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任性最後一次
在時纓的記憶中,父親雖待她嚴厲,但卻鮮少有如此震怒的時候。
“與外男私相授受”的指責猶如一記耳光甩在臉上,她忍不住争辯道:“阿爹,女兒冤枉。”
事情已經被父親知曉,否認只會适得其反,她按捺心中的羞恥與屈辱,略去和那陌生人交談的內容,解釋了前因後果。
“……他撞翻我的燈,便說要賠我一盞。”她頓了頓,“但女兒并未接受,也沒有與他多言。當時丹桂就在女兒身旁,阿爹如若不信,可以将她傳來求證。”
“休得頂嘴!”時文柏叱道,“丹桂和青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個玩忽職守,任由你胡作非為,另一個護主不力,害得皎皎在外丢人現眼,全都該罰!”
時纓一怔,全然不知時绮出了何事。
她記得上車的時候妹妹神色如常、并無異樣,不由道:“阿爹……”
“阿鸾。”林氏輕聲制止,用眼神示意她別再火上澆油。
時纓深吸口氣,俯身拜下:“女兒知錯。”
時文柏卻未作罷,語氣平緩了幾分:“你錯在何處?”
時纓不想自讨苦吃,順從檢讨道:“我作為皎皎的阿姐,不該丢下她獨自離開,作為衛王殿下的未婚妻子,不該與外男産生逾禮之舉。”
“還有,”時文柏不緊不慢地補充道,“作為女兒,你不該出言頂撞父親。阿鸾,你素來明事理,今日行差踏錯,想必只是一時糊塗,往後幾天你閉門思過,好好反省。你須得牢記,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來自于安國公府的庇佑和衛王殿下垂愛,做人要懂得知恩圖報。”
時纓低聲:“阿爹教訓的是。”
少女跪伏在地,素色衣衫反而增添了幾分清麗絕塵,裙裾堆疊綻放,宛如一朵鮮妍的花。
時文柏的目光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血珠溢出,在如雪肌膚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他忽然有些後怕,倘若瓷片飛得再高些,劃傷她的臉,自己只怕要悔不當初。
林氏為他誕下一子四女,大女兒和二女兒不幸早夭,小女兒內向怯懦,唯有這個三女兒容色傾城,前途不可限量。
如若她有朝一日能母儀天下,安國公府的榮華富貴都将系于她一人之身。
他嘆了口氣:“下去吧,以後切莫再犯。”
時纓向父母告退,前腳剛回到住處,林氏後腳便跟了過來。
青榆正替她清理傷痕,丹桂在旁遞藥端水,突然聽聞外面通報,連忙一同起身行禮。
林氏屏退一衆下人,攜女兒落座,柔聲安慰道:“阿鸾,你阿爹方才一時着急,說了重話,他怕你傷心,便叫我過來看看。”
時纓念及那句“私相授受”,依舊有些難過,可母親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她只能點點頭:“女兒知道阿爹是好意。”
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守口如瓶。
那人冒犯她在先,又故意毀掉她的燈,她懷疑他另有目的,想要套話,才與之交談。
否則非親非故,無論出于禮節還是避諱,她都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父母不可能相信,只會指責她強詞奪理。
而且她無法直言,為何能夠識破那人暗中動用了內力。
因衛王喜歡溫柔貞靜的女子,父親嚴禁她接觸與武學相關的任何事物,尤其是曾經向舅父舅母習得的本領。
好不容易才讓父親息怒,她不想再自找麻煩。
林氏輕聲問道:“你可知那人是誰?”
