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衣裙紛飛,一躍而下
時纓沐浴完畢,換上來時穿的衣裙,走出淨室。
曲明微已經令人備好了午膳,都是她喜愛的食物,還特地把酪漿和摻雜鮮奶的糕點排除在外。
時纓碰不得乳制品,倘若誤用,輕則發燒起疹,嚴重些甚至會因呼吸困難而失去意識,平日她參加宴席,為免興師動衆,都是自己從現成的菜肴中挑選,只有熟悉的人知道她的忌口。
她在桌案邊坐下,曲明微湊近幾分,頗不好意思道:“阿鸾,我……”
時纓反手捂住她的嘴,唯恐她再次語出驚人。
曲明微求饒地眨巴着眼睛,舉手投降。
見時纓面色白裏透紅,又不禁有些新奇。
時纓來京城之後,一改從前開朗外向,逐漸學會七情不上面,即便是提及衛王,她也容色淡淡,從不公然表露喜怒,更遑論窘迫與赧然。
但方才她只是念在沒外人的份上随口一說,素來舉止端莊得體的時三娘竟手忙腳亂打翻了茶盞。
她倒覺得自己所言在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時纓生得花容月貌,一直不缺愛慕者。
雖然她早早與衛王訂婚,尋常貴公子只得望而興嘆,可岐王身份特殊,不似他們瞻前顧後、束手束腳,對她心生好感,便借此機會表露,也能說得過去。
時纓詢問在先,自己才提供猜測,天曉得她的反應竟如此劇烈。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時纓有過這種情緒波瀾。
也是,旁人忌憚衛王,從未有誰敢像岐王一樣公然對她示好。
她許是被吓到了。
時纓緩緩收手,面頰仍挂着幾分緋紅,鄭重其事道:“往後不許再将他和我牽扯到一處,在這世上,我最該避而遠之的人就是他。”
“好好好,是我不對。”曲明微識時務者為俊傑,自然滿口答應。
那廂,曲家兄弟幾人分工,一邊調查馬廄那邊的情況,一邊安撫賓客,引他們去宴廳。
賓客們興致勃勃地聊着剛才的比賽,提及那名家仆,皆是贊不絕口。
得救的孩子也頗具膽量,非但沒有被吓哭,還好奇地纏着父母問東問西,想學擊鞠和騎馬。
時绮聽他們七嘴八舌地稱贊時纓,心情百般複雜。
她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姐姐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時纓竟有如此離經叛道卻又光豔照人的一面。她此前從未觀看過擊鞠,但卻被時纓在校場上風馳電掣的身姿吸引,幾乎移不開視線。
時纓她竟敢如此。
她怎敢如此?
整場宴席,時绮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離開英國公府,回到自家府上,還滿腦子都是比賽時的情形。
一進門,林氏身邊的仆婦便迎上來:“四娘子,老爺和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時绮回過神來,作別兄嫂,随那仆婦去往正院。
進入屋內,時绮向父母行禮,時文柏示意她落座,開門見山道:“皎皎,你既已及笄,也該将婚事提上日程。我和你母親原本考慮與榮昌王府聯姻,可惜,竟被那英國公捷足先登。”
時绮聽聞“榮昌王府”四字,登時面上一紅,驚慌失措道:“阿爹,女兒年紀尚幼,還想在您和阿娘身邊盡孝……”
“放肆!”時文柏板起臉,“我話未說完,你竟敢頂嘴!”
他計劃泡湯,心中很是不豫,自從得知岐王要回京,他們衛王一系便商量着拉攏榮昌王父子,徹底絕了岐王在京中的人脈。
孟家沒有适齡且未許夫婿的女兒,他本想讓幼女與對方結親,誰知遲了一步,被英國公府搶先。
他以為,榮昌王世子應當看不上曲家那個終日舞刀弄槍的野丫頭,豈料天不遂人願,他似乎還頗中意這門親事,反倒是曲娘子不肯就範。
也不知榮昌王世子年紀輕輕,怎的如此眼瞎。
時绮見父親面色陰沉,噤若寒蟬,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不禁暗恨自己無用,但凡她有時纓半數的勇氣……
“我和你母親為你相中了成安王府的世子,”時文柏的聲音緩和幾分,“今上這一輩皇室血脈稀薄,除了榮昌王,便是成安王最為顯貴,其子與你年歲相當,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林氏也道:“皎皎,你阿爹為你的婚事愁白了頭,只怕虧待你。成安王世子是皇親國戚,将來繼承爵位,堪稱前途無量,屆時阿鸾嫁與衛王,你們也算親上加親,少不了互相照拂。”
兩人一唱一和,時绮卻只覺耳畔嗡嗡作響,全身血液直沖頭頂。
成安王世子,正是今日想要偷襲時纓、反被岐王打落馬下的纨绔。
父母居然要将她嫁給這種人!
