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同盟 (11)
帝慢慢将目光凝結在他身上,輕聲道:“這幾年朕對你悉心教導,是什麽用意你該心知肚明。”
蓮生奴斟酌着回答:“兒子感激父親的栽培。”
“這天下你唾手可得,”皇帝的語音裏含着隐忍的怒氣與失望,“你有什麽等不得,定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蓮生奴沉默片刻,艱澀道:“兒子……的确等得……”
皇帝猛然轉頭,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了一會。爾後他嘴角略微向上,形成一個嘲諷的弧度:“那麽……是你母親等不得了,對麽?”
蓮生奴身子一震,沉默不言。
皇帝見狀,面色稍顯緩和。蓮生奴不肯對他說謊,看來這孩子還是明白事理。然而想到绮素,他一時情緒不明,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失望。
“二十多年夫妻……”良久,皇帝輕聲自嘲,“竟然是這個結果麽?”
蓮生奴開口:“父親……”
皇帝擺手,不讓他說下去。他低頭片刻,緩緩問:“所以……你已決定和你母親站在一起了,是嗎?”
“不是。”蓮生奴沖口而出。
皇帝似乎已略微冷靜下來,淡淡道:“那麽,給朕一個解釋。”
蓮生奴低着頭,似在考慮措詞:“母親心性,父親應有所了解。她籌劃多年的事,必不可能輕易放棄。兒子這次也許能阻止她,卻不能保證她不會再有別的謀劃。告知父親固然也可,但一旦父親得知,又豈會容母親活于世上?若為母親隐瞞,又恐她一計不成,再生一計。且屆時母親說不定會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則父親性命堪憂。”言及于此,他緩緩擡頭直視父親:“兒子實在不願看到雙親将來兩敗俱傷。與其等到那時不可收拾,不如由兒子現在了結,至少還能掌握主動。”
皇帝冷笑:“弑兄逼父,這就是你了結的方式?”
蓮生奴擡頭,迎向父親的目光:“是。”
他回答得如此幹脆,倒讓皇帝一時無言。
蓮生奴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用平穩的聲音道:“雖然母親答應過不傷父親性命,但兒子并不能對她完全放心;而父親心性堅忍不輸母親,只要手中還有權力,母親的安全便無法保障。恕兒直言,今時今日,兒子不敢信你們任何一人。所以……”他再度直視皇帝,一個字一個字的道:“兒子現在只能相信兒子手中的權柄。”
“你……”皇帝的聲音透着遲疑。
蓮生奴的語氣擲地有聲:“請父親立兒子為太子,授與兒子監國之權!”
皇帝微微一震,擡眼審視蓮生奴,似在重新認識眼前的幼子。良久,他露出一絲苦笑,這孩子從小就很有主意。他九歲時就敢為了母親與自己對抗,何況他現在殺伐決斷,皆有主張,遠非當年的稚子可比。憑心而論,得知噩耗的那一刻,自己的确動了殺心。蓮生奴的推斷不能說沒有道理。
“你母親未必會答應。”皇帝淡漠道。
“只要父親下诏,兒子便是監國的太子,可以名正言順的發號施令,連母親也奈何不得。”蓮生奴果斷道。
這是事變前長壽給他的提示。只要父母手上還有實權,他們必然不肯停手。他之所以順應母親的計劃,并不是要替母親複仇,而是打算一舉從父母手中奪權。只有他一人獨大,他才可以從中制衡,避免父母相殺的局面。
眼見皇帝仍有猶疑,蓮生奴加重語氣道:“兒子不願有虧孝義,請父親體諒。”
“叫人……拟诏吧……”終于,皇帝的嗓音在殿中響起。
父親松口,蓮生奴總算長出一口氣。
大局已定。
作者有話要說:日更君還在茍延殘喘~~~
最後一章了,霸王們再不出水,小心渣帝半夜去找乃們喲~~~
125☆、恩仇
绮素緩步走出會寧殿時,一眼便瞧見殿前石階下內官和宮女簇擁着一名鬓發花白的老婦向她立足處走來。老婦面色蠟黃,身形佝偻,攙扶着宮人走得甚是吃力,因此格外醒目。
绮素看清老婦面容,微微一笑,步下石階,意甚關切的問:“太妃久病,何不靜養,反而突然至此?”
太妃眯着眼看了好一會才認出绮素,卻是一聲冷笑:“賢妃如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老婦豈能不來一睹風采?”