時纓搖搖頭:“女兒戴着帷帽,未能看得太清,只覺并非舊識。”
林氏眉宇間染上憂色,幾度欲言又止,末了,語重心長道:“你有幸得衛王殿下垂青,将來便是太子妃、是皇後,對你心存嫉恨之人不計其數,更有甚者并不想看到安國公府與皇室結親。他們礙于你的身份,明面上不敢如何,但背地裏指不定有多少腌臜的手段。近來你一定要謹慎行事,以免遭歹人算計,我和老爺別無所求,只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地出閣。”
見時纓應下,她取出一只瓷瓶:“這是上好的金創藥,你阿爹特地托我送來。給阿娘看看,可千萬別留下疤痕。”
說着,便要去拉時纓的手。
“阿娘,不礙事的。”時纓卷起衣袖,露出手背上的紗布,借機不着痕跡地躲開她的觸碰,“青榆已經為我包紮過了。”
林氏也不勉強,放下瓷瓶,絮絮道:“你阿爹一路走來實屬艱辛,因着他的出身,那些世家大族瞧不起安國公府,只等着看我們的笑話。阿鸾,你可要替你阿爹争氣。”
同樣的言辭,時纓從小到大聽過太多,雖理解父親不易,但卻難免耳朵起繭。
她乖乖應答了幾句,送母親離開。
淨房已燒好熱水,室內燈火通明,白玉池霧氣氤氲,泛着粼粼波光。
時纓讓其餘婢女退下,只留了青榆和丹桂伺候,褪去衣物,慢慢走進湯池。
二婢為她梳理頭發,突然聽她低聲問道:“青榆,皎皎那邊是什麽情況?”
青榆如實交代了時绮在河岸邊的遭遇,又道:“回府後,四娘子去給老爺夫人問安,奴婢們就先告退了。”
丹桂憤憤不平:“定是四娘子告的密,否則老爺和夫人怎會知……”
“不是皎皎。”時纓打斷了她的指控,“她雖對我有些意見,但還不至于使用這種伎倆。她若想讓我難堪,何不在衛王殿下面前揭穿我?而且……”
她沒有說下去,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測。
知道妹妹險些落水的只有青榆,可她并沒有透露給任何人。
時绮從小就愛與她鬥氣,但卻從未公然講過她這當姐姐的一句不是。
父母對她和妹妹的行蹤了如指掌,就仿佛親眼所見,難道他們——
她望着水面上跳躍的光影,陷入長久沉默。
沐浴過後,二婢為時纓擦幹頭發,服侍她就寝。
繼而熄滅燈燭,輕手輕腳退出內室。
出了門,丹桂壓低聲音,大惑不解道:“青榆姐,三娘子為何待四娘子這般好?雖說血濃于水,但……也就咱們三娘子寬容大度,換做別人家阿姐,誰會由着阿妹整天給自己擺臉色。”
她入府的時間晚,青榆卻是跟在時纓身邊多年,随她從江南來到京城。
青榆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你有所不知,四娘子出生時未足月,從小體弱多病,差點沒能立住,直到進京,老爺請了宮裏的奉禦來診治,才逐漸好轉。以前她常年卧病在床,三娘子與林家表兄表姐玩耍的時候,四娘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長此以往,她不親近三娘子也是情有可原。”
她輕嘆口氣:“大娘子和二娘子去得早,三娘子就剩這一個嫡親的阿妹,自然要對她好些。”
又道:“以後莫再編排四娘子了,免得惹三娘子不快,給你好果子吃。”
“是。”丹桂赧然,卻不禁反駁,“三娘子宅心仁厚,才不會怪罪我。”
她在三娘子身邊伺候也有些時日了,還未曾見過她動怒,她似乎永遠波瀾不驚,對一切情緒都極其克制。
但她卻不是苛刻的主,今日她和青榆被老爺罰了月錢,三娘子非但自掏荷包還給她們,還額外添了許多,說是作為她犯錯牽連她們的補償。
丹桂像模像樣地舉起手對天起誓:“我要留在她身邊伺候一輩子。”
青榆撲哧一笑,卻是悄然在心底許下了同樣的諾言。
屋裏,時纓并未睡着。她在黑暗中攤開掌心,怔怔地出神。
她的手背細膩柔軟,指節纖長猶如玉雕,唯有掌中覆着些許薄繭,完全不像是屬于一個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貴女。
