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竟會在此處與岐王狹路相……
時纓有些意外,令婢女将時绮引入。
以前在杭州的時候,姐妹二人随母親同住一間院落,但時绮鮮少主動找她玩,後來進京,有了專屬的閨房,時绮從未踏足過她的居處,平常除了去父母那邊晨昏定省,都是待在自己屋裏。
她屏退下人,問道:“何事?”
時绮頗難為情,聲如蚊吶:“阿姐,我不小心摔壞了明日要用的發簪,怕阿娘罵我,也不敢這麽晚去找她,所以就……我沒有其他合适的款式了,可不可以向你借一支?”
說罷,怕她不信似的,将一塊布包放在桌上,緩緩展開。
金簪流光溢彩,應是新近打造,可惜前端歪斜,頂頭鑲嵌的玉石也出現一絲裂紋。
“我……我并非故意,”時绮臉色通紅,話音結巴,“只是想再檢查一下明天要用的飾品,誰知一失手……”
就為這個?
時纓覺得她未免過于緊張,但轉念一想,妹妹初次入宮就趕上千秋節,難免如臨大敵,而且她平日出門少,衣着打扮偏素淨,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相稱的首飾,倒也情有可原。
“妝鏡臺在那邊,看中的都可以拿去。”她寬慰道,“別怕,到時候你跟着我,不會出岔子。”
她的嗓音泠然悅耳,語氣溫和,卻有着令人安定的力量,時绮掐了掐手心,驅散一閃而過的猶豫與不忍,轉身走向她的妝奁。
父母枉顧成安王世子重傷,堅持要等他病愈後定親,她走投無路,唯有出此下策。
時纓坐在原位,任由她自行挑選,沒多久,時绮拿着一支模樣相似的金簪返回,告辭離開。
但不知是否錯覺,她似乎比來時更慌張,腳步也加快些許,仿佛一刻都不想多留。
時纓疑惑地走到妝鏡臺前,随手一翻,并未發現缺少什麽東西。
而且她已經說了可以随意拿,時绮犯不着因為羞于開口、寧願行偷雞摸狗之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将時绮的反應歸結為焦慮,決定明日多加留心,謹防妹妹在宮內行差踏錯、為她自己和安國公府招致麻煩。
時绮走進屋內,揮退婢女,脫力般在榻邊坐下。
許久,急促的心跳漸漸平緩,她深呼吸,從衣袖中取出一件事物。
通體瑩潤無瑕的白玉簪,簪頭似彎月,刻着朵纖毫畢現的蓮花。
浴佛節的時候,時纓難得穿了件顏色素淡的衣服,配的便是這樣一根發簪。
雖然那天她滿腹牢騷,沒有看太仔細,只隐約記得簪子上有朵蓮花,但時纓的首飾金銀較多,白玉屈指可數,應當不會有錯。
她小心翼翼地将東西藏在枕下,适才令婢女進來伺候她洗漱就寝。
臨入睡前,時绮沒由來地想到方才,時纓披着外衫坐在燈下,明豔絕色的眉目間滿是柔和,心中突然湧現出後悔。
但旋即,她迫使自己打消念頭,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與此同時。
皇宮,雲韶殿。
宮人通報後,衛王疾步走入,行禮道:“這個時辰,阿娘召我前來,不知有何指示?”
坐榻上的孟淑妃睨他一眼,令宮人們退下,直截了當地問道:“忠平侯等人制作逍遙散、并以此牟利一事,你是否也參與其中?”
衛王怔了怔:“阿娘何出此言?忠平侯常年閉關煉制丹藥,我與他并無往來。”
淑妃卻冷笑一聲:“你在外面做了些什麽,別以為本宮一無所知。你私底下斂財就罷了,本宮還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誰叫你煉制出這種毒物,還企圖用于北疆的軍隊中?”
衛王的臉色刷地變白,險些以為岐王已經勘破真相、在父親面前參了他一本,見母親神情鎮定,才略微放下心來,為自己辯解道:“逍遙散完全是忠平侯一人的主意,我發現的時候木已成舟,至于靈州那邊,我也不……”
他對上淑妃冷冷的目光,頓時洩了氣,如實道:“橫豎北夏已經求和,最近沒有戰事,我想着此物若能在靈州傳開,岐王勢必要吃不了兜着走,天曉得他竟獨斷專行,非但嚴懲軍中瘾君子,還二話不說将黑市掃蕩了一遍,若非我的人反應迅速,早在覺出苗頭不對的時候就舍車保帥逃回京城,定會被甕中捉鼈。”
“簡直荒唐!”淑妃斥道,看他誠惶誠恐,念及自己前段時間也是輾轉反側、提心吊膽,沒有再繼續責罵,“無論如何,岐王是皇室血脈,你若不想背負千古罵名,就絕不能親自對他動手。我也是近日才知曉,陛下內心厭惡岐王至極,恨不得他去死,将來你做了太子,只需安分守己,陛下遲早會替你除掉這個礙事之人。”
衛王訝異了一瞬,就聽她接着道:“千秋節後,陛下會宣布你與時三娘的婚期,同時設法将岐王留在京城,接下來,我們便可靜候佳音了。”
“是。”衛王應道,頓了頓,“阿娘,先前您讓我對阿鸾說的那句,只要她誕下皇長孫,我就不納任何妾室……”
“給安國公府展示我們的誠意罷了。”淑妃悠悠道,“你放心,待她嫁與你之後,別說皇長孫,本宮保證她連一個女兒都生不出。雖說眼下時文柏的權勢如日中天,但他出身微寒,其妻也不過是個江南小門小戶的千金,時三娘這樣的家世,怎配做未來的太子妃、甚至皇後?”
