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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同盟 (9)

這是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長壽卻管不了許多。他見宋遙露出驚駭之色,不待蓮生奴說話,先自冷笑一聲,疾言厲色的斥他:“宋遙,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矯诏意欲殺害皇室貴胄!你這賊子犯上作亂,還有臉質問我們?哼,等會我一定親手誅你于劍下!”

“你……”宋遙指向蓮生奴的手越來越抖,“原來是你們的圈套。從一開始,你就設好了局……”

“不錯,”蓮生奴揚了揚手中之物,遙遙向他一笑,“那些財物是我讓人送入趙國公府中;也是我授意衛國公上疏分辯,解了兵權,讓你以為勝券在握;宋公那位門生,則将這道诏令送到了我手上。有這道僞诏在手,還有何人敢質疑我的行為?我離府回京,為的是勤王平叛。這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了。”

“你……”宋遙氣得全身發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一生自負聰明,不想竟棋差一招,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間。

相較于宋遙的氣急敗壞,蓮生奴意态閑适。他合攏雙手,彬彬有禮的向宋遙一揖:“宋公,承讓了。”

他身旁的長壽早已拉開弓弦。蓮生奴的這句話就像是給他的信號。弓弦慢慢繃緊,随即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一支利箭離弦而出,直奔康王。康王見勢不妙,早已暗自防備。聽見銳箭破空,他迅速抽刀,砍斷飛來之箭。他知自己處于下風,也不猶豫,立即轉身欲馳向內宮求援。

長壽見他想逃,收弓揮手。城樓上萬箭齊發,如雨而落。康王背心中箭,從馬上跌落,随即被城樓兩邊湧出的兵馬一擁而上,亡于亂刀之下。

宋遙臂上、腿上中箭,卻沒傷及要害。他被任全忠等人拖下馬,縛于地上。蓮生奴并不移步,僅立在城樓上冷眼旁觀。直到宋遙就擒他才向長壽微一點頭。長壽會意,緩步走下石階。一邊走他一邊拔刀。宋遙擡頭,第一次失卻沉穩,滿臉恐懼的盯着長壽。他想要開口,卻連最簡單的音也發不出來,只剩下含糊的嘶嘶聲。

長壽面無表情的走到他身前,翻轉刀刃,揚手一揮。

銀光閃過,一代權臣的人頭飛出,滾落于塵土之中。

117、平亂

康王進入北門之前曾向左右暗示,他與宋遙會設法打開城門。是以二人入內後,門內傳來撕殺聲,他們也不以為意。然而殺聲漸止,卻不見城門開啓,終于有人察覺不對,鼓噪起來。

“吵什麽?!”城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門外兵将聽這聲音陌生,都是一愣。接着只見城樓上令旗一揮,弓箭手紛紛轉向,居高臨下的對準城外。

衆軍嘩然,不知皇城內發生何事。接着只見兩個穿甲胄的少年出現。其中一個向外探了一下頭,然後向城下抛出兩物。這兩件東西落地,人們才看清那是兩個頭顱。兩顆頭表情猙獰,又從高處落下,血肉模糊,幾不忍睹。幾位兵将上前仔細辨認,才驚覺這竟是康王與宋遙的人頭。

衆軍大驚,一陣騷動。有人意欲退卻,有人卻高聲怒罵起來,呼籲攻入城門,為宋遙、康王複仇。

“列位——”城樓上的另一名少年徐徐道,“宋遙、康王意圖不軌,現已伏誅。諸位軍将乃是國朝柱石,受其蒙蔽。寡人今日只誅首惡,無意累及無辜。只要列位放棄抵抗,各自散去,寡人保證将來絕不追究。”

少年說得很慢,又務求吐字清晰。兵将們在他平和的語調下漸漸安靜。衆人面面相觑,都吃不準是不是應該馬上繳械投降。

“你是誰?憑什麽保證?”終于有人出列向城樓喊話。

“大膽!”任全忠不知何時也上了城樓,厲聲喝斥,“楚王身份尊貴,豈容爾等放肆?”

