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同盟 (8)
變,他們投鼠忌器,未必敢輕舉妄動。你回京,他便再無顧忌,定然要上下其手。”
“我豈會連這個也不知道?我悄悄返都,正是不欲人知曉之意。只是北府路遙,不通消息。如今阿爹病篤,若讓他們占了先機,我們就被動了。”
“病篤?”長壽大奇,“這是從何說起?”
“難道不是?”蓮生奴也一愣,“我得到的消息說阿爹病重,已有月餘未曾視朝。若非如此,我也不至匆忙回京。”
正是得知父親逾一月未曾視朝,蓮生奴才會如此匆忙返京。須知皇帝素來勤政,從不曾耽誤國事。若因病廢止政事,只怕是極危急了才會如此。
長壽吃了一驚,忙道:“上月阿爹的确病了,不過是兩年前的舊疾發作。醫官檢視後說阿爹操勞太過,上次病根未除淨,讓阿爹多靜養。故而阿爹這陣子為了養病,多把政事交宰輔處置,但遠未至病篤。阿娘在信中難道未和你提起?”
蓮生奴臉色一沉:“正是阿娘叫我回來的。”
“阿娘?”長壽也愣住。
蓮生奴緩緩點頭:“若非阿娘信中說得急切,我豈會如此冒險?”
兄弟倆面面相觑,好一會長壽才沉重道:“莫非有人設計害我們?會不會有人調換了阿娘的書信,給你假消息,讓你誤以為阿爹病重?在藩的親王私自回京可不是小事。”
“不可能,”蓮生奴斷然道,“且不說阿娘素來機警,絕不可能輕易讓人算計的道理。即便有人調換書信,我又豈會認不出字跡不同?須知阿娘的書法獨具一格,只怕當世書家也未必模仿得出她的筆跡。不,斷無調換的可能。”
“也對,”長壽摸着下巴道,“往日北府有個風吹草動,阿娘都會過問。你回京這麽大的事,也不見她有何表示。這說明……”
“這是她刻意為之……”蓮生奴臉色十分難看,“我必須面見阿娘,可否請兄長代為安排?”
長壽明白他的想法,拍拍他的肩,寬慰道:“包在我身上。”想了想,他又道:“先別急,阿娘總不會害我們。”
蓮生奴定定看了長壽一會,勉強露出笑容:“我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最近工作忙,下班回家又是各種雜事,每天寫作時間大為減少。現在精力也不足,好幾天寫着寫着就睡着了。最後兩章頭緒比較多,寫起來很慢,十分抱歉。
114 質問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寫得倉促,後來發現有些不合情理的地方,重新修改了一遍。不願重看一次的朋友只要記住以下摘要即可:修改後丘守謙是宋遙用計召回。蓮生奴則是绮素召回的。
這一章也不是很滿意,不過先這樣吧,睡醒了再修改。
內宮會寧殿,皇帝寝內。
皇帝靠在幾上,興味索然的翻閱書冊。绮素持藥盞入內,見狀微嗔:“怎麽起來了?”她上前取下皇帝手中書冊,絮絮的數落:“不是說了陛下這病要靜養、忌勞神嗎?”
皇帝任她拿走了書,搓了搓手,頗為無奈的笑道:“這二三十年,朕早已習慣為國事忙碌。如今突然閑下來,反倒覺得處處不自在了。”
绮素整理好散放的書卷,将藥盞呈給皇帝,輕聲寬慰:“陛下若不是操心過甚,豈會有今日之病?如今也該好好養養。”
皇帝将手在膝上,輕輕一嘆:“只要天下太平,朕也可以歇歇了。”
“如今連困擾多年的狄患都平定了,怎麽不是天下太平?”绮素笑着反問。
“還不是。”皇帝笑道。
绮素一愣,小心的問:“難道還有什麽不妥?”
