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總覺得他另有所圖
翌日,時纓沒有外出,遵循父親的命令閉門思過。
她取出前些天尋得的一幅卷軸,小心翼翼地鋪展在桌上,全神貫注地臨摹起來。
當年剛入京的時候,時文柏嫌她過于活潑,打算殺一殺她的性子,便讓她練筆墨。時纓與父親久別重逢,想要讨他喜歡,自然學得格外認真,她在這方面有些天賦,曾經跟随外祖父修習基礎,而今受教于名師,更是日進千裏,沒多久就超過兄長時維,甚至将衛王也比了下去。
那次年節,她為皇帝和淑妃獻上字畫,引得兩人贊不絕口。然而回到府中,等待她的卻非誇獎,父親嚴肅地告誡她,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要她以後切莫掐尖,尤其是搶衛王的風頭。
未滿九歲的時纓懵懵懂懂,不知父親為何前後矛盾,曾經催她用功,如今又叫她隐藏真正的本事。但她已經不敢再提出反駁和疑問,父親與母親分開六年,期間納的幾房妾室皆有所出,母親總是對她說,如果父親生氣,就會更偏愛那些庶弟庶妹,将她抛諸腦後。
時纓只得對父親唯命是從,生怕自己被他反感,連累母親和妹妹也遭受厭棄。
她收斂鋒芒,學會了恰到好處地藏拙,每逢宴席,她拿出的詩文字畫都經過仔細掂量,不至于給父親丢人現眼,也絕不會襯得未婚夫面上無光。
彼時她年紀尚小,想到兩全其美的法子便是仿照名家風格,如此一來,即使她做得再好,人們稱贊之餘,也總會添上一句“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的評價,惋惜她将來只能“瞠乎其後”。
而且那些溢美之言不過是誇她模仿得相像,歸根結底并不屬于她。
時文柏對此倒是十分滿意,在他看來,女兒家做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他廣為搜羅珍貴字畫,交給時纓讓她繼續練習,其中不乏出自數百年前的名家之手、而今殘破褪色的古董。
時纓依樣謄寫、轉繪下來,與真跡幾乎別無二致。長此以往,她逐漸從中找到樂趣,看着瀕臨失傳的墨跡和色彩在自己筆端複現,也是一件頗有成就感的事情。
日頭漸高,透過窗棂在地面灑落暖金,庭中花繁葉茂,鳥雀叽啾清脆悅耳,光景誘人。時纓卻一絲不茍,每次取墨都不多不少、分毫無差,運筆行雲流水,不見半分滞澀。
青榆在旁伺候,而丹桂早已站不住,走神看了一陣子麻雀争搶地盤之後,便自告奮勇出去燒水煎茶。不多時,她從外面返回,一同出現的還有兩位不速之客,安國公長子時維及其妻楊氏。
兄嫂造訪,時纓有些意外,擱下筆問道:“阿兄阿嫂找我何事?”
時維年長她八歲,因從小分開、性情志趣也迥然不同,除了表面的兄妹情分之外,時纓跟他算不得親近,還比不上與長嫂楊氏投緣。
但通常都是她去楊氏那裏小坐,鮮少勞煩對方走動。
“聽聞你被禁足,我們過來看看你。”時維落座,勸道,“阿鸾,下次阿爹說你,你低頭認個錯便是,惹惱了他,你自己也落不着好。更何況阿爹怎會害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考量。”
時纓不想再提昨天的事,連忙應了幾句,及時制止他的長篇大論。
她岔開話題:“阿兄近來如何,官署那邊可還忙?”
“別提了。”時維托着父親的關系在戶部做員外郎,聞言沒好氣地抱怨道,“我就說,岐王大老遠的回京準沒好事,果然,開口就是要軍費,北疆已經休戰,天曉得他要哪門子的軍費,而且誰知道他拿這筆錢是想……”
說到此處,話音一頓:“姑娘家少打聽朝堂上的事,你有這閑工夫,不如提早為婚禮做準備。”
時纓沒能從他嘴裏套出消息,也不再追問,轉而望向楊氏。
楊氏略微颔首,不動聲色地示意她放心。
時維未曾注意到兩人的小動作,他的視線停留在端茶倒水的丹桂身上,幾天不見,她似乎出落得愈發水靈了。
他對這婢子一直有些想法,可惜她不識好歹、推三阻四,妹妹也不肯放人,他只得望洋興嘆。
丹桂覺察到他肆無忌憚的目光,硬着頭皮為他斟茶,忽然瞥見他擡手,她一時緊張,便将熱水灑在了他的袖子上。
時維猝不及防,驚叫着一躍而起,丹桂吓得面無血色,撲通跪下:“少爺恕罪!”
