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重逢
昭陽公主的府邸,位于朱雀大街最好的地段。
她是今上一母同胞的幼妹,與這位長兄向來親厚,太後雖已下世,但逢年過節接到的賞賜比其餘幾位公主合在一起的還要厚,可見皇恩浩蕩。
相國府離着公主府并不遠,反倒是夏家離公主府有些遠,兩家提前已經商議好了,到了正日子,夏夫人帶着夏子清專程到了相國府。
夏子清還是如同前幾次那樣,見了柳明月,只腼腆打聲招呼:“表妹好!”便縮在了溫氏身後。
溫氏恨鐵不成鋼,見柳明月與薛寒雲落落大方上前見禮,恰似一對璧人,心中頓時不是滋味,思及今日要與柳明月同車而行,有機會旁敲側擊,方才展顏。
一路上姨甥二人同車,夏子清與薛寒雲騎馬并辔而行。薛寒雲身形高出夏子清半個頭,五官深遂,目如寒星,身姿挺拔,連溫氏也不得不承認,與自家兒子相比,薛寒雲确實更為出色。
自家兒子雖然容貌不差,但是性情太過溫雅敦厚,又帶着些腼腆書生氣,本是同齡,瞧着竟生生比薛寒雲小了好幾歲,一團稚氣。
她指給柳明月看,感嘆:“月兒你看,到底薛公子是練家子,竟比你表哥高出了半個頭。”
“寒雲哥哥家原來便是武職,表哥書讀的很好,聽阿爹說過些日子表哥還要進國子監讀書,比起寒雲哥哥來,也并不差。”柳明月笑着安慰溫氏。
溫氏那句話不無試探之意,反是柳明月的回答,讓她甚為滿意。
她只當柳明月小孩心性,說出來的便是掏心窩的實話,頓時眉花眼笑:“月兒說的不錯,你表哥人脾氣又好,性子最是和氣,不比那些武夫性子粗蠻,一言不合便提拳相向。你表哥讀書又上進,也沒什麽壞毛病,姨母啊,只等着給他說一房媳婦,到時候就等着享福便好!”
見柳明月只是貪看路邊風景,對兩少年并未過多關注,且笑的天真不知愁:“姨媽說的是,到時候就等着表哥跟表嫂一起來孝順您!”可見心底真正無一絲小兒女之情。溫氏心下忍不住嘆息:到底年紀尚小,柳厚又将她慣的不知世情,實在是……好歹是親外甥女兒,也只有等将來進了門自己慢慢調-教。
且她待薛寒雲也殊無異色,想來年紀尚小,還未開竅,溫氏心頭不由略寬。
其實柳明月自坐上了往公主府去的馬車,這一路上腦子都在高速運轉,一時裏恨不得上前去再用前世與司馬策認識的法子再與他認識一遍,只等二人熟了,倘或有機會,或者可以問問自己在他心裏是什麽?又覺得萬一搭上自己後半生幸福,再被圈進後宮高牆,實實不劃算,是以溫氏一路上說了這許多,她不過是聽着話音随口敷衍而已,哪裏顧得上看溫氏臉色,更不知溫氏別有用心。
及止到了公主府,但見中門大開,熱鬧非凡,已有許多車馬轎子停在府門前,公主府長史與公主長子謝炎在門口迎客,女眷的馬車都由側門直接進入府內,然後在二門換乘府內行走的小轎,往內院而去。
公主長子謝炎已經娶妻,娶的是位縣主,也是司馬氏,名喚瑛的,按着宗親關系,要呼昭陽公主為“姑姑”,是個豐腴圓潤的少婦,帶着一衆侍女站在公主院門前迎客,瞧着很是熱情讨喜。
溫氏帶着柳明月先進去給公主拜壽,各并奉上帶來的壽禮。
昭陽公主額頭寬廣,顴骨略高,豐頤潤唇,有種豔麗高華之感,與前世記憶之中的一般無二。身邊圍坐着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婦,有幾位柳明月認識,乃是朝中重臣的發妻,有幾位她并不認識,反是昭陽公主下首坐着的宜安公主與成安公主,司馬策繼位之後常在宮中走動,她倒認得。
三位公主聽聞這是柳相之女,特別是昭陽公主,還拉着她的手說了幾句話,只因前來拜壽的人太多,這才松開了她的手,指着司馬氏:“瑛兒帶夏夫人去夫人席上,将柳小姐送至小姑娘們一處,也好讓她們松快松快,沒得在這裏拘束了。”
柳明月行了禮,才跟着司馬氏退了出來,“少夫人還請指派個姐姐帶我過去,這會客人太多,實不必勞煩少夫人。”
司馬瑛這會實是分-身乏術,聽柳明月此言,正中下懷,忙遣了自己貼身大丫環秋霜帶她過去。
溫氏另有人帶路往別處而去,柳明月則随着秋霜到得偏廳,但聽得廳內喧嘩之聲不絕,竟然已來了不少人。柳明月随手從腰間扯下一個鼓鼓的荷包塞給了秋霜:“勞煩姐姐帶路,這荷包送給姐姐玩,萬望姐姐別嫌棄。”
“柳小姐太客氣了!”秋霜說着,并未推辭,“奴婢還要去侍候少夫人,柳小姐請便!”