這是她不為人知的秘密,得益于英國公府幫忙,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近十年。
如今,她慶幸自己和曲明微的家人足夠謹慎,否則恐怕早就通過眼線傳到父母耳中。
她出門在外的時候,父親會派人密切監視,而且今日絕非頭一回。
只不過以往她循規蹈矩,沒有留下任何把柄,也就無從知曉。
心裏五味陳雜,這種感覺就像是尊長對她全無信任,生怕她惹是生非、辱沒門楣一樣。
而且她能想通的關竅,父親絕無可能遺漏。
但他并不介意被她發現,以他的脾性,或許還希望她得知後會更加嚴于律己。
萬籁俱寂,時纓合上雙眼,壓下心中千頭萬緒。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熟悉的聲音由遠及近,逐漸清晰可聞。
有人在喚她的名字:“阿鳶,阿鳶。”
是了,她曾經叫做“阿鳶”。
這個小字是舅父所取,來長安後,父親認為“鳶”不好,大筆一揮改為“鸾”。
“鸾”為鸾鳳,寓意她有鳳凰命,沒多久,她便與衛王定親,應了父親對她的寄望。
而曾經叫她“阿鳶”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阿鳶,我們比試一下,看誰能将河燈推得更遠。我贏定……不可能!你是怎麽做到的?”
“願賭服輸吧表兄,表姐在旁邊瞧得一清二楚,你比我先出手,但最後是我的跑在了前面。”
“沒錯,阿鳶是勝者,阿爹和阿娘也看見了,阿兄你可不能耍賴。”
“阿鳶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本事,當真令人刮目相看。”
“回頭我們須得督促大郎勤修武藝了。”
“阿爹阿娘,我到底是不是你們的親生兒子?”
歡聲笑語在河岸邊傳開,旋即被滔天巨浪吞噬。
時纓猝然驚醒,才意識到是在做夢。
她望着頭頂幔帳,失落之餘,卻不禁莞爾。
彼時的畫面清晰如昨,舅父趁表兄全神貫注盯着河燈,神不知鬼不覺地碰了一下她的竹竿,然後她的河燈便乘風破浪地飛了出去,将表兄遠遠甩開。
後來她才知道,舅父看出表兄用內力作弊,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幫她扳回一局。
她纏着舅父想學這招,舅父卻說這只是雕蟲小技,不值深究,他可以教她更有趣的玩意兒。
再之後……
回憶紛至杳來,時纓摩挲着掌中薄繭,許久,終于下定決心。
她要冒險去趟英國公府,再任性最後一次。
趁眼下還有機會。
等做了衛王妃,就永遠都不可能了。
與此同時。
紅燭羅帳內雲收雨歇,衛王輕撫懷中少女香汗淋漓的面頰。
少女筋疲力竭,依偎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光線幽暗,映照出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幾乎與時四娘一模一樣。
若非年齡和生辰對不上號,他甚至要懷疑兩人是孿生姐妹。
此前他從未見過時四娘,被這女子吸引,是因為她與時纓有六七成相似。
出于不可告人的心态,他收她為外室,将她當做時纓的替身,想象着不食人間煙火的時纓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千嬌百媚。
然而漸漸地,他發現她也有時纓難以企及之處。
他和未婚妻之間隔着禮儀道德、以及他多年來精心營造的君子聲名,但對她,他可以為所欲為,無需存在任何顧忌。
況且時纓那種空有美貌、內裏卻乏味而無趣的女子,永遠不會像她一樣懂得讨他歡心。
“彎彎。”他輕喚她的名字。
旋即像是惡作劇般,低聲哄誘:“……阿鸾。”
她睜不開眼睛,仿佛沒有覺察到他口中陌生的稱呼,喃喃道:“公子。”
“叫夫君。”
“夫君。”
他如願以償地聽到她的回答,感受到她将自己抱得更緊,嘴角勾起,滿意道:“我的好阿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