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唯有把她留在身邊,他才……
長夜未明,天空濃雲密布,似是落雨的前兆。
慕濯推開窗子,風頓時湧入,将他的發絲和衣擺揚起。
夢中情形猶在眼前,他飛身而上想要拉住時纓,卻不知為何變得行動遲緩,只能束手無策地看着她從高臺墜落,被缭繞霧氣吞噬。
寒風凜冽,在九重閣樓上回旋呼嘯,蒼茫天地之間,她杳無蹤影,從此碧落黃泉再不可尋。
驚醒的一剎那,他只覺滿心蕭索與空曠,仿佛充斥着嚴冬風雪。
便起身下榻,行至窗邊,看向院中的景色。
初夏時節,本該是草木蔥茏、花繁葉茂,然而這座庭院卻荒涼冷清,牆壁布滿青苔,青石板道路被雜草掩映,池水也早已幹涸。
近處,屋檐銅鈴生鏽,磚瓦七零八落,梁下朱漆斑駁黯淡,如同蒙着一層陰影。
室內清掃過,還算得上幹淨整潔,但卻散發着陳舊而腐朽的氣味,長久揮之不去。
也是,廢棄十年的宅子,因屬于罪臣蘇氏,連皇帝賞賜都無人敢接手。
這裏曾經門庭若市,而今人去樓空,印刻在他記憶深處的只餘行刑臺上飛濺的鮮血、牢獄中絕望的哭嚎,還有母親打發他去給父親請安,然後一條白绫将自己懸在了房梁上。
他一遍遍回想那些場景,像是飲鸩止渴般,終于以另一重夢魇驅散砭肌刺骨的寒冷。
許久,他探手入懷,取出長命縷,宛如溺水前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緩緩合攏掌心。
暖意逐漸回歸四肢百骸,将胸腔的空洞填滿,他閉上眼睛,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夢境日益明晰,宛若預示,時纓的身影虛無缥缈、難以捕捉,似乎終有一日會離他而去。
唯有把她留在身邊,日夜相見、寸步不離,他才能徹底安下心來。
時纓回府後,不出所料再次被禁足。
時文柏對于她先斬後奏跑去英國公府甚是不滿,礙于曲明微是打着曲夫人的名義相邀,他不好非議英國公夫人,便将懲罰都加在女兒身上,為她布置了繁重的抄書任務。
這倒是正合時纓心意,她婉拒一切交際,閉門不出,也免得旁人發覺她受傷。
好在傷的是左臂,全然不影響她抄書作畫。
摘下面具、褪去騎裝,她又成為娴靜溫婉的千金貴女。
偶爾午夜夢回,想起當年在杭州的日子,只覺恍若隔世。
幾天後,曲明微登門造訪,帶來一個重要消息。
英國公府查出了那包藥粉的來路,是一種名叫“逍遙散”的東西,近年開始在黑市中流傳,無論人畜,服食後猶如脫胎換骨,精神興奮,力氣和耐力皆得到極大提升,感覺不到疲憊與痛楚。
原本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前朝已有先例,當年寒食散風行,達官顯貴趨之若鹜,就連皇室子弟都參與其中,瘾君子們終日醉生夢死,不辨今夕何夕。
但這次,英國公心生蹊跷,順藤摸瓜追查下去,竟發現此物已被人不懷好意地用在了軍中。
服過逍遙散的士兵,身手及反應日進千裏,平常的操練、考校表現突出,然而長此以往,藥效反噬,便迅速衰弱,如燈枯油盡,倘若一次食用過多,甚至會立刻斃命。
這種藥物不同于寒食散,一旦蔓延開,堪稱遺禍無窮。
“我阿爹已經禀明陛下,請求嚴加徹查此事。”曲明微神色憂慮,“因他覺察到其間利益關系牽涉某些權貴,至少忠平侯府難逃其咎。”
“事關重大,如若他們坐實罪名,陛下絕不會輕饒。”時纓寬慰道,無端想起那天在英國公府校場,岐王對曲五郎所言。
他一眼就看出她的馬被下了藥,讓曲五郎盡快去檢查馬廄,莫非那時候,他就料到事情與逍遙散有關,又或者說,在這之前,此物已經流傳至北疆,出現在他的地界。
如是想着,她不禁感到遍體生寒。
逍遙散在禁軍及諸衛中散播,尚有挽回餘地,倘若岐王那邊未能及時發覺,靈州防線因此潰敗,後果将不堪設想。
他提醒曲五郎,應是想借助英國公府之手調查這件事。
畢竟他在長安勢單力薄,而高門顯貴盤根錯節,他行動起來難免會有諸多束縛。
“阿鸾。”曲明微忽然輕聲道,“若有一天,英國公府被卷入奪嫡,無法再獨善其身,我阿爹與阿兄們選擇站在……”
她有些說不下去,時纓握住她的手:“你我之間的情分不會因任何人或事而改變。”
曲明微一怔,旋即露出笑容,堅定地點了點頭。
時纓卻不覺出神。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和曲明微從來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身為女子,一生都被父兄以及未來夫婿的立場左右,無論她嫁給衛王,還是曲明微将來或許會因為英國公和曲家郎君們投靠岐王、而被許給與他關系親近的家族,皆是身不由己。