“太妃謬贊,绮素當不起。”绮素仿佛聽不出太妃的諷刺,依舊溫言回話。
“至尊何在?”太妃喘息着問。
绮素眼光微微轉向會寧殿:“和蓮生奴在殿中。剛才有人出來傳了程謹。康王謀逆,大約有不少善後之事要談。”
“謀逆?”太妃猛的一把抓住绮素手腕,厲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根本就是你設計的!你好狠的心!誅殺宋遙也就罷了,為何還滅宋氏滿門?臨川公主之子還不到兩歲,你竟也不肯放過?若不是趙修儀見機不對,命越王強行帶回公主,你是不是連她也要一并誅殺?”
绮素聽她控訴,面上竟仍帶着淺笑:“太妃何時變得如此好打抱不平了?當初太子被廢,可不見太妃如此激憤。”
“太子?”太妃眼中幾欲噴火,“你果然是為哀孝王報仇來了。”
绮素搖頭,悠然道:“太妃誤會了,我說的是鄱陽王。鄱陽王本是太妃力主之下當上太子的,可他被廢時,卻不聞太妃出言。想來太妃一生最識時務,方才能在宮中數十年游刃有餘。”
她語氣辛辣,竟讓太妃怔在原地。
绮素輕輕拂開太妃的手,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衫,才接着說:“對了,太妃恐怕還不知道康王矯诏殺害鄱陽王之事。”
太妃聞言,腿下一軟,幾欲暈去。好不容易在宮人扶持下站住,她指着绮素的手直發抖,顫聲問:“你……這也是你設計的?”
“縱然是我設計,也要康王肯入彀,”绮素不緊不慢道,“若他肯安份,我又能奈何?當年哀孝王之事可教會了我不少東西。”
太妃不寒而栗,她自然知道當初李元沛謀逆乃是皇帝一心引誘之故。當初他們能理直氣壯的說李元沛咎由自取,可現如今呢?她有些擔心的望了一眼會寧殿,咬着牙問:“你想把至尊怎麽樣?”
“太妃不必擔心,”绮素湊近她耳邊低語,“我還記得當年太妃逼我發過的誓。我不會殺他的。”
提及當年的誓言,太妃不由驚怕,脫口道:“早知今日,當初……”話才出口,她突兀的止住。如今形勢不同往日,她說話不免多了幾分顧忌。
绮素微笑,似乎并不與她計較。甚至她還體貼的替太妃将她額前的散發撥到一旁。太妃滿心嫌惡,此時此刻卻不敢将她的手拂開。绮素仔仔細細的為她整理好了儀容,才輕笑着說:“當年太妃對绮素多有照顧,绮素一直未曾忘記太妃恩德。太妃當初投靠陛下,為的不是老有所依麽?太妃放心,今後太妃的供奉只多不少。太妃是再聰明不過的人,自然明白該怎麽做。”
太妃面色幾經變幻,最後無力的擺了擺手手。绮素見了,笑意愈深,示意一旁的宮人用檐子将太妃擡回她自己的殿閣。
送走了太妃,绮素便見程謹匆忙從會寧殿走出。他手中捧着文書,想來應是立儲的草诏了。程謹素來忠直,蓮生奴和绮素怕他壞事,事前并未對他露出口風。因此他事變之後才得以入宮。得知來龍去脈,程謹再見到绮素時不免神情複雜。然他為相多年,畢竟經過了不少風浪,不再如舊年一般喜怒形于顏色。他微微躬□子,不失禮數的向绮素致意。
程謹的表情沒有逃過绮素的眼睛。宋遙、康王在京中多年經營,根深蒂固,即使皇帝立蓮生奴為儲,朝中反對的聲浪依舊不小。如今宰輔之中,以程謹最為資深,朝野屬望,将來蓮生奴若要坐穩儲位,他的支持必不可少。绮素欲為蓮生奴掃清障礙,遂出聲喚他:“程相公。”
程謹身形一頓,略顯僵硬的回答:“賢妃有何見教?”
“不敢說見教,”绮素輕輕道,“只是有一句話想問相公。”
“不知賢妃想問某什麽話?”
绮素淡然一笑:“妾想問,相公是要做良臣,還是忠臣?”
程謹沉默了一會,微微擡首反問:“賢妃這是何意?”
