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确實在打時三娘的主意……
衛王和時纓原路返回的時候,沒有再像之前那樣交談。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歸于寂靜。
确定外面兩人已經離開,榮昌王世子關上窗,頗為惋惜道:“本想請你來看場好戲,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殺出個時三娘,有她在,衛王估計不敢輕舉妄動了。”
他存心賣關子,打開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暗暗觀察身邊人的反應。
慕濯沒興趣配合他的表演:“有話直說,別跟我打啞謎。”
榮昌王世子笑了一下,也不惱,收起折扇,不再故弄玄虛:“世人皆稱衛王殿下君子端方、潔身自好,向來不近女色,只鐘情于時三娘一人,可誰又能想到,他居然偷偷豢養了一位外宅婦,且在此之前,他是平康坊那些個秦樓楚館的常客。”
聞言,慕濯并未表現出多少驚訝,唯有眼底的平靜産生了一絲裂痕。
念及時纓放河燈時的恬淡面容,他負在背後的手不禁緊握成拳。
榮昌王世子猶在自顧自地戲谑道:“安國公府位于崇仁坊,與平康坊南北相鄰,你猜,倘若安國公夫婦得知他們的乘龍快婿竟在隔壁夜夜笙歌,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只是可憐了時三娘,至今仍被蒙在鼓裏,恐怕還以為衛王是她的良人,盼望着早日嫁入王府,與他雙宿雙……”
“你從何處得知的消息?”慕濯不動聲色地打斷他,頓了頓,“那外宅婦什麽來歷?”
這些年,他暗中聯絡榮昌王世子之外,也在京中另外安插了人手留意衛王的一舉一動,甚至通過明察暗訪,掌握了他一個極其重要的秘密,但關于此事,卻是聞所未聞。
又或者潛意識裏,他未曾想過衛王竟會如此對待時纓,故而從沒考慮這種可能。
“十之八/九是個北裏女子。”榮昌王世子沉吟,“更多的我就不知了,衛王将她藏得極好,我也是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然後順藤摸瓜找到了她所在的宅院。衛王待那外宅婦倒是格外上心,對她的住處嚴加護衛,我派出的暗探壓根無法接近。”
又道:“今日不知為何,那外宅婦一反常态出了門,但頭臉遮得嚴嚴實實,我的人無法看清她長相,只得一路跟蹤,随她的馬車進入晉昌坊,來到慈恩寺。”
慕濯接過話頭:“你認為以她的身份,若無衛王準許,絕不可能擅自行動,所以邀我至此,看他們究竟要搞什麽名堂。”
“沒錯。”榮昌王世子遺憾道,“傍晚看到安國公府的馬車,我還想着萬一他們與時三娘撞見,必定會很有意思,可惜我這烏鴉嘴只說對一半,衛王跟時三娘是遇上了,但那外宅婦還不知藏在何處。且今日過後,衛王定會更加小心,想要窺得她的真面目愈發難如登天。”
慕濯沉默了一下:“我倒覺得,在這件事情上衛王一向謹慎,不大可能冒着得罪安國公府、甚至聲名掃地的風險放她出門,還堂而皇之地與她在外私會。多半是今晚衛王照例去見她,得知她竟自作主張前往慈恩寺,放心不下,便急忙跟了過來。”
不料卻與時纓迎面相遇。
“也對。”榮昌王世子若有所思,慨嘆道,“我着實想不通,他得了時三娘那樣的美人,竟然還不知足,莫非當真是‘遠香近臭’,家花不如野花……”
“你若能想通,豈不也成了表裏不一、私德有虧之人。”慕濯涼涼道,顯然不想再聽他說下去。
榮昌王世子只當他不喜安國公府、更反感未來的衛王妃,識趣地閉上了嘴。
畢竟安國公時文柏剛被拔擢為中書令,深得皇帝信任,又與淑妃所在的孟家互為倚仗,而時三娘嫁與衛王之後,兩家更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想扳倒衛王,安國公府是個不容小觑的阻礙。
他言歸正傳:“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或許可以離間衛王和安國公府,讓他們生出嫌隙。我會繼續派人在那座私宅附近蹲守,若有消息,必将第一時間告知于你。”
“這段時間有勞你了。”慕濯拍拍他的肩膀,“但此事牽涉衆多,還是交給我來做吧。”
榮昌王世子沒有與他客套,頓了頓:“英國公府那邊進展不太順利。英國公答應将女兒嫁與我,但曲娘子本人卻似乎另有想法,三番五次躲着我,好像我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說到此處,他有些無奈摸了摸自己的臉,困惑不解道:“我覺着我長得也不醜吧?”
慕濯眼中難得染上幾分好笑:“我早就與你說了,聯姻是下下策,曲娘子對當年的事情一無所知,又何必将她卷進來。我還是先去拜訪英國公一趟,探明他的态度,再從長計議。”
榮昌王世子點點頭:“聽你的便是。三天後,英國公府的曲五郎做東,在府上舉辦擊鞠比賽,你可與我一同赴會,借機與英國公詳談。”
慕濯沒有拒絕,念及擊鞠,不由想起一些久遠的回憶。
“對了,我有件事問你。”榮昌王世子突然道,“方才在河渠邊,你怎會與時三娘搭上話?若非我及時出手攔了一下,你們便會被她阿妹趕過去撞個正着。難不成,你已經開始打時三娘的主意,計劃利用她給衛王下套?我……”
“你不要動她。”慕濯淡聲,“她尚未成為衛王妃,不該被衛王牽連。”
“成。”榮昌王世子應下,調侃道,“岐王殿下明辨是非,不願殃及無辜,可曲娘子就罷了,時三娘八歲與衛王訂婚,堪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這麽多年過去,早已是情深義重。待她再次見到你,知曉你是她未婚夫……也許那時候已經是她丈夫的最大威脅,只怕連正眼瞧你都吝啬。”
“你話太多了。”慕濯掃他一眼,不留情面道,“難怪曲娘子不肯接受你,我若是她,也會嫌你聒噪,巴不得避而遠之。”
榮昌王世子:“……”
他有說錯什麽嗎?