城樓上的楚王卻擺了擺手,示意無妨。他轉回頭,依舊平和道:“憑什麽保證?憑寡人受封楚王,憑寡人奉命執掌北府,憑寡人手上的數十萬邊軍。”他俯視城下,用不高卻擲地有聲的語氣道:“寡人當然有資格保證。”

“少廢話!邊軍遠在千裏之外,咱們圍攻城門,一起沖進去!他又能奈何?”軍将中有人乃是康王、宋遙心腹,此時趁機嚷了起來。

能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響應康王與宋遙的號召,自然有不少效忠之人,聞言也起了心思,不約而同的握住了腰間佩刀。

城下群情激憤,城樓上的蓮生奴卻絲毫不見慌亂,向任全忠點了點頭。任全忠會意,轉身走開。不多時,城上狼煙升起,直達雲霄。

蓮生奴見到狼煙,方才又轉向城下,淡然道:“寡人能奈何?寡人現在就告訴你,寡人能奈何。”

狼煙升起片刻,便見臨近皇城的各坊街巷煙塵滾滾,耳中盡是馬蹄聲響,似乎正有不少人馬向皇城湧來。

城下衆将瞠目結舌,這煙塵、蹄聲表明,這是一支不小的兵馬。這楚王是怎麽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這些人馬帶進京城的?

不多時,便見蘇仁及蘇儀各帶兵馬出現。皇城前的空間有限,是以看不出二人到底帶了多少人馬,但遠處持續不斷的塵煙,表明他們有足夠的兵馬将他們盡數拿下。

“如何?”城樓上的蓮生奴不疾不徐的問,“列位是否還想一試?”

城下兵将總算明白這楚王着實是個厲害角色,個個色變。

蓮生奴看出他們的慌亂,微微一笑,朗聲道:“放下武器,寡人既往不咎。”

衆人沉默,終于有兩人帶頭扔掉手中刀劍。有人起了頭,接下來就順暢了許多。刀劍紛紛落地。衆将屈膝,向楚王表示臣服。

這期間長壽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站在蓮生奴身邊。直到蘇仁和蘇儀帶兵将城下兵馬分割開來,确定再無威脅以後,他才舒了一口氣:“總算是唬弄過去了。我可真怕會露餡。”

蓮生奴卻仍然平靜,似乎他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首惡已誅,他們本已軍心渙散,只要略略施壓,他們必然屈服。”

長壽笑着向城下一努嘴:“要是他們知道兩位舅舅帶的人馬還不到千人,其他全是京中及附近城縣的刑囚,那些煙塵全是這些刑囚用掃把掃出來虛張聲勢的,不知道會不會吐血?”

蓮生奴向兄長微微一笑:“兵不厭詐。”

長壽回以一笑。兩兄弟在城上見蘇仁和蘇儀控制住了局面,長壽才又道:“阿娘一定還在等消息。”

提到母親,蓮生奴的表情才稍顯凝重。良久,他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向內宮走去。

長壽如今已有些摸不透弟弟的心思,見蓮生奴如此反應,不免有些擔憂,緊跟在他身後,同往母親居所。一路只見內宮寂靜肅穆一如往日,似乎渾不知北門剛經歷了一場劇變。

淑香殿也依舊平靜,甚至還有宮人掃灑。只有殿前徘徊、神色不定的綠荷才顯出一點不同尋常來。綠荷原本神情焦慮,見到兄弟倆平安歸來,終于露出放心的神情。她向身旁的宮人低聲吩咐一句,那宮人便急匆匆入內禀報。綠荷這才向兩兄弟迎了上來。

蓮生奴和長壽也看見了她。蓮生奴向她點了點頭。綠荷方要說話,卻見蓮生奴突兀的止步,向殿前望去。綠荷意識到什麽,也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果然看見绮素的身影出現在了殿前。