绮素剛要開口,卻聽身後有人道:“夠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回頭,卻是蓮生奴不知何時出殿,站在了兩人身後。
蓮生奴肅容走到绮素面前,輕聲道:“母親,這些事兒子心裏有數,請別再為難老師。”
绮素和程謹聞言,心裏皆是一動。程謹眼珠微轉,垂下眼簾不動聲色。绮素卻看了蓮生奴一會,良久之後她向旁邊退開一步,這便是讓路的意思。程謹看了蓮生奴一眼,微微向他低了低頭,便從母子二人身側經過,走向臺省。
程謹走後,绮素才向蓮生奴道:“蓮生奴,母親此舉是為你将來打算。”
“我明白母親苦心,”蓮生奴颔首,“可兒子不能一直靠母親庇護,必須自己争取朝中衆臣的支持,否則将來得了天下也未必守得住。這件事兒子有兒子的章法,母親不必再為此操心。”
绮素清亮的眼睛在蓮生奴身上逡巡片刻,最後道:“好吧,我不再過問就是。”
她轉身欲進會寧殿,卻被蓮生奴叫住:“母親。”
绮素回頭:“什麽事?”
蓮生奴微有躊蹰,最後還是開了口:“兄長當年的死,兒子十分痛心。可現在父親也已失了二子,是否可以請母親适可而止?”
绮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蓮生奴,慢慢問:“方才在殿中,你父親是不是與你說了什麽?”
蓮生奴的立場一直搖擺不定,不能不讓绮素懷疑他是不是已被皇帝拉攏。
“父親什麽也沒說,”蓮生奴道,“這是兒子自己的判斷。母親要求兒子的事,兒子已經做到。兒子以為做到這一步,母親的恩仇已了,所以日後兒子會不偏不倚。”
“不偏不倚?”绮素揚眉反問。
“不錯,”蓮生奴直視母親,“兒子身為嗣君,自當守孝悌之道,以為天下垂範。帝、妃相争,豈不是要讓兒子淪為全天下的笑柄?希望母親能夠諒解兒子的立場。”
绮素與他對視良久,才輕輕嘆息:“蓮生奴,你果然長大了。”
長大到她已無法再對他施加影響。
蓮生奴鄭重下拜:“兒子從未求過母親什麽,但這一次,兒子懇請母親就此收手。”
他語音真摯,讓绮素難以拒絕。不知過了多久,绮素的聲音才在他頭頂響起:“好罷,母親答應你。”
蓮生奴得到母親許諾,這才起身:“謝母親成全。”
作者有話要說:嗯,今天大概、可能、也許會有二更。
☆、采女
北門事變以後,皇帝正式下诏立楚王李崇詢為太子,遷入少陽院居住。冊立完太子,皇帝緊接着發布了第二道诏旨,令太子監國。原本由康王領職的雍州牧也随後改由寧王擔任。
事實上由于康王謀逆導致皇帝病情加重,在這道诏令下達之前,楚王便已開始代替皇帝聽決庶務。
皇帝諸子中,楚王年紀最幼,本不大受到重視。皇帝早年也并未流露出對楚王的愛重。雖時有傳言說皇帝屬意楚王,卻也有不少大臣以為那不過是由于皇帝對幼子的偏愛。甚至在皇帝任命蓮生奴為北府大都督時,還有言官上疏勸谏,認為皇帝不該如此溺愛幼子。此次康王作亂,楚王只身從北府返回都中,憑借不多的兵力力挽狂瀾,這樣的機變不能不讓衆臣印象深刻。
然楚王代掌朝政以來,卻鮮少對政事置詞,除了調動三萬邊軍到京穩持都中秩序,一應事務皆交由宰輔們酌情處理。這不免又讓諸大臣心生疑慮,擔心他是否對政事不夠了解?對國政一竅不通的人必然無法承擔起一國之君的職責。然而大臣們的憂慮并未持續多久。當皇帝立儲的诏旨發布,太子開始發布政令時,大家才明白,楚王之所以不肯在之前發號施令,并不是因為他對政事缺乏見解,而是不願在皇帝正式下诏時有所僭越。這樣的分寸,又加深了衆臣對他的好印象。
