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身邊的衛王着實礙眼
視線所及,他今日穿了禮服,身形俊朗、高冠博帶,頗為賞心悅目。
若說衛王是翩翩公子,有着與生俱來的雍容華貴,他便是遺世獨立的谪仙,清冷不近凡塵。
這些天,時纓抄書之餘都在執筆作畫,此時出于審美,不自覺地将兩人比較了一番,适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幾分不妥。
便收斂心思,若無其事地停住,等待衛王與這個異母弟弟寒暄。
慕濯也打量着她。
适逢慶典,她一改前兩次素雅的打扮,妝容精致,烏發間綴滿珠光寶翠,一襲石榴紅灑金衣裙華貴奪目,陽光照耀下,整個人熠熠生輝。
但她身邊的衛王着實礙眼。
安國公一家才剛面完聖,衛王就急不可耐地蹲守在這,不用想也知道打的什麽歪主意。
近來衛王去別宅的次數與日俱增,甚至不再光顧平康坊,似乎當真對那外室走了心,然而他卻并無半分将她接入王府的打算,還惦記着時纓,妄圖魚與熊掌得兼,享齊人之福。
簡直做夢。
慕濯表面風平浪靜,內心卻浮起些許冷笑。
既如此,他何妨成人之美,讓衛王得償所願,與那外宅婦雙宿雙栖。
衛王仗着年長,站在原地等岐王問安,豈料對方竟紋絲不動,漸漸地,反倒是他自己臉上開始有些挂不住。
岐王幼時被放逐靈州,在軍中摸爬滾打至今,舉止無禮、不懂長幼尊卑就罷了,可自己顧念形象,若與他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下去,給來來往往的達官顯貴們看到,豈不是要笑到大牙?
他心中暗罵,卻只得走上前,帶着慣有的和煦笑容與對方打招呼。
又道:“阿弟想必還不曾見過,這位是安國公府的三娘子,你未來的阿嫂。”
慕濯尚未開口,時纓率先接道:“殿下有所不知,半月前臣女應曲娘子邀請,到英國公府拜會曲夫人,與岐王殿下有過一面之緣。”
她生怕岐王像那天一樣說出什麽驚人之語,頓了頓,補充道:“岐王殿下與榮昌王世子同行,當是去觀看擊鞠比賽,臣女與二位問候了幾句,便分道揚镳。”
衛王自然知曉岐王現身英國公府、還親自上場擊鞠之事,只是他一想到逍遙散鬧得滿城風雨,起因便是那場比賽,頓感郁結,笑容也有些凝固。
時纓低着頭,沒有發覺他細微的表情變化。
她面不改色地扯謊,卻不由自主思及之後發生的一切,暗自希望岐王不會公然拆她的臺。盡管他口說無憑,她堅決否認,他也不能奈她何,但後續向衛王解釋,卻要頗費些功夫。
“時娘子所言不假。”慕濯雲淡風輕道,時纓剛松了口氣,就聽他話鋒一轉,“只可惜,那天的比賽着實精彩,時娘子身在英國公府,卻未能親眼得見。”
“此之甘露,彼之砒/霜,阿弟自己喜歡便是,何必強求旁人?”衛王在時纓出聲之前道,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岐王意味不明,那句“精彩”暗含諷刺。
“怪我疏忽了。”慕濯從善如流,當即致歉,“我離京多年,已經忘記兄長被某匹不長眼的馬得罪過,從此反感騎射與擊鞠,連帶未婚妻子也必須順從您的好惡。”
衛王:“……”
剛懷疑他“暗諷”,他就直接“明嘲”。
他面色一沉,本想以牙還牙,卻見谯國公薛仆射攜家眷路過,忙不疊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岐王不興這些講究,可他還要臉,在大庭廣衆之下與此人唇槍舌戰,實屬自降身份。
他決計不跟對方一般見識:“我與未婚妻的喜好就不勞阿弟費心了。阿弟若有事求見父親,不妨盡快,我們先走一步,告辭。”
慕濯卻沒有挪動半分:“我來此并非求見陛下,而是尋找兄長。你我兄弟二人闊別已久,打從我回京,也一直未有機會好好敘舊,剛巧今日得閑,還望兄長賞光,帶我在這宮裏四處走走。”
衛王:“……”
信他才有鬼。
他的耐心即将告罄,奈何禮部尚書一家正從旁邊經過,只得強忍火氣,和顏悅色道:“阿弟想去何處,自行前往便是,你在宮中長大,想必對此間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即使沒有我作陪,你亮明身份,那些內侍宮人定不敢阻攔。”
衛王難得委婉地回敬一句,但慕濯置若罔聞,反而順水推舟道:“實在抱歉,愚弟記性很差,早已将宮中路線忘得一幹二淨,所以才懇請兄長餘出些許時間,幫我仔細回憶一番。”
頓了頓:“之前也無意冒犯兄長,是我當真沒想起來兄長兒時曾經墜過馬,願兄長寬宏大量,不與我計較。”
衛王:“……”
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在他印象中,岐王小時候并不是這樣,看來“橘生淮北則為枳”所言非虛,縱然是皇室血脈,一旦去往邊疆不毛之地,與目不識丁的士兵混跡數年,照樣會變得與他們同流合污。