绮素的妝扮、衣衫一如平日簡素。想必她一直在等着消息,才會出現得這樣快。然而她此時神情平淡,并不能讓人辨出情緒。她見兄弟倆在殿前石階處止步,并無迎上來的意思,卻也不以為忤,緩緩步下玉階。

一步,又一步,正是在宮中浸潤多年才會有的優雅步态。她以這樣的儀态走到了兩個兒子面前,靜待他們開口。

蓮生奴慢慢擡手禦下頭上盔甲,以少年人不常有的沉穩語氣道:“宋遙、康王皆已伏誅,亂黨盡數降服。”

绮素向兄弟二人點了下頭,輕聲問:“此事至尊可已知曉?”

蓮生奴身子略僵,随即搖頭:“尚未遣人禀報。”

绮素嘴角微微上揚:“那便由我去吧。”

她向綠荷示意引路。蓮生奴踏前一步,似欲開口,卻被長壽按在肩上:“這件事我們無法插手,由他們去吧。”

蓮生奴輕輕嘆息一聲,沒再說話,默默注視着母親的身影消失在路徑的盡頭。

绮素在內官引導下來到會寧殿。皇帝病中常由她侍疾,是以會寧殿的宮人皆不以為意,通禀以後便請她入內。

绮素走向皇帝所在內室,正逢宮人向皇帝呈進湯藥。皇帝恰巧接了藥盞,忽見绮素來此,遂向她一笑,不經意的問:“适才外面似有喧嘩,可是出了什麽事?”

绮素微笑着,以一貫的柔順語氣道:“康王、宋遙意圖進攻北門,事敗被誅。”

皇帝本欲飲藥,聞言将藥盞停在口邊,似乎有些沒聽明白:“你說什麽?”

绮素走近他,在他耳邊低語:“康王矯诏,欲賜死諸王,逼至尊禪位,可惜陰謀敗露,已被蓮生奴和長壽誅殺。”

皇帝手一抖,手中藥盞落地,将地上紅毯染出一片深紅。

118、桂枝

光耀二年深秋,黔州已是落葉紛紛,枯枝滿地的時節。街市上的孩童一大早就開始在路旁玩耍,将大人們好不容易掃成一堆的落葉踢得到處都是。

呂桂枝捧着厚厚一疊衣物,小心繞過鬧作一堆的孩子們,走向道路盡頭的院落。

若走進這院子,會發現裏面的房舍和黔州本地的民居無異。不過由于高築的土牆,外人不大容易瞧見裏面的光景。院門前站着兩個身材高大的兵衛,偶有貪玩的孩童跑到近前,卻總是被他們嚴肅的面目吓跑。

桂枝卻不怕他們,徑直推門走進院子。

院子裏的花木也都掉光了枝葉,可院子裏卻被打掃得很是幹淨。若不是時隐時現的兵士,一般人也只會認為這裏住的不過是戶講究體面的人家。

院落的最深處是三間普通房舍。正中的門大開着,一個約二十三四歲的年輕男子正坐在門檻上,眯着眼漫不經心的擡頭看那疏淡的天色。年輕人面目清俊秀麗,只是臉色蒼白,身上的交領的袍子格外寬大,愈發顯出他的瘦弱。

“李郎君,你怎麽出來了?”桂枝一見他便驚叫起來,“現在天涼了,你病才好,吹不得風。”

年輕人風清雲淡的一笑,和氣的喚她:“呂娘子。”

桂枝進屋,将手上的衣服置于案上,對跟在她身後進屋的年輕人道:“郎君的衣服我都洗好了。”

年輕人臉微微一紅:“每次都要勞煩娘子,實在過意不去。”

桂枝爽郎的笑道:“又沒多少活。再說了,郎君那樣的出身,哪裏做得來這些事?”她掠了掠耳邊的散發,又說:“看朗君近日沒什麽胃口,我煮了點粟粥,一會讓吳六給送來。”