受命監國以後,太子做的第一件事是公布了康王、宋遙罪行及懲處。康王、宋遙身為動亂的首惡,雖已身死,仍然廢為庶人,不得附葬帝陵。宋遙子嗣幾乎都已以變亂中被殺,因此只将女眷籍沒入宮。臨川公主雖為宋氏妻眷,但畢竟是金枝玉葉,由趙修儀接回宮中,來年擇婿改嫁。太子對首惡懲罰嚴厲,對其從黨卻多有寬容,不但對朝臣中曾依附康王之人不予追究,還赦免了從亂的軍将。
邊軍在第一時間及時保證了西京的安全,讓太子得以放心發布政令;廢康王、宋遙為庶人表明太子決不姑息大逆不道之人;而赦免曾經附逆的亂黨則表達了太子和解天下的意願。幾道政令一出,朝野立刻明白了太子用意,西京的局勢很快穩定下來。
有罪之人當罰,有功之人自然當論功行賞。宋遙死後,由程謹接任中書令,為政事堂禀筆。程謹本為太子授業之師,又任侍中多年,門下不敢輕易駁他。有他坐鎮中書、門下兩省,可保證太子的政令可以通暢無阻。趙國公蘇仁除了賞賜之外,加授同中書門下三品,補了宰相的空缺。丘守謙回北府執掌邊軍;蘇儀則留在京中接管龍武軍和羽林軍。任全忠為蘇儀之副,協助他處理軍中事宜。
北府那位宋遙門生,論功應當有所褒獎,然他畢竟背叛自己的老師,為時人不恥。太子慮及京中物議,未調他回京,而是去了東夷的都護府,待人們淡忘此事以後,再入京授職。連參與平亂的囚徒,太子也依據情況,或赦或賞。這一連串命令,不但表明太子賞罰分明,且回過神以後人們發現,太子通過這幾道命令,已将京都牢牢掌握在手中。
消除了康王謀逆的影響之後,太子并不就此松懈。議政之時,太子率先表示前朝多有變亂,以致圖籍散失嚴重。開國以來的數代君主歷經憂患,未有餘力兼顧此事。如今天下太平,寰海清晏,正該整理前人心血,教化天下。因此太子召集學士,于北門收集、編訂圖籍,甚至親自為其中部份典籍作注。重新修訂之後的典籍,由太子下令刊行。此舉天下稱善,令百姓都知曉了新太子的作為,且令太子在民間聲望大增。
不久之後人們便發現,新任的太子入主東宮的時間雖然不長,卻通過這一系列動作迅速而有效的鞏固了自己的地位,與數年前那位默默無聞的儲君不可同日而語。
而在孝道上,太子也不逞多讓。皇帝卧病,太子每日噓寒問暖,親侍湯藥。內宮上下,無不稱贊太子仁孝。不過雖然表面上禁宮之中一片詳和,但有心人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出端倪——宮中并不如表面上那樣平靜。
之前皇帝養病,一直由賢妃侍疾。北門事變後,皇帝以賢妃執掌後宮,過于辛勞之故免去她侍疾一事。接着皇帝從會寧殿中擇宮女二人,晉封采女,由她二人寸步不離的侍奉。皇帝不甚貪圖女色,後宮多年未有新人,突然晉封宮人,雖然只是地位低下的采女,也足夠讓人側目了。
而賢妃雖不必再去侍疾,她卻每日必往會寧殿請見,但皇帝卻一直避而不見。這也不能不讓有心人生疑。
賢妃雖然接二連三的被皇帝拒絕,卻安之若素,第二日依舊心平氣和的到會寧殿求見。倒是會寧殿的內官如今見她,都有些不自在——賢妃是太子生母,他們不敢不予通報,但皇帝肯定不會見她。不但不見,只怕還會發一通脾氣。皇帝病中本就易怒,近來更是喜怒無常。他們夾在帝、妃之間實在為難。
綠荷見內官們通禀時都聳拉着一張臉,略有不忍,勸绮素道:“至尊不肯見賢妃,不如賢妃等至尊氣消了再來?”