“若她成婚一年半載都沒有動靜,安國公府自認理虧,定不敢反對半句。屆時,陛下和本宮會為你擇幾位清貴世家女做良娣,日後你榮登大寶,中宮之位絕不會輪到無子的時三娘。”
“多謝阿娘。”衛王由衷道,心情卻複雜難辨。
他一直知道,當年父母為他敲定婚事,全然是出于利益考量,安國公府這顆棋子有大用,但在他們心目中,時纓遠遠配不上他,唯有世家大族的貴女才有資格母儀天下。
可是,如果父母連時纓都瞧不起,那彎彎豈不是更……
難道她只能躲躲藏藏,直到他成為九五之尊的那一天?
“天色已晚,你且回去吧。”淑妃出聲打斷他的思緒,“逍遙散之事,趁陛下尚未查到你身上,孟家會替你擺平,但以後未經本宮允許,你休得再輕舉妄動,如有再二再三,誰都救不了你。”
“都是我的錯,讓阿娘費心了。”衛王起身跪拜,告退離去。
翌日清晨,安國公府衆人收拾妥當,先後登上去往宮城的馬車。
時纓與時绮同坐一輛,見她神色比昨日平靜了許多,衣飾與妝容也并無錯漏,便放下心來。
時绮卻沒有表面那麽淡定,她下意識地避開時纓的視線,默默回憶進宮所需禮儀、以及宮裏的地形布局,內心卻希望時纓已經發現那根發簪消失,指責她為何不問自取。
她想,只要時纓開口,她就交出簪子,可是直到下車,時纓都未曾問她半個字。
宴席設在麟德殿,之後,皇親國戚和一些朝中近臣會受邀陪同皇帝到太液池附近賞景,家眷也可前往,一窺宮禁內絕無僅有的景色。
姐妹二人随父母兄長去面聖,時纓早已駕輕就熟,時绮雖緊張,但好在今日到場人員繁多,皇帝和淑妃只與時文柏交談了幾句,并未單獨問她什麽。
末了,皇帝道:“時卿,朕記得四娘已經及笄,不知可有定下婚事?你若拿不定主意,朕願為代勞。”
淑妃也一笑:“家兄名下倒是有适齡的兒子尚未婚配,倘若安國公願意,不妨親上加親。”
時文柏道:“多謝陛下和娘娘關心,臣與拙荊已有打算,待塵埃落定,必将第一時間向陛下禀報,請求賜婚。”
“好說。”皇帝笑着答應,讓他們退下。
衆人離去後,皇帝與淑妃彼此對視,皆流露出一絲遺憾。
時三娘盛裝加身,美豔不可方物,言行舉止皆是端莊娴雅,相比之下,時四娘局促不安,愈發襯得她落落大方。可惜,她終歸不是世家女,而安國公府也早晚會成為一顆棄子。
出了大殿,時纓疑惑地看向父母兄嫂和妹妹。
他們什麽時候為時绮定的婚事?就算她被禁足,可長嫂也從未對她提過。
楊氏微不可查地搖搖頭,表示自己同樣被蒙在鼓裏。
時維心虛地移開目光,此處人多眼雜,他無法對她解釋,是父母唯恐夜長夢多,想着等确定之後再告訴她和時纓,但誰知那成安王世子竟受了傷,加上最近因為逍遙散之事,父親忙得焦頭爛額,訂婚就暫時被耽擱下來。
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由遠及近,衛王含笑走來,衆人連忙行禮。
“免禮平身。”衛王看向時纓,“阿鸾,許久不見。可否借一步說話?”
時纓點點頭,随他離去。
身後,時绮餘光望着時纓華麗的裙擺消失,攥緊了袖中簪子,手心及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兩人拾級而下,衛王滿面春風,微笑道:“阿鸾,我……”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時纓擡起頭,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微微一怔。
沒想到,竟會在此處與岐王狹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