年輕人唯唯諾諾:“有勞了。”

桂枝見幾日不來,他房裏又積了不少灰,少不得要替他将屋裏擦洗一遍。年輕人好幾次想要幫忙,可他既不會做事,手腳又慢,頂多也就替桂枝遞個水盆。桂枝反而嫌他礙事,忍不住将他趕到一邊,這才快手快腳的打掃了個幹淨。

做好這些事,桂枝便與年輕人作別。年輕人自然千恩萬謝。桂枝看着他蒼白的臉色,卻只是嘆了口氣,覺得真是難為了他。

說來原本也是千尊萬貴的人,當了好些年太子,後來雖然被廢,卻也封了王爵,原本也是安穩的富貴,不知怎麽就岔了心思,謀反不成倒被廢成了庶人,遠遠的發配了才罷。聽說他雖然大逆不道,皇帝卻還是寬仁,僅僅判了流徙,衣食供給也并不為難于他,只是加派兵士嚴密監視而已。桂枝并不覺得這樣不好,她以前見過被罰流配的人裏可不乏衣不蔽體的慘狀。何況當今天子年輕有為是連桂枝這樣的村婦也知道的事。在她們看來,這個叫李元沛的人想謀害聖明天子,卻只落個流放黔州,實在是便宜了他。

初時桂枝并不喜歡這個意圖不軌的人,不過她新婚不久,夫婿吳六便被調來看守李元沛,她便跟着來此地安家。原本她與這個人無甚交集,偏偏李元沛水土不服,來黔州不過兩月,卻已大病了三次。

一次他實在病得沉了,偏偏醫士不在,無人診治。桂枝的父親年輕時倒是行過醫,桂枝從小跟着父親出診,看得多了倒也懂一點醫術。吳六便死馬當作活馬醫,讓她去瞧瞧。

桂枝拗不過丈夫,只得不甘不願的跟着來了。李元沛當時高熱不止,臉紅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桂枝一摸他的額頭,只覺燙手得吓人。她忙讓吳六從井裏打來涼水為他冷敷。她正絞了帕子擦着他的額頭,李元沛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桂枝臉皮薄,面色通紅,又羞又急,只覺得這個人不但是個叛逆,還是個色鬼。她硬是從他手裏掙脫出來,正想開罵,卻聽見他急切的呓語:“素……素……”

桂枝沒聽清楚,坐在旁邊琢磨了半天,他叫的是“蘇蘇”呢還是“叔叔”?

那天她和吳六兩個人照顧了他一夜,總算讓他的熱度降下去了。累的時候,桂枝就靠在丈夫身上,細細打量李元沛的面容。他睡着的時候面容安詳平靜得像個孩子。桂枝有些心軟,覺得怎麽看他也不像是會謀反的人。吳六也說,李元沛待人很是和氣,一點都不像個壞人。

夫妻倆回家時議論了一路,一致覺得他不是壞蛋。若他不是壞蛋,判他流放的皇帝豈不就成了壞人?聽見妻子的疑問,吳六連連搖頭:皇帝愛民如子,怎麽可能是壞人?夫妻倆為這個問題傷透了腦筋,後來還是吳六靈光一現:李元沛八成是被冤枉的。皇帝雖然英明,可也有被人蒙蔽的時候吧?這樣他們倆個就都不是壞人了。

對,一定是這樣。桂枝松了口氣,覺得可以心安理得的照顧李元沛了。李元沛自小養尊處優,洗衣、檗柴這樣的事自然是不會的,所以桂枝總讓吳六把他的衣服帶回來,交給她漿洗。他院裏需要取暖燒飯的木柴,則由吳六包辦了。桂枝做了什麽吃的,也總是多留一份,讓吳六送給他。

