咬牙死撐。
這日在回家的馬車上她揪着薛寒雲的袖子聲淚俱下:“寒雲哥哥求求你了對羅瑞婷使個美男計……讓她對我好一點吧……”嫉妒的女人太可怕了!
薛寒雲從兵書裏擡起頭來,答非所問:“月兒,你最近又黑又醜……再練下去不知道會不會變成羅師妹……”
柳明月大驚,女人哪怕到了五六十歲,也仍然希望自己端莊漂亮,愛美對女人來說是沒有年齡的,何況柳明月自覺她正在妙齡,早将美男計先放一邊,忙從馬車抽屜裏摸出靶鏡來細瞧,只覺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活動量加劇,她反倒面色紅潤,比之剛醒來之時氣色好了太多,遂放下一顆心來。
晚上回家她又揪着柳厚追問,“阿爹,我是不是最近變醜了?”
柳厚摸摸她的腦袋,佯怒:“誰說我家月兒醜了?阿爹抓他去打板子!”
“寒雲哥哥!”柳明月指着薛寒雲得意大笑:“阿爹快讓人抓他……”
滿室笑語,心湖愁雲漸散。
飯後三人飲茶消食,柳明月趴在柳厚肩上,在他耳邊小聲将羅瑞婷之事悄悄講了,邊講邊不懷好意瞧着薛寒雲,連連偷笑,在柳厚戲谑的眼神裏,薛寒雲神色未變,凝然端坐,腰身筆直。
待得告完狀的小丫頭得意出去了,柳厚才道:“月兒說羅老将軍的孫女……”
“伯父您多慮了,寒雲決無此意!”少年眼神堅毅,與柳厚相視半點不曾退卻。
柳厚捋須而笑:“不如往後你要去林先生那裏讀書的時候,月兒就在家裏,不必去羅府了。隔日去将軍府,再帶上她,同去同回。”
“侄兒記下了。”薛寒雲面色一松,唇角微彎。
柳明月天亮之後才知道自己昨晚告狀的後果,便是此後不必每日去将軍府學武,只要隔日就去,這也就意味着往後她受羅瑞婷折磨的時間忽然之間縮短了一倍,喜不自禁,只覺這一招比逼着薛寒雲使美男計管用多了。
柳厚去上朝,薛寒雲騎馬去了林先生在京郊的書齋,獨府中留下她一人。
她這些日子忙累慣了,忽然之間閑下來,想到以後隔日便可歇息,索性給沈琦葉發了個帖子,約她後日見面。
離昭陽公主的壽宴過了這些日子,她已經平靜了下來,思慮再三,只覺得,這一世,她定然要做沈琦葉的“好姐妹”。
沈琦葉接到她的帖子,約她後日去魏園看花,前來回話的是沈琦葉的貼身丫環姚黃,自她重生之後還未曾見過這丫頭。按着時間推算,這時候姚黃還不是沈琦葉身邊一等一得意的丫頭。
等姚黃走了之後,她好似松了一口氣,面上笑意緩緩褪去,變作了森森冷意。
前一世,這個姚黃陪同沈琦葉進宮,做了她的左膀右臂,也曾被承宗帝幸過,雖然最後仍然在沈琦葉身邊侍候,她臨死的時候,這丫環都不曾有名份,可是這個丫環卻最是個聰明伶俐的。
看到她的臉,或者沈琦葉的臉,柳明月總忍不住心緒翻騰……甚直有一種隐隐的恐懼感。
她不能預知自己此後的日子,不知道未來是不是沿着前世的軌跡而行,又或者在中間某一處斷裂開來,與前世截然不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多思,多想,多做準備。
何其苦也!
幸好,身邊還有阿爹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