想到昨晚母親的告誡,他心中稍安,投向慕濯的眼神中不禁多了些許居高臨下的憐憫:“好吧,既然阿弟盛情相邀,我這做兄長的卻之不恭。阿鸾,抱歉失陪,回頭我再和你詳談。”
阿鸾。
慕濯聽到這個稱呼,頃刻間就想到了對應的字。
定是安國公老匹夫的手筆。
本該在遼闊天地間自由翺翔的飛鷹,被強行剪去羽翼,束縛在籠中,化作供人賞玩的金絲雀。
他眼眸一暗,望向時纓之際,卻又不覺柔和幾分。
時纓覺察到他的目光,佯作不知,無端覺得岐王今日話格外多。
先前幾次相見,他分明不似那種愛逞口舌之快的人……罷了,她管他做什麽?看眼前這架勢,他沒有吃到半點虧,還将衛王逼得節節敗退、有苦難言。
她倒是有心替衛王幫腔,但衛王向來不喜歡她在外冒頭,更遑論趕上他吃癟的時候,若被她扳回一城,愈發顯得他顏面盡失。
衛王既已發話,她不好再多言,便告退離開。
慕濯原本只想破壞衛王與時纓獨處的機會,但此時見衛王死要面子活受罪,恨不能将他千刀萬剮、卻還要假裝兄友弟恭的模樣,心中不禁好笑。
他目送時纓的背影繞過轉角,收回視線,對衛王道:“兄長,請吧。”
衛王咬牙切齒,計劃着将他引去偏僻的地方,再狠狠挖苦一頓。
放眼京中,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百姓,他遇見了都得三思而後行,但卻唯獨無需顧忌岐王。自己衆望所歸,就算對他惡語相向,他也訴求無門,因為沒有人相信他,只會當他故意栽贓陷害。
更何況,但凡識相點的,都不可能為了岐王與他作對。
衛王打定主意,正待移駕,突然,一個聲音自身後傳來:“衛王殿下,岐王殿下。”
他一愣,榮昌王世子快步走近,笑着道:“遠遠就看見您二位站在這裏,不知有何趣事分享?待我見過陛下,不妨一同聊聊,兩位堂兄不會嫌我這個堂弟礙事吧?”
衛王:“……”
他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既有自知之明,怎麽還大言不慚地湊熱鬧?
卻不得不回以笑容:“堂弟何出此言,都是自家人,豈有‘礙事’之說。你去吧,我和阿弟在這裏等你,我們堂兄弟三人多年未曾相聚,是該抽空敘敘舊。”
榮昌王世子也不跟他客氣:“多謝堂兄,我很快就來。”
說罷,他轉身走向大殿,徒留衛王一口氣梗在心頭,差點沒把自己憋成內傷。
慕濯不着痕跡地垂眸,斂去了眼底的的笑意。
時纓返回席中,各家貴女也陸續趕到,紛紛過來與她互相見禮。
時绮安靜地跟在她身旁,但接連不斷有人搭話,時纓始終找不到機會向她詢問婚事。
約莫一個時辰後,衛王與岐王姍姍來遲,時纓見榮昌王世子相随在側,悄然松了口氣。
衛王文質彬彬,從未有過急赤白臉的時候,遇上視禮儀與規矩于無物的岐王,必定占不到好處,有榮昌王世子這個和事佬打圓場,岐王應當也不會再對他步步緊逼。
臨近午時,皇帝駕臨,正式宣布開宴。
衆人起身叩拜,山呼萬歲,聲音如浪潮般疊起,擴散至殿外。
皇帝并不貪圖享受,以往生辰都是邀請皇室親眷及近臣舉辦私宴,但今年趕上四十歲整數,又有北夏派使臣前來和談,便令禮部依照大壽的規制操辦了一場,君臣同樂之餘,也借機彰顯國威。
樂聲四起,飄蕩在大殿的每個角落,宮婢魚貫而入,将熱氣騰騰的菜肴擺放在賓客的桌案上。
一名宮人行至時纓身畔,低聲道:“時娘子,這些是淑妃娘娘囑咐過尚食局,特地為您準備的酒菜,您可放心用。”
淑妃和衛王知曉她那罕見症狀,每次都格外謹慎,時纓謝過,喝了一口清甜甘醇的飲子。
與此同時,衛王率先出列,向皇帝獻上自己的賀禮。
他俯身叩拜,旋即聲情并茂道:“父親統禦九州、富有四海,兒即使窮盡天涯海角,也無法尋得足夠彰顯您豐功偉績之物,且您時常教導兒勤儉愛民、體恤蒼生,休得鋪張浪費,于是兒歷時數月,親手創作萬裏江山圖一卷,恭祝您壽與天齊,我大梁國運昌隆、永世不衰。”
幾名力氣大的內侍擡出一幅卷軸,小心翼翼地拉開。
上面繪着美妙絕倫的風景,從白雪皚皚的昆侖到傳說中仙氣缥缈的蓬萊,從塞北風沙漫天到南海浪濤陣陣,畫紙之長,十餘人托着依次從皇帝面前經過,才得以展示完全。
“衛王這份禮物,确實別出心裁。”皇帝撫掌而嘆,“好一個‘國運昌隆、永世不衰’。”
“父親謬贊。”衛王笑了笑,謙虛道,“兒才疏學淺,只要您不嫌棄,就已經心滿意足。兒作為兄長先行獻醜,但願能夠抛磚引玉,阿弟不辭辛勞從靈州趕來,定然有更好的東西要獻給您。”
他志在必得,自己說過那番話,岐王無論拿出什麽賀禮,都會進退兩難。若過于奢侈,則是揮霍無度,若過于樸素,難免有磕碜皇帝之嫌。
陷阱已經挖好,就看他用什麽姿勢往裏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