李元沛不知道吳六夫婦曾在背後議論了他半天。他十分感激夫婦二人。在這個他完全陌生、孤立無緣的地方,卻還有這樣良善的人肯關心他,因此與他們夫婦愈發的親近起來。有時桂枝替他補衣服,他會坐在一邊,安靜的看着她。

針線本就不是桂枝拿手的活計,被他這樣一看更是心慌,最後補出的衣服總像條大蜈蚣一樣難看。每次她拿出自己補好的衣服,總是窘得滿臉通紅。

李元沛卻并不在意。有一次他拿起被桂枝補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微笑對她說:“娘子別誤會。因為娘子補衣服的樣子總讓我想起一個人,才會盯着娘子看。”

桂枝好奇:“是什麽人?”

李元沛卻搖搖頭,不肯再說。

桂枝聽吳六說過,李元沛在西京時似乎是娶過妻的。那他想起的應該是他的妻子吧?不過聽吳六說,他的妻子好像留在了西京。桂枝有時想,如果是吳六去了那麽遠的地方,她一定會跟着去,所以她不大能理解,為什麽李元沛的妻子可以忍受這樣的分別?

她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有一天她忍不住把這個念頭告訴了李元沛。她以為李元沛會難過,誰知他聽了只是笑笑:“素素是個好女人,娘子不要這樣說她。”

桂枝恍然,原來他生病時念的,既不是“蘇蘇”,也不是“叔叔”,而是“素素”。她一拍大腿:“我就奇怪,上次郎君病了怎麽不叫阿爹阿娘,反而叫叔叔呢。原來郎君叫的是自家娘子。”

李元沛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別過頭道:“娘子莫要取笑。”

“那末那位娘子是什麽樣的人呢?”

李元沛把手收進袖中,低頭沉思半晌,最後輕輕說:“不過是個傻女人罷了 。”

他的描述僅止于此。桂枝無法想象李元沛這般俊秀的人竟娶了一個傻乎乎的女人?而且看李元沛的模樣,似乎他們夫妻的感情還不壞。她嘆了口氣,無法想象那是個什麽樣的人。李元沛又不願意多說,所以從他口中探出詳情看來沒什麽指望。什麽時候能親眼見見李元沛口中那個“傻女人”就好了,桂枝這樣想。

119、青絲

這麽一轉眼就到了冬天。冬至過後,就一天天的冷了起來。黔州雖然離北疆頗遠,也并不溫暖。深秋之後,此地便顯得愈發的蕭索。

這日桂枝出門拾柴。她将撿來的柴禾紮成一捆抱回家,剛在廚房放下,卻忽的想起一句話要囑咐吳六,便進了卧房。她剛進門就見吳六抱着一疊衣服慌慌張張的想往櫃子裏藏。

桂枝從未見過吳六這麽驚慌失措,頓時起疑。她急步上前,搶過他手裏的東西,大喝一聲:“藏什麽呢?”

吳六怕妻子誤會,急忙道:“你可別想岔了。”

“你鬼鬼祟祟的我能不想岔麽?”桂枝一邊喝斥一邊低頭看手中的東西,看清了不由一愣,“這是男人的衣服。”

吳六搔頭:“都說讓你別想岔了。這是上面給我的。”

“上面?”桂枝愈發不解,“平白無故的,上面為什麽給你這許多衣服?”

“不是給我的。是京裏送來給李郎君的冬衣。上面不放心,讓我仔細檢查一下。”吳六搓着手解釋。

桂枝翻看手裏的衣物,皺起了眉頭:“你怎麽把衣服都拆了?”

吳六心虛,聲音越來越小:“我不是怕裏面夾帶了什麽不該有的東西麽?”

桂枝斜睨了丈夫一眼:“你發現什麽了嗎?”

吳六移開目光,瑟縮着搖了搖頭。

桂枝在吳六胳膊上使勁一擰:“那你還拆這麽起勁?李郎君到現在還穿着單衣呢。他家裏人辛辛苦苦做了送來,卻被你弄成這個樣子。難道你讓他就穿兩件單衣過冬?”