绮素溫言道:“我答應蓮生奴,不讓他有違孝義,自然要盡力彌合與至尊的裂縫。”
這話雖然冠冕堂皇,可別說綠荷,只怕如今宮中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這套說辭。賢妃為人何其乖覺,怎會不知她每日來此,必然又要惹得皇帝發怒?恐怕她是故意想讓皇帝難受,才會日日過來——經過北門一事之後,只怕皇帝聽到她的名字,就該嘔上半天的氣了。
果然,不多時便見內官出殿,嗫嚅着向她道:“至尊不肯見賢妃,還請改日再來吧。”
绮素聽了內官的話并不吃驚,不過點了點頭即帶着綠荷離開。她剛轉身,卻見一年輕女子端了湯藥,從廊上輕盈走過。
绮素認得那女子,正是皇帝新封的采女之一。那采女也看見了绮素。她任宮女随侍皇帝之時也常見绮素,此時不期偶遇,自然要上前見禮。
绮素并不還禮,卻在她起身時看了她一眼,即便轉身走開。
只是平平的一瞥,卻讓那采女覺得被什麽東西剜過一般難受。她只覺自己如墜冰窖,被陣陣寒意抱怨,說那孩子又不是正經的皇子,卻慣得比皇帝自己的孩子還無法無天時,他不但不予理會,還勸告自己的妃嫔們多加忍讓?
“如今皇室人丁不旺,朕這個弟弟又只此一子,多疼惜些也是應該的。”他記得當時自己是這樣說的。他甚至還打算,若那孩子長大以後果是庸才,甚至可以多許些他爵祿富貴,以向天下顯示自己的仁義。
“朕要殺他,機會多的是,”回想之後,皇帝慢慢對绮素說,“不必等到那時。”
“除了陛下,誰還有理由殺那孩子?”绮素下意識的問。
皇帝冷笑:“你如此聰明,何不猜上一猜?”
绮素遲疑,愈發摸不清皇帝的底細。他說的究竟是真是假?是實情,還是……這只是皇帝擾亂她的攻心之術?若是實情,又有什麽人能夠下手?是一直對她懷有敵意的宋遙,還是心思細密機巧的太妃?她忖了半晌,始終未得頭緒。她擡頭剛想說話,卻驚覺不知何時她竟已順着皇帝的引導思考。這并不是一個好的預兆。
她生生咽下了幾欲脫口而出的話,用毫不在意的語氣開口:“無論下手的是誰,北門之變已足以讓他付出代價了。”
“是嗎?”皇帝口氣微妙,“你确定麽?”
皇帝的這句話讓绮素幾乎可以肯定,這不過是他亂她心神的策略,便微微一笑:“即便妾不确定真兇,但陛下既知是何人下手,想必陛下對那孩子的死也是樂見其成的。既然陛下默許此事,那麽妾把帳算在陛下頭上也不算冤枉了陛下。妾失一子,陛下卻失二子,算将起來還是妾贏了。”
皇帝垂目,片刻後森然道:“可朕還是皇帝。”
“不錯,”绮素慢慢道,“陛下是皇帝。可除了一個帝位,陛下現在還有什麽?”
“只要朕還是天子,朕依然可以取你性命。”
绮素冷笑:“陛下以為,妾還在意自己的性命麽?哀孝王死訊傳來時,妾痛不欲生,卻因為那孩子才支持了下去。妾茍活至今,不過只是想為自己孩兒讨個公道。從決定報仇的那天起,這條性命妾就沒打算留着。所以……陛下今日就算賜死了妾,妾也不會再有遺憾。”
皇帝目視她,良久不語。就在绮素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皇帝卻忽然緩慢的開口:“朕不會殺你。”
绮素垂目。今時今日,皇帝已是恨她入骨,她不信他會放過自己。
皇帝似是知道她所想,淡淡道:“殺了你,豈不是讓天下人看蓮生奴的笑話?”
這句話讓绮素擡起頭來。的确,皇帝若是殺她,就算做得再隐密,宮禁中也難免會有流言傳出去。這必會影響到剛站穩腳跟的蓮生奴。皇帝視蓮生奴為嗣君,自然不會如此選擇。想到這裏,她唇邊浮起淺淡的笑容:“原來是為了蓮生奴。可就這樣讓妾活下去,陛下不會不甘心麽?”