柳明月今日只帶了夏惠及秋果倆丫環,先時這倆丫環同溫氏的貼身丫環們同坐在後面馬車上,進了公主府便一直跟随在轎側,此刻便跟着她進了偏廳。
甫一進廳,但見廳內七八個桌上已經零零落落坐着不少少女,有的三五個湊成一桌,有的七八個湊在一處,笑語陣陣。這其中大部分柳明月都識得,不過熟悉的卻不是很多。
沈琦葉在進門靠窗的桌邊,見得柳明月,已站了起來,向她招手:“月兒妹妹怎麽才來?”與她同桌而坐的少女們有三個都是平日玩慣的,柳明月隐約記得,沈琦葉也是在昭陽公主的壽宴上初次與司馬策相識的,她今日原就是抱有別的想頭,自然樂意跟着沈琦葉瞧瞧熱鬧。
沈琦葉拉了她的手,只覺觸手感覺全然同,不由奇道:“妹妹這些日子難道日日下廚?怎的手粗糙成了這般樣子?”
“哪裏?我這些日子跟着羅老将軍學武去了。”柳明月正想試試她心中對自己的想法,當下邊說邊細細觀察沈琦葉的神色。
沈琦葉大覺愕然,神色間已帶了不解之色:“妹妹好好的不在家繡花彈琴,學什麽功夫?”
柳明月笑的頑皮:“待我學成,也做個救美的英雄!”引得衆人齊唾:“就你這樣兒的,瘦的跟什麽似的,還想着做個救美的英雄?!”
往日熟識的少女們覺得好奇,打聽她學武功的細節來。柳明月深知司馬策就喜弱風扶柳識文斷字的女子,故而她更要将此事張揚,于是眉眼飛揚将如何跑了好些日子,如何天天站在太陽底下紮馬步,還有人提着藤條盯着,一點動作不到位,說不定就要吃一記。
衆女都露出怕怕的表情:“月兒妹妹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還當她遇了一回劫匪,理應吓破了膽子才對。
一時裏鬧哄哄聚在一起,柳明月留心觀察沈琦葉,見她雖與衆人一同笑鬧,但神色間偶有敷衍之态,若非她與沈琦葉熟識多年,對她的性子見疑,也不會觀察的這般細。
廳中侍女流水般的各種小點心都端了上來,過了大半個時辰,終于等到了開席的時間,另有侍女帶她們往水閣裏去。
公主府的後花園占地闊大,建的很是精致奇巧,各種花木繁盛,水閣乃是從外面引來的活水,将後花園一處建的極高的飛閣樓臺圍了起來,四周數米開外又圍着這飛閣建了許多庑廊相連又各有出口的亭臺樓閣,亭臺樓閣下面碧波蕩漾,在這夏末直将暑氣逼退。
此刻四周已布置妥當,各個亭臺樓閣裏都安排了座次,大家距離的遠,又有疏簾或者盆栽花瀑垂下,既将各亭閣之間的視線隔開,又能令人聽到對面的歡聲笑語,最中間的飛閣樓臺有絲竹聲不絕于耳,丫環們端着各種佳肴穿廊而過,這壽宴辦的極有意趣。
柳明月坐在沈琦葉左手邊,她的右手邊坐着黃侍郎家的二小姐黃岑葉,今年十四歲了,鵝蛋臉,杏核眼,很是俊俏,性子又活潑,拉着她灌了好幾杯果酒,“妹妹輕易不出府,今日借着公主府的佳釀,定要與妹妹盡興。”
柳明月與黃岑葉也有數面之緣,她為人也算不錯,後來也并未曾進宮,而是嫁了個寒門進士,聽說過的很是恩愛,算是她們當初相識的那幫姐妹們裏面,姻緣比較順遂的一位。因是熟識,便不好駁她面子,只得喝了幾杯,拉着沈琦葉求救:“姐姐救我,岑姐姐是想灌死我算了罷?”