吳六被她擰得不住的倒抽冷氣。他自知理虧,搔着頭,讨好的笑道:“我不是想着你能把它們縫回去嗎?”

桂枝仔細翻了翻那堆拆得七零八落的布片,往吳六懷裏一扔,沒好氣道:“這活我可幹不了。”

“好桂枝,你就幫幫我吧。”

桂枝被吳六求了半天,只得嘆口氣說:“好吧,我試試。”

她花了三四個晚上,把衣服細細的縫在了回去。這大概是她一生中做過的最仔細的活計。補完後她左瞧右瞧,自覺瞧不出破綻了,才把衣服帶去交給李元沛。

看到她手裏的冬衣,李元沛露出一個淺笑。桂枝經常見他微笑,卻沒有見過他這樣的笑容。那只是一個淺淡的笑容,卻透着直入心底的溫暖,讓她瞧得愣怔了好一會。

他從桂枝手裏接了冬衣,卻在翻開衣服時笑容微滞:“這針腳……”

桂枝心裏咯登一下。吳六把衣服給她時她仔細看過,上面的針腳細密均勻,她極力的縫補,自以為仿得很像了,想不到李元沛還是一眼瞧了出來。桂枝像是做壞事被人逮到一般,低頭捏着衣角小聲問:“針腳怎麽了?”

李元沛卻只是怔了一怔,随即對桂枝溫和一笑:“沒什麽,是我看走了眼。”

他小心的将衣服收了起來。

見他如此珍視這些衣服,桂枝更覺歉意,沒話找話的問:“這是朗君家娘子做的嗎?”

李元沛看了她一會,才和氣的回答:“想來不會是別人。”

桂枝賠笑:“娘子的針線活做得真好。”

李元沛淡淡的“嗯”了一聲就沒再接話。桂枝想起現在這衣服上的活都是自己的,也讪讪的。

仿佛為了免除這份尴尬,桂枝又熱情的說:“郎君收到衣物,也該向京中的娘子去個信才是。”

“寫信?”李元沛聞言一愣。

“是呀,”桂枝掩飾般的大聲說,“京裏要往這送點東西着實不易。這些衣服不知經了多少周折呢。郎君寫封信回去,好叫娘子知道,衣物郎君都收到了,讓她放心。送信的事吳六會想辦法。”

李元沛一笑:“呂娘子說得有道理。”

桂枝給他取來筆墨。李元沛提筆蘸墨,在紙上徘徊,數次想要下筆,卻終無一字。反複數次後,他擱筆,取過一張白紙封好,讓桂枝交給吳六,請他代為寄出。

“可是郎君什麽都沒寫啊?”桂枝困惑的問。

“她會明白。”李元沛淡淡一笑。

桂枝把信交給丈夫,吳六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狐疑的問桂枝:“當真什麽都沒寫?不會是裝錯了吧?”

“我親眼瞧見的,真是什麽都沒寫。我還特意問了他,他只說京裏的娘子會明白。”

“這信送出去不會出什麽事吧?”吳六捏着信,仿佛捏了一個燙手的東西。

桂枝也有點慌,可想到李元沛的神情,她便理直氣壯起來:“不過是一張白紙,能出什麽事啊?”

吳六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聽妻子的話,找人把信送了出去。大約五日後,吳六被上司叫去問話。

“這是怎麽回事?”上司面前攤着李元沛那封沒有字的信。

吳六解釋了一遍來龍去脈。上司默默聽了,又反複确認:“你看清了,當真什麽都沒寫?”