“不甘心?”似是覺得她這句話可笑,皇帝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無論你心裏有多恨朕,這二十多年你依然得對朕小心周到、殷勤體貼。你還和朕生下了兩個兒子,其中還有現在的太子。蓮生奴是你我的血脈,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他還是朕親自教養、可以放心交托天下的兒子。将來朕死了,他會登基為帝,而做為生母的你會被他封為太後。待你死了,他會追封你為皇後。”
绮素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顯然還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麽。皇帝心裏卻忽的爆發出一陣快意。他慢慢靠在憑幾上,用更為閑适的姿态續道:“朕不殺你,不是因為朕不夠狠心。而是因為,殺了你才是對你的寬容。現在的你不配有這樣的解脫。朕要你好好活着,生生受着你自己帶來的後果。不錯,你一手把蓮生奴扶上了禦座。可你想過沒有?朕沒有皇後,百年之後與朕合葬的只會是太子的生母,也就是……”說到這裏,皇帝諷刺的一笑:“你。你恨我又怎樣?心裏裝着別人又怎樣?你死後入的終歸是我的帝陵。千秋萬載,你永遠都是朕的女人。”
他擡頭,欣賞着绮素微微變化的面色。他直視她的目光,輕輕吐出最後一句話。他說這句話的語聲并不高,甚至還帶有幾分溫柔,可每一個字卻都像一把利劍,刺在绮素眼底心上:“你說,朕還有什麽……不甘心?”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節尾聲,馬上奉上。
☆、争鋒
漫天霞光映照在會寧殿上。
绮素擡首,安靜的凝望着這座這二十多年來她無數次踏入的宮殿。餘晖層層絢染,在殿閣上留下一抹金色的印跡。她眯着眼仰視夕陽片刻,唇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原以為皇帝必不會再見她,想不到她有生之年竟還會再次走入這處殿閣。
昨日與皇帝新晉的采女巧遇,她認出此人乃是之前在會寧殿掌職的宮女之一,以往也常見着。在她印象裏,這該是個極小心謹慎的人。若非如此,皇帝也不會讓她留在身邊伺候這麽多年。采女向她行禮時她故意不還禮。以那人素來怯弱的性子,見她如此,只怕早已心驚膽戰。
果然,沒過多久便有人與她通報了消息,告知會寧殿裏發生的事。想不到她随意的一手試探,竟收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那位采女竟向皇帝請求貶斥,讓她重新做為宮女。對皇帝來說,恐怕再沒有比這更大的恥辱了。
想起皇帝,绮素忍不住輕輕抿了一下嘴唇。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對,沒人比她更了解皇帝——他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在發生這樣的事後他還肯見她,必非尋常。或許他已有了萬全的準備。今日的見面或許會是一場極為激烈的交鋒。她對此絲毫不敢大意,再殿前靜立了好一會,才讓人前去通禀。
不多時殿內便有內官出外,對她深深一禮:“賢妃,至尊有請。”
绮素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思緒稍稍平靜,然後才點了下頭,随他走進了會寧殿。
殿中依舊是她熟悉的場景。無論是書案上的陳設或是地上的紅線毯都未有任何變化,甚至連她親手添過香的銅爐也都還在原處。似乎皇帝并不急于抹去她的痕跡。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原該侍立殿上的宮女、內官都已被遣散。連引路的內官将她帶進殿以後也默默的退了出去。殿中只餘皇帝和绮素二人。皇帝端坐榻上,冷眼看着绮素趨前,向自己行禮如儀。
“不必多禮,”皇帝平靜的嗓音響起,“坐吧。”
皇帝現在必然是恨她的。然陡然相見,他竟不曾多加刁難,不免讓绮素有些不可思議。然她素知皇帝城府,又早已學會掩藏自己的情緒,因此只是微微垂頭,使自己不致表現得過于驚異。殿上另有一張坐榻,卻遠遠的放在皇帝對面,似乎有意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绮素不以為意,謝過之後便在榻上落座。
“好手段啊,”绮素坐下後皇帝淡漠的鼓掌,“一個眼神就吓得于采女肝膽欲裂,在朕的面前又哭又鬧,吵着要回去做宮女。看來這麽多年,朕還真是低估了你。”
绮素唇邊微微浮起笑容:“全憑至尊教誨。”
“哦?”皇帝十指交錯,“說說看,朕都教了你些什麽?”