沈琦葉将她兩個分開,“你倆個都坐下。顯見得公主府上的果酒好喝,你倆便沒命的喝,也不給桌上別的姐姐妹妹留一點?”
衆少女莺莺呖呖,頓時笑作一團。
柳明月這才能歇一口氣。
她猶記得前世,宴過一半,中央飛閣之上的伶人們便退了下來,有少年男女輪番上臺表演為公主祝壽。輪到她們這個閣子裏,沈琦葉推她:“妹妹師從舒大家,琴棋書畫都是極好的,不如今日就由妹妹代衆位姐妹上去為公主奏一曲祝壽?”
她那時候正是年少好勝之時,見得周圍的好幾個少女都連連起哄,便登閣去奏……回去之後卻是第一次被阿爹罵了個狗血噴頭。
可是盡管如此,還是不能阻止她心底裏偷偷湧上來的無限悅意。
此刻,眼瞧着伶人撤了下去,已有對面水閣之內的少年登臺為公主獻一曲祝壽,柳明月悄悄起身,被沈琦葉一把拉住:“妹妹哪裏去?”
“果酒上頭,找個地方吹吹風,散散酒氣,姐姐且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沈琦葉拖了她的手:“要不我陪着你去?”被她拒絕了。
今日她打定了主意酒宴之上不跟沈琦葉在一起,免得到時候被趕鴨子上架,萬一再弄出什麽故事來,豈非不妙?
沈琦葉見拗她不過,只好放她起身,又叮囑夏惠:“讓你家小姐消散一會就扶她回來啊,可別耽擱太久。”
夏惠笑着應了,主仆三人這才緩緩穿廊從水閣裏退了出來。
漸行漸離水閣遠了,被風一吹,柳明月只覺真有些酒意上頭,見得遠處花叢掩映,中有一石凳,便示意夏惠扶她過去坐了。
夏惠見她不管不顧便坐了下去,心裏發急,怕她酒後着風,忙将手中帕子鋪在了石凳上,與秋果一邊一個扶着她坐下。柳明月只覺頭一陣昏,口中幹渴,便支使夏惠去尋杯熱茶過來。
秋果與柳明月年紀相仿,夏惠叮囑了又叮囑,只讓她二人哪裏也別去,忙忙的去了。
柳明月憶及前世,此刻司馬策正在水閣席間坐着,反正只要今日不曾遇上,登臺的少女那麽多,無論他瞧中了哪一位,都與自己無幹。最好是瞧中了沈琦葉……如此一想,心中分外高興,索性枕了秋果的腿,側身在石凳上阖目休息。
秋果是個傻的,從來柳明月說什麽便是什麽,不似夏惠,還敢多勸幾句。見得小姐将自己的帕子蓋在臉上便睡了,心中盼着夏惠前來,盼來盼去不見,倒将兩名年輕男子盼了來。
那兩名年輕男子邊行邊聊,眼瞧着離花叢不遠,其中一位奇到:“弘表弟,今日府上這般的忙,怎的還有丫環坐在花叢裏偷懶?”