“當時內子就在旁邊,她說的确一個字都沒寫。”

上司嘆了口氣:“這可不好辦。你也知道那人的身份。這封信別說上頭,就是我也疑惑得很。上頭也是把信翻來覆去都查不出什麽東西,才讓我來問問。”

吳六賠笑:“上頭小心些原也應該。可就算是流刑的犯人,要和家裏寫封信,咱們也一向會通融,單單攔了這回,未免不近人情。”

“這我當然懂,就連上頭也是明白的,否則也不會特意讓我來問。只是這信着實古怪,上頭也怕擔幹系。”上司語重心長道。

吳六想了想,小心道:“那……這樣辦如何?反正這信是一張白紙,咱們另找張紙替換了。信上一個字沒有,諒別人也瞧不出來。這樣既顯得咱們通達人情,也不必擔心信裏有古怪。将來問将起來,誰也挑不出錯處。”

上司想了一會,贊許道:“這倒是個可行的法子。你這腦筋動得不錯。”

這樣幾經周折,到底把信送到京裏去了。不過吳六和桂枝都很懷疑,這麽稀裏糊塗的一封信,中間又不知經了幾人之手,京裏的那個人當真能看明白嗎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京裏的收信人似乎真的看懂了。不但懂了,還有了回應。大約過了一個月左右,上司交給吳六一個錦盒,說是京裏送來的。

吳六接過,在上司的目光示意下打開,裏面是一束女子的青絲,卻紮成了一個結。吳六疑惑,擡頭看向上司:“這是……”

上司點頭:“不可掉以輕心。你去查一下,裏面有沒有古怪。別是他們的什麽暗號。”

吳六答應了。回家後他對着錦盒想了半天,覺得要是沒有貓膩,自己特意去問未免顯得小題大作。不過上司這麽吩咐了,他也不好過于怠慢。想了半天,最後他把錦盒給了桂枝,讓她找個機會問問。由妻子開口,相信李元沛不會排斥,轉寰的餘地也更大些。

桂枝帶着錦盒來看李元沛。入冬以後李元沛便又病了。這兩日他雖咳得厲害,精神卻略好了些。桂枝來時他已經起身,正在院中為梅樹剪枝。

看見桂枝,他放下剪子,向她微微一笑,算是招呼。

桂枝取出錦盒,笑着道:“這是京裏送來的。”

李元沛輕輕咳嗽着,從她手裏接過錦盒。他打開盒子,見到裏面的發結,不由怔住。

桂枝仔細留意他的反應,見他凝視錦盒良久,最後用發白的指尖輕柔的撫摸盒中發結,笑容恬淡而苦澀:“傻女人……”

“郎君……”桂枝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試探着問,“娘子這是什麽意思呢?她從那張白紙裏到底看出了什麽?”

李元沛聽見她的問話,有些迷茫的擡頭。他看了桂枝好一會才記起,仿佛才記起她這個人。

桂枝并不擅長套話,頓時有點心慌,連忙解釋:“我,我只是有點好奇……”

李元沛笑了笑,撫着錦盒,輕聲道:“小時候先帝教養嚴格,我卻總是貪玩。有一次先帝實在氣得狠了,下令把我的玩物全都收走。因為這個緣故,我總是把好玩的東西藏起來。可我那時馬虎,經常忘了藏東西的地方,所以後來每次藏了什麽東西,我總會寫個字條給她……”

那時他總是把藏東西的地點寫在紙條上,壓在绮素的硯臺下,交代她替他記着。這樣他要拿什麽寶貝,只要找到她就行了,省卻他好多麻煩。

绮素果然很仔細的替他記下來。每次她都會收走紙條,再放回一張紙,寫上“知道了”三個字。這就表示她已把地點記下了。原本一直相安無事,可後來有一次先帝親自檢查了他的功課,發現他學了這麽久,字卻還是寫得歪七扭八,頓時大怒。他被先帝責罵了大半日,說堂堂一國儲君,字寫得跟狗爬似的,成何體統?人家绮素年紀比他小,學書比他晚,字卻不知比他好了多少倍。