她不懂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但大致可以猜出是因為姐姐。
時纓已經與衛王訂婚,安國公府若再與世家大族聯姻,恐怕會招致皇帝的疑心。
成安王府沒有實權,但因是皇室子弟,榮華富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無論對安國公府亦或衛王,都是不錯的資源。顯而易見,父母凡事以姐姐為上,她注定是要被犧牲的那一個。
時绮狠狠地掐着手心,幾乎要脫口而出,讓父母知道他們引以為傲的三女兒背地裏幹了些什麽事,扮做家仆騎馬擊鞠,還仗着無人知曉她的身份、和岐王共乘一騎……
但她還是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無憑無據,父母未必會信,而且姐姐有衛王做靠山,她根本不是對手。
她穩定心緒,順從道:“女兒知錯,多謝阿爹阿娘。”
父母還不知成安王世子今日受了重傷,即使訂婚,也要等待數月才能舉辦婚禮。
在這之前,她須得自謀出路。
千秋節……不失為一個好機會。
暮色漸染,金烏西沉。
時纓與曲明微聊到傍晚,期間曲五郎來了一趟,說已經查出驚馬的幕後黑手,是馬房那邊的一個夥計,與第一局比賽中墜馬的忠平侯府公子暗通款曲,給時纓的馬下了烈性藥,意圖報複。
內鬼親口招供,自己進入英國公府之前曾受忠平侯府恩惠,因此當對方派人轉交他一包藥粉,想給那“家仆”點顏色瞧瞧,他二話不說便同意下來。
忠平侯公子早已離開,所幸曲五郎兄弟幾人找到了殘存的紙包,上面還沾染着些許粉末。
“這藥成分古怪,府上的大夫也說不清來路。”曲五郎道,“阿爹打算趕明兒請宮裏的奉禦來瞧瞧。等有了消息,我們會傳信給你,或者讓明微去貴府相告。”
複而慨嘆:“多虧了岐王殿下提示,否則我和兄長們八成會忽視藥粉,只将那仆人懲治一番,再逐出府。”
曲明微嘆息着岔開話題:“阿兄,你若有事忙就先走吧,別占用我和阿鸾的時間。”
五兄哪壺不開提哪壺,簡直讓人頭疼。
曲五郎識趣地起身,看了看桌上的月杖,又望向時纓,由衷道:“時娘子,這些年多謝你了,以後……如果還有機會,希望能再次與你并肩作戰。”
時纓輕聲:“我也是。”
曲五郎走後,曲明微找來一只放置卷軸的狹長木匣:“阿鸾,林将軍留給你的東西,你還是自己帶回去吧。裝在這裏面,萬一被令尊令堂發現,便說是我送你的畫……我的畫技你也知道,他們應當沒興趣打開細看。”
時纓忍俊不禁,點了點頭。
她依依不舍地撫摸月杖,旋即用綢布包好,輕手輕腳地放入匣中。
從此,她再也不能騎馬和擊鞠,出閣前的這段時間,她必須通過休息和使用藥物,将掌心的薄繭消除得一幹二淨。
往後對于舅父一家的懷念,只剩下她永世不忘的記憶和寺廟中供奉的長明燈。
臨行前,她去了趟馬廄,告別自己相處多年的夥伴。白馬已經恢複往日的安靜,許是藥性影響,有些無精打采,但看到她,還是勉力支撐起身軀,認錯般對她低下頭。
時纓輕撫它的鬃毛,拜托曲明微務必請大夫醫治好它,适才與她道別,離開了英國公府。
夜色濃酽,陰雲遮蔽月光。
屋內一燈如豆,暗處立着一個人影,訝然道:“殿下是說,您在英國公府見到了疑似逍遙散的藥物?”
“十之八/九。”慕濯沒有否認,“但願曲五郎動作夠快,始作俑者尚未銷毀證據。此番若能借英國公府之力查明逍遙散的來龍去脈,對我們倒是件好事。”
那人點點頭,壓低聲音:“殿下,關于衛王私養外室的線索……”
他絮絮說了些什麽,待最後一字落下,燈燭即将燃盡。
“屬下會繼續探訪,殿下若沒有其他吩咐,屬下就先行告退。”
慕濯叫住他:“今日楊家九娘也在場,你可後悔沒去看她一眼?”
那人沉默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楊九娘已不複存在,她是時家大少夫人。我與她緣分已盡……又或許本就沒有緣分,何必貿然露面,為她徒增困擾。”
他行了一禮,退出門外。
待那人身影消失,慕濯從衣襟中取出一樣事物。
一條陳舊褪色的長命縷,他貼身攜帶,已有十年。
他的眼眸中掠過些許柔和,良久,重新收回胸口的位置。
“緣分”這種東西,不去争取,又怎知沒有?
燭火熄滅,室內驟然陷入黑暗。
洗漱更衣過後,慕濯合眼躺在榻上。
許久,視線中出現一片似曾相識的白霧,時纓衣袂飄飄立在高臺,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風而去。
縱然已經看過無數次,他整顆心依舊被莫可名狀的恐慌攫緊,怕她再度消失,索性停在原地,試探地喚她的小字:“阿鳶。”
時纓仿佛沒有聽到,反而背對他轉過身。
旋即,白霧如分海般疾速消散,高閣聳起,她衣裙紛飛,一躍而下。
仿佛對這世間再無任何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