這位正是謝弘,昭陽公主的次子。
二人眨眼到得近前,秋果也是個呆的,夏惠未曾來,她便呆呆坐着,任由柳明月枕着她的腿睡,也不知叫醒自家主子,只呆呆瞧着那兩位年輕俊美的公子。
謝弘隔着花叢一瞧:“這哪裏是我家的丫環?咦——表哥快來瞧,這裏睡着位仙子……”
謝弘是京中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見這少女酣卧花叢,身邊丫環卻是個呆的,索性兩步過去,一把掀開了柳明月臉上的帕子。
秋果頓時吓的一動不敢動,柳明月正睡的迷迷糊糊,只當夏惠尋了熱茶回來,伸手便耍賴:“姐姐扶我起來……渴死我了……”睜開眼睛,面前一張放大的俊臉。
她這些日子在羅家小校場鍛煉,雖然未學什麽招式,但看少年整日捉對厮殺,不免沾染了些暴力因子,伸手便朝着謝弘臉上招呼。
“哪裏來的登徒子,敢在公主府裏胡鬧?!”一擊而中,猛然坐起身來,雙目圓睜便又要下手。
謝弘人雖風流,卻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又見小美人兒嬌嬌怯怯,手勁卻不弱,酒後微醺,秋波橫目,心神更是一蕩,恨不得湊上去将另一邊臉給她打。
“妹妹是誰家的?怎的我從未見過?”
秋果已經吓傻了,只知呆呆坐着。
柳明月前世未曾見過謝弘,後來入了後宮更無機會見外男,因此并不識得他,雙目
一瞪:“哪個是你的妹妹?再瞎叫我就去前面請公主殿下作主!”
這倒好,躲來躲去,躲開了司馬策,倒招來個登徒子!
謝弘這拈花惹草的毛病由來已久,只要不強搶民女鬧出大亂子來,昭陽公主也向來由着他胡來。更兼着此刻身後站着的那一位都未曾阻攔,反倒興致盎然的袖手旁觀瞧熱鬧,底氣更是足,厚着臉皮央告:“妹妹別惱,我可真不是故意的,誰讓你睡在我家花叢裏呢?倒讓我誤以為是花仙子下凡了……難道是我家的酒太過香醇?”
湊近去聞,美人兒身帶酒香花香,人雖尚是一臉稚氣,可是眉眼精致,尤其一雙眸子生的極好,惱起來時又黑又亮,清波潋滟,惹人心動。
柳明月轉轉眼珠:“你可不是謝大公子,難道……”心中暗呼倒黴,怎的遇上了風流的謝家二少?遇上不說,還打了他一巴掌!謝家二少大名由來已久,哪怕當年身在宮禁,還是如雷灌耳,可見此人沾惹情債的本事。
昭陽公主最是護短,要是讓她知道自己打了她的寶貝兒子一巴掌……只怕麻煩不小。
柳明月斥一聲秋果:“呆丫頭,怎的人來了也不知叫我?驚擾了二公子,還請見諒,我這就離開此處,還望二公子別怪我家丫頭呆傻!”說着拿起石凳上夏惠的帕子,急急往反方向走。
她心中着急,走的匆忙,連看也未看,猛的便撞上一個結實的胸膛,擡頭去瞧之時,臉色頓時煞白,整個人都懵了!
面前的這個人,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認得——面如冠玉,豐神俊朗,年約二十,且帶着皇室矜貴孤高的氣質,有別于京中一般的貴介公子,此刻正滿含笑意打量着她,恰是她在酒席上躲了半日的太子殿下:司馬策。
身後已傳來謝弘的怪叫:“妹妹不肯跟我說話,卻往別人懷裏鑽,太讓我傷心了~~~~”做西子捧心狀。
此刻柳明月腦子裏轟隆隆亂響,各種念頭紛沓而至,心亂如麻,已是什麽也顧不得了。沒遇上他的時候,她總想着遇上了會如何如何,可是當真正遇上了,她才發現,原來,連她也不知道真的應該如何待他。
習慣性使然,她剛要去行大禮,又忽然想到,這是他們初次見面,她其實應該不認識他才對,于是忙忙陪罪:“這位公子對不住了!”匆匆越過司馬策而去。
她生怕,再待下去,下一刻她會忍不住撲上去撓花了他的臉!
昏頭昏腦又走了一會,迎面撞上了去尋熱茶的夏惠,見她面色煞白,卻并非醉酒的情狀,連忙将茶水給秋果端着,去摸她的手,只覺整個手掌都汗津津的,頓時吓了一大跳:“小姐這是怎麽了?”
柳明月疲憊的搖搖頭,一句話也不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