“不過,”慕濯話鋒一轉,“我确實在打時三娘的主意。此番回京,我便是要娶她為妻。”
榮昌王世子下意識道:“好,需要我幫……”
說到一半,他驀然睜大眼睛:“什麽?你……你要娶誰?”
慕濯卻不再重複:“天色已晚,我先走一步,回見。”
他推門而出,徒留榮昌王世子呆在原地,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時纓随衛王登上馬車,朝安國公府駛去。
衛王一貫崇尚節儉,在朝中頗有賢名,車內陳設簡單整潔,彌漫着一縷若有似無的沉水香。
時纓與他同車的次數屈指可數,畢竟還沒有成婚,如若過于親密,也會顯得逾禮。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側邊,儀态一絲不茍,不見任何纰漏。
從衛王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她輪廓精致的側顏和潔白修長的脖頸,少女身上甜美清幽的香氣襲來,他一時心旌搖曳,目光沿着她纖長的眼睫游移到柔軟唇瓣,低聲道:“阿鸾。”
時纓擡頭:“殿下有何吩咐?”
她生得花容月貌,一颦一笑極盡惑人,眼眸卻清澈如水,不摻半分雜質。
衛王如夢初醒,連忙壓下心頭绮念,只恨面前的是她而非另一個人。
他随意尋了個話題:“阿娘已經請阿爹做主,在千秋節後定下你我的婚期。我知道你舍不得離開父母親人,但近來朝中局勢複雜,阿娘終日憂慮,生怕夜長夢多、節外生枝,還望你體諒。”
“殿下言重。”時纓道,“您和淑妃娘娘待我有恩,我無以為報,理應替您二位分憂。”
衛王雖未明言,但她能夠猜到,八成與岐王有關。
如今,岐王早已不是當年孤苦無依、被迫遠赴北疆的童稚小兒,靈州大都督過世後,他順勢接管十萬朔方軍,眼下又突然回京,名曰為皇帝賀壽,是否還有其他目的卻不得而知。
雖然皇帝十年未曾見他一面,平日裏鮮少提他,更遑論拿他與衛王比較,但默許他統領軍隊,沒有再委任新的靈州大都督,卻是意味不明、引人深思。
淑妃急于讓她嫁給衛王,估計也是內心忐忑難安,想及早看到皇長孫降生。
有了第一個孫輩,皇帝于情于理都該立衛王為太子,盡管朝中幾乎無人看好岐王奪嫡,可塵埃落定之前,一切變數皆有可能。
安國公府與衛王母子在同一條船上,須得傾盡所能保證他入主東宮。
任何有意争奪儲位者,都會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衛王對她的回答非常滿意,略一颔首:“放心,我絕不會虧待你,只要你誕下麟兒,我保證不納任何妾室。”
說罷,輕嘆道:“阿鸾,我是當真喜愛你。在這世上,沒有人比我對你更好了。”
時纓明白這一承諾的分量,笑了笑:“是我的榮幸。”
不多時,馬車抵達安國公府。
衛王親自将時纓扶下車:“這個時辰,我就不上門叨擾了,你早些休息。”
時纓與他道別,目送馬車離開,随即被等在門前的婢女迎進府中。
出了崇仁坊,衛王用折扇挑開車簾,低聲吩咐道:“去‘那邊’。”
車夫心領神會,驅車踏上與王府截然相反的路。
安國公府雕梁畫棟、亭臺錯落,春夏之交的季節,滿園時令花木綻放,顯盡馥郁蔥茏。
時文柏寒門出身,其妻林氏乃沒落世家的女兒,早年兩人成婚,還算是他高攀。後來攝政王南巡至杭州,時文柏毛遂自薦得到賞識,繼而随他北上進京。
彼時,林氏身懷有孕,不宜舟車勞頓,加之長安局勢未明、此去前途未蔔,時文柏便讓妻子和女兒們留在杭州,請林家兄嫂照拂,只帶走了長子時維。
兩人一別就是六年,再度重逢,已是江山易主、改朝換代。
而今時文柏功成名就,林氏受封诰命夫人,安國公府成為京中赫赫有名的權貴之家。
時纓穿過重重院落走進父母的居處,下人通報過後請她入內。
她斂衽行禮:“阿爹,阿娘,女兒回來了。”
時文柏已經從青榆處得知她遇到衛王、被對方留下敘話,卻沒有令她起身,不緊不慢地問道:“你今日去了何處?”
時纓如實作答:“女兒到達晉昌坊後,先赴了薛七娘的約,又到黃渠邊為親眷祈福,最後在慈恩寺門前偶遇衛王殿下,與他在寺中散步、閑談了片刻,由他相送回府。”
寂靜在室內蔓延,她維持着紋絲不動的姿勢,良久,正待詢問出了什麽狀況,一只茶盞狠狠擲到面前,剎那間四分五裂。
碎瓷片濺起,在她的手背上劃出一道血痕。
時文柏重重一拍桌案,厲聲呵斥:“荒唐!”
時纓垂首,輕聲道:“阿爹何出此言?”
“半日不見,我的好女兒竟學會了撒謊。”時文柏面色陰沉,失望地嘆了口氣,“阿鸾,你實話實說,你在黃渠邊上究竟做了何事?為親眷祈福,還是以放河燈做幌子,與外男私相授受?”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