他怏怏不樂的回來,碰巧看見她壓在硯臺下的紙條。看着上面公公整整的字跡,再想到父親責罵,他不由心頭火起,跑到她房中大喊大叫,說她故意把字寫成這樣,根本是成心讓他挨罵。

他口不擇言的說了許多氣話。等他發洩完了,發現绮素雙目含淚。她似是不願讓李元沛看見自己哭泣,慌忙跑開。

李元沛心裏格登一下,生怕她會去母親那裏告狀,急忙追在她後面。他花了半天的時間給她賠不是,好不容易才哄得她肯再理他。

他一向不把事情記過夜,之後也就抛在了腦後。可她卻一直記得。那以後她還是回他紙條,只是再也不寫字,僅有白紙一張。成婚後偶然和绮素憶起這事,绮素已經釋懷,他卻滿面愧色。當年嬌縱頑劣的太子怎會知道為人着想?所以那時總是讓她傷心。如今漸漸明白了事理,上天卻再沒有給他時間補償。

“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回憶完後,李元沞攤開手對桂枝說,“所以照舊時那樣放了一張白紙,讓她知道而已。”

“那末這頭發又是什麽意思?”桂枝又問。

李元沛低頭看一眼錦盒,笑容苦澀。他嘆息一聲,一個字一個字的念給她聽:“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

那還是他們在永州時的事。

绮素婚後并沒有荒廢習字。他偶爾閑着沒事也會陪她。說是練字,他卻從來不動筆。他的陪伴不過是将書蓋在臉上,躺在旁邊的榻上睡覺而已。若是不倦,便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她閑話。有時她會輕聲把她寫的內容念給他聽:有時是一段佛經,有時是一篇詩文。

艱澀的佛法他不感興趣,它們就像流水一樣,在他半睡半醒間滑過,沒留下任何痕跡。倒是她念的幾首詩,他還能時不時的記上一句半句。這一首正是她曾給他念過的詩。所以看到錦盒,他立刻就懂得了她的意思。

桂枝不識字,但是這句詩她也能聽懂。正因為懂了,她才覺得心酸。她想安慰,卻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嘆着氣走了。回到家,她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吳六。

吳六聽完也嘆息了一回:“好好的夫妻,竟這麽就分開了。”

桂枝正在擦眼淚,聽見吳六這話,又勾起傷心來,狠狠在他胳膊上擰了起來:“人家夫妻分離已經夠可憐了,你們卻還疑神疑鬼,真是狠心。”

吳六吃痛,又被桂枝說得不好意思,最後找個借口出門向上司禀報。

上司正坐着,聽着吳六一邊搔頭一邊說清楚了來龍去脈。聽完後,上司也頗為感慨,他對吳六說,日後李元沛若再與京中通信,倒是可以多通融些。可惜的是,在那之後不久,李元沛便再度病倒。直到他離世,也未再向西京送去只字片語。

120、鵑啼

李元沛死在次年的春夏之交。

來黔州的路上他便病過數次,到黔州後他的身體一直時好時壞。隆冬之後的這次大病更是來勢洶洶,惡化迅速。全賴桂枝和吳六精心照料,才勉強熬過了冬天。

桂枝坐在床邊,輕拭李元沛的臉額。數月病痛早已将他折磨得骨瘦如柴,不成人形。桂枝越看越是難過,不時別過頭去。

李元沛的卧榻正好對着窗外,一眼可見院中繁盛的花樹。桃紅李白,燦爛有如雲霞。一時風過,花落如雨。杜鵑穿梭其間,啼遍枝頭,正是大好的天光。

看着外面的生機勃發,讓桂枝愈發心酸。她起身,擡手欲将窗戶關上。

“別關……”床上虛弱的聲音傳來。

桂枝回頭,見李元沛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她欣喜道:“郎君醒了?”

李元沛點點頭,輕聲說:“每次都勞煩娘子和六哥,實在過意不去。”

“這時候了,郎君還和我們客氣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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