儲位之争歷來你死我活、牽連者衆,衛王得勢後,必然會将岐王一系斬草除根,反之,若是岐王出奇制勝,衛王和他的擁趸們也定沒有好下場。
但願她和曲明微永遠不會走到那一天。
随後幾日,時纓從長嫂那裏得知了事情的進展。
楊氏特地趕着時維出門在外之際前來,兩人便可暢所欲言。
“陛下率先對忠平侯府開刀,果然查出些東西。那忠平侯沉迷丹藥,府上豢養了不少方士,逍遙散便出自他們之手,原本是忠平侯與朝中某些武将勾結,幫忙煉制此物,他們用于麾下兵馬,在年節演武時表現出彩、博得陛下歡心。後來見收效甚好,就暗地裏傳開,慢慢形成市場,不少人還主動花高價購買,沉醉于那種超乎尋常的力量。”
“所以說,”時纓聽罷楊氏的敘述,推測道,“忠平侯公子不知自己父親作奸犯科,誤打誤撞從別處得到逍遙散,在擊鞠比賽中被人壓過一籌,就動了歪心思報複,将藥粉加大劑量投給對手的坐騎,致使馬匹發狂,意圖取他性命,誰知卻陰差陽錯自曝家醜。”
忠平侯公子現在想必悔不當初。
早知此物的來歷與自己父親息息相關,他定會囑咐下手的內鬼将證據銷毀得一幹二淨。
楊氏默認,又道:“給他逍遙散的正是成安王世子,兩人事先服用此物,本欲在賽場上大顯身手,卻依舊不敵對面,惱羞成怒之餘,不敢招惹其他權貴子弟,只能暗害那名身份低微的家仆。”
時纓無奈一嘆:“那家仆真是倒黴。”
“可惜你不在現場,”楊氏遺憾道,“那兩個草包用藥都打不過,他确實出類拔萃。我已經許久沒見過像他一般技術精妙之人。”
雖然岐王也極其出衆,但只有那家仆會讓她想起曾經一位身份相似的故舊。
“原來阿嫂喜歡看擊鞠?”時纓有些意外,長嫂性情冷淡,鮮少表露個人好惡,仿佛對世間萬物都興致缺缺。
她一直以為阿嫂随兄長赴會只是例行公事,卻不料她竟樂在其中。
楊氏笑了笑:“談不上喜歡,單純有些欣賞而已。”
說罷,不着痕跡地岔開話題:“此事牽連出一衆達官顯貴,不止武将,還有從中牟利者,委實令人震驚,英國公仗義執言,無懼得罪他們,也頗具擔當和勇氣。近幾日,朝中局勢天翻地覆,陛下枉顧千秋節在即,将涉案者依次處罰,尤其軍中将領,更是經歷了一番大清洗,相較而言,對涉案文臣的處罰便輕了許多。”
時纓暗自記下獲罪的文武官員,不由陷入沉默。
她豈會不知,皇帝一直有崇文抑武的傾向,朝廷這次對将官們動手,明面上是懲罰濫用藥物之人,實則卻是陛下打算削弱武将勢力,先拿第一批人祭刀罷了。
自家父親因三番五次在朝堂上提議減少軍費開支、節省國庫錢財,而深得君心。
如今,皇帝終于找到由頭打壓武将,機不可失,他當然不會因千秋節将至就高擡貴手。
可是北夏虎視眈眈,始終是無法忽視的隐患,此時自毀長城,當真是明智之舉嗎?
還有英國公府,眼下皇帝需要借刀殺人,暫且饒過曲家,但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那把刀終有一日會落在他們頭上,将來,曲明微又該何去何從?
光線不知何時悄然變暗,她望向窗外,只見烏雲遮天蔽日,樹枝在狂風中搖擺不息。
驚雷劃過天際,驟雨倏忽而降。
與此同時。
慕濯坐在棋枰前,凝神思索着尺寸之地的戰局。
黑白兩方皆由他操控,正厮殺得難舍難分。
從英國公府回來後,他就沒有再出過門,京中風聲鶴唳,這座破舊的宅子卻猶如與世隔絕,不受任何侵擾。
外界發生的一切,他均是從屬下口中聽說,盡管皇帝在周圍安插了眼線,對他和一同進京的部衆嚴密監視,但卻攔不住他們神出鬼沒的身影。
北疆兒郎久經刀光劍影歷練,見識過屍山血海,個個武藝高強,又豈是長安富貴鄉之人可比。
“殿下,”先前那人憂心忡忡道,“您一直按兵不動,可是已有打算?陛下為您修建的王府已完工,今日又派人來勸說,被屬下們擋了回去,屬下只怕陛下突然發難,我們措手不及、陷于被動。”
“放心。”慕濯卻是輕描淡寫,“他很快就會明白,自己可以一意孤行,将礙眼的悉數鏟除,但唯獨碰不得我。我既然敢帶你們來長安,就定能讓你們一個不落地回到靈州。”
那人見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行禮退出門外。
慕濯不緊不慢地落下一子,頃刻間,大局已定。
四月二十八,千秋節前夕。
當晚,時纓正待就寝,卻突然接到通報,時绮有事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