“你——”時維抖抖衣袖,自覺在妻子和妹妹面前丢了臉,正待出言訓斥,看她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又不禁有些心猿意馬,懷疑她是欲擒故縱。
然而沒等他說什麽,時纓已開口道:“快收拾幹淨,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旋即,朝時維歉然地笑了笑:“阿兄,我這婢子笨手笨腳,弄髒了你的衣裳,真是過意不去。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別跟她一般見識,回頭我定會嚴加懲罰,讓她長個教訓。”
她打圓場,時維也不好再計較,掃興地擺了擺手:“我去更衣,你們慢慢聊。”
說罷,瞪了跪在地上擦拭水漬的丹桂一眼,大步離開。
他走後,時纓支開青榆和丹桂,讓她們做些時绮喜愛的點心送去她那邊。
待屋裏恢複安靜,她遲疑道:“阿嫂……”
打從知道兄長想要收丹桂為妾,每逢他來,她都會讓丹桂避嫌,誰知今日不巧狹路相逢。
楊氏卻不以為意地搖搖頭,輕描淡寫道:“無妨。”
她嫁給時維完全是遵從父母之命,成婚多年,早就對丈夫拈花惹草的脾性一清二楚。只是她出身清貴、父兄皆有要職在身,時維顧及岳家,從不敢讓那些莺莺燕燕在她面前亂晃。
橫豎他沒有做出寵妾滅妻之事,僅有的一雙兒女都是她所出,她也懶得計較,索性由他去。
因楊氏待字閨中時經常與父親兄弟們讨論政事,對此駕輕就熟,時維便不吝于告知她朝堂上發生的一切,甚至還要反過來征詢她的意見,以應付官署政務以及父親的考校。
雖然他顧及臉面,從未與旁人透露過,但時纓已然知曉他的秘密。
她對朝中之事的了解大都源自長嫂。
而在楊氏看來,與她聊天也遠比指點資質平庸的丈夫更有趣。
楊氏知道時纓想聽什麽,開門見山道:“岐王索要軍費确有其事,陛下以國庫空虛、戶部拿不出這麽多錢為由,暫且壓了下去。岐王究竟是何意不得而知,但要說北疆已定,卻還為時過早。”
她氣質偏冷,嗓音也清淡,說到最後一句,嘲諷之意昭然若揭。
時纓沒有為兄長開脫,只微微嘆了口氣。
歷朝歷代,北方游牧部落對中原土地的觊觎從未停止,前些年,他們的新任首領力排衆議,效仿中原各項制度,設國號為“夏”。
上一任靈州大都督便是在與北夏的戰事中陣亡,所幸岐王及時挺身而出,重整旗鼓,率領靈州守軍奪回失地,再次穩固了邊疆防線。
然而北夏明面上與大梁休戰議和,妄圖有朝一日南下取而代之的野心卻無法掩藏。
“陛下對岐王終究還是心存戒備,唯恐他在北疆屢立戰功。”時纓暗忖,“但邊防不容忽視,否則靈州失守,長安在劫難逃。謹慎起見,陛下定會借機将岐王留在京中,再另外派駐将領。”
“你與我想到了一處。”楊氏難得露出幾分笑容,安慰道,“無需擔憂,至少在陛下心目中,衛王殿下的分量無人可及。而且京城是衛王的地盤,岐王一旦留下,只能任人宰割。”
時纓點點頭,卻仍有些不安。
岐王十七歲接管朔方軍,将北夏鐵騎攔截在陰山外,他有如此膽識與智計,她和阿嫂能想到的,他怎會不知,可他還是以身涉險回到長安,甚至枉顧皇帝猜忌,直言軍費之事。
莫名地,她總覺得他此行另有所圖。
或許下次與衛王見面的時候該提醒他一句。
但她立馬否定了這個念頭。衛王和兄長一樣,不喜歡她主動談論這些。
罷了。
他有幕僚建言獻策,他們個個足智多謀,必定遠勝她這種閨閣女子。
楊氏又陸陸續續說了些近期從時維那裏得到的消息,臨近午時方才離開。
送走她,時纓抽出幾頁空白紙張,将今日見聞條分縷析地記錄下來。
旋即晾幹墨跡,步入內室,将它們放進角落的櫥櫃中堆疊整齊。
這是她來長安之後養成的習慣,至今已攢了滿滿一大箱。
彼時她人生地不熟,又怕問東問西讓父親厭煩,便盡己所能将得到的信息歸類整理,有時是父母的一句閑談,有時是兄長順嘴一說,她用這些細枝末節逐漸拼湊出了京中各大家族的來歷、姻親關系,乃至某些官員、命婦以及公子貴女之間的親疏好惡。
所有人都說她身為女子,永遠無法參與朝政,因此不必知曉太多,但同時,他們又要求她言行妥當、上得臺面,在日常交際中游刃有餘。
她別無選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尋求平衡。
關上櫥櫃,她回到桌案前,繼續描繪那張未完成的畫。
兩日後。
時纓惦記着之前的決定,大清早起來,拿了本書坐在桌前随手翻着,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被困府中,想出門只能寄希望于友人相邀,父親好面子,也願意她與同齡的小娘子們多多走動,因此會高擡貴手收回禁足令。
可她在浴佛節那天婉拒了曲明微,不知她今日還會不會再來。
這時,青榆匆匆推門而入:“三娘子,曲娘子登門拜訪,請您去英國公府陪曲夫人一敘。”
時纓松了口氣,當即放下書卷,令她為自己更衣。
青榆走近,低聲道:“三娘子,您……”
“最後一次。”時纓仿佛明白她所想,指腹劃過掌心的薄繭,不知是在說給她還是自言自語,“我保證,再也沒有下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