“精于計算,口是心非,陰險毒辣,”绮素柔聲道,“無一不是至尊所授。”
皇帝不置可否。他一雙鳳目在绮素身上轉了一轉,才似笑非笑道:“朕不得不承認,你學得很出色。”
绮素一笑,擡頭與皇帝對視:“過獎。至尊這段日子看來過得不太好,妾瞧着竟憔悴了許多呢。”
康王之事對皇帝打擊不小。他本已病着,經此一事病勢又加重不少,至今未曾複原。幾個月不見,他幾乎已變了一個人。之前皇帝雖然鬓邊也添了的發,卻只是稀疏的幾縷銀灰,如今頭發卻已白了一半。原本飽滿的面容也消瘦了不少,眼眶竟有些深陷了。
面對如此辛辣的嘲諷,皇帝倒也從容,大大方方的承認:“拜你所賜。”
绮素一怔,随即又是一笑:“想必至尊現在恨毒了妾。”
“你何嘗不是恨毒了朕?”皇帝淡淡道,“在朕枕邊二十多年,卻一直恨着朕。”
绮素默認。
皇帝見她神色,冷冷笑道:“你恨朕,因為朕搶了李元沛的太子之位。”
陡然聽見李元沛三字,绮素眼光微沉,卻依然沒有說話。
皇帝卻不介意她的沉默,緩緩道:“朕幼年赴任北府,狄人勢大,欺淩華夏。朕每日殚精竭慮,苦心維持,使鄭公無後顧之憂,此後中原才有反擊之力;朕為太子,數次監國,聽決庶務、舉薦賢能;為君以來,行法令,實倉禀,平徭賦,去夷狄,天下無事二十餘載。縱不敢以賢君自比,卻也無愧先帝百姓。”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才用輕蔑的口吻道:“李元沛,他又做過什麽?除了一個出身,他有哪一點強過朕?僅僅因為是皇後嫡子,這天下就要交到他的手上。可他關心過麽?朕費盡心血守護的疆土,憑什麽讓一個不稱職的人得到?”皇帝陡然擡頭,目光灼灼的盯着绮素,一個字一個字的道:“你告訴朕,他有什麽資格做這一國之君?”
“與陛下相比他或許真的不配做一個皇帝,”沉默了好一陣,绮素的聲音才輕輕響起,“妾也并不是因為這件事記恨陛下。論治國之才,他的确不如陛下多矣。妾知道陛下是陷害他失卻太子之位的人;妾也知道當年他謀反,陛下又在背後扮演了什麽角色,即便如此,妾也沒有因此恨過陛下。因為妾明白,皇權不容他人染指。任何人站在陛下的位置,都可能做出相同的事。可是……陛下為何要害那個孩子?”
事隔多年,她提到那個孩子時語言仍然有些發顫,讓皇帝微微動容,喃喃的重複:“孩子?”
绮素擡頭,與皇帝對視:“妾曾經以為陛下不會允許妾生下他,陛下卻并沒有這樣做。那個時候妾是感激陛下的,以為陛下也許還顧着幾分兄弟之情,會讓妾把那個孩子養大。陛下知道嗎?那孩子生下來,妾只來得及看他一眼便把他送給了太後,只為了他能好好的活着。
“妾只剩下了這個孩子,他是妾唯一的指望。只要他活着,妾什麽都可以忍,什麽都可以做。若是可以代替,妾願意替他死一千次一萬次。可是陛下卻奪走了他,在妾天真的以為陛下已經放過那孩子的時候。如果妾一開始就不曾有那孩子,或許妾不會如此痛苦。可陛下卻先給了妾希望,卻又生生将它打破。世上還有比讓一個母親失去孩子更殘忍的事嗎?陛下知道妾聽到他死訊時是什麽心情嗎?哪怕墜入阿鼻地獄,受盡種種酷刑,也不會比妾當時更慘痛。陛下說,妾能不恨麽?”
皇帝安靜的聽完她的控訴,表情滿是玩味:“你以為是朕殺了那個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還剩最後一點內容,下次更新應該可以寫完。
全文完結後會休息一陣,然後考慮新文的寫作。下篇文其實備選項很多,目前比較靠譜的有三個:
第一個就是這篇文的前傳。前傳的背景和人物設定都是現成的,寫起來會比較快。另外如果是寫前傳,也許就考慮不入V了,畢竟大家都知道結局了。不過我得承認我對宮廷文其實有點膩了。如果想看前傳的朋友不多,也許會推遲前傳的計劃。
後面兩個備選都是稍微輕松一點的題材。第二篇名字叫《騙戰》,寫兩個騙子盯上一個有錢寡婦,試圖求財的故事。第三篇暫定名《玉京記》,講一個老姑娘忽然被某顯貴求娶,莫名其妙嫁入高門的故事。
這兩個選擇,個人覺得寫起來會更有意思一些,但壞處就是構思現在都不完整,寫起來會慢一些。所以姑娘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