皇帝見她神色緊張,撫掌一笑:“儲君之事定下,才算是真正的太平。”
聽皇帝提到立儲,绮素低頭将藥盞放回盤內,半晌沒有說話。
“怎麽了?”皇帝不見她回應,不免出聲。
“立儲之事,妾不敢置言。”
皇帝将手覆在她手上,懇切道:“這些年朕怎麽對蓮生奴,你不會看不出來。”
“蓮生奴是個有福的孩子,”過了一陣绮素才輕聲道,“不過他年紀還小,心性未定。陛下春秋正盛,說這個着實早了些……”
皇帝輕輕摩娑着她的手,柔聲道:“短短兩年,蓮生奴就控制住了北府。這已足夠證明他的能力了。咱們老了,是時候讓年輕人接手了。”
绮素聽了沒有立即回應,而是不由自主的撫上鬓邊。不知幾時起,青絲中已添了絲縷華發。過了好一會,她才從怔忡中回過神,用略微輕快的語氣打趣:“說了半天,原來陛下是嫌妾老了。”
皇帝笑了起來:“朕可沒這麽說。”
绮素也回以一笑,用別的閑話岔了開去。
皇帝畢竟久病,談笑一陣後便有了困倦之意。绮素見狀,體貼的扶他躺下,爾後悄然退出。她方走出會寧殿,便見綠荷等在門口。绮素微怔,剛要發問,卻見綠荷向她使了個眼色。绮素頓時了悟,不再多問,只示意綠荷在前引路。
回到淑香殿,見宮人、內官皆已屏退。绮素入內室,綠荷則默默守在門口,不讓他人靠近。室中已有兩人,聞得绮素入內之聲,皆起身侍立。此二人正是長壽和蓮生奴。
绮素見了二子,并不吃驚,而是微微一笑,上前攜了蓮生奴的手,柔聲問:“這一路可還順利?”
蓮生奴點頭,略顯生硬道:“還好。”
長壽卻已忍不住,搶先問道:“阿娘為何告訴蓮生奴阿爹病重?”
绮素依舊微笑着回答長壽:“我可沒說過這樣的話。”
“阿娘的确沒在信中直言,”蓮生奴慢吞吞的開口,“不過阿娘的确提過京中或有變故,讓我想法回京。”
绮素轉向蓮生奴,語氣輕柔:“陛下養病,政由宋公。他是我們死敵,如今正是他加害你的機會。從他召回丘守謙,派人監視你蘇仁舅舅,便知他包藏禍心了。這難道不是變故?”
長壽急切插話:“蓮生奴握有邊軍,只要他在北府,宋遙和康王絕不敢輕舉妄動。阿娘叫回蓮生奴,豈不是讓宋遙更有機會害蓮生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绮素慢慢道,“蓮生奴留在北府,宋遙投鼠忌器,或許不會行動。他若不行欺上瞞下、大逆不道之事,我們又怎能将他與康王一網打盡?”
“一網打盡?”蓮生奴輕聲重複。
绮素輕撫蓮生奴的頭,慈愛道:“康王和宋遙是你最大的威脅。除去他們,你的地位才會穩固。”
“那麽母親認為我們應怎麽做?”蓮生奴不置可否。
“程謹這幾年一直在調查他們結黨之事,如今雖有不少證據,卻還不足以置之死地。此次你阿爹卧病,無法理事,他們必然蠢蠢欲動。若能在此期間逼得他們露出反跡,便可斬他們于劍下。即便将來陛下不滿,也會無計可施。”
蓮生奴聽完母親不假思索的說出計劃,忽然撫掌:“母親果然想得深遠。只是兒子聽說,宋公本有意與我們和解,卻因母親提出的條件過于苛刻,反将他逼得徹底倒向了康王?”他雖在擊掌,語氣裏卻沒有任何的欣喜。
绮素并不吃驚,淡淡道:“是有這事。”
“宋公可是說,只要母親答應保全他一家上下的平安,他便上表致仕?”
蓮生奴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既如此,母親何不答應?宋遙不涉政事,康王便無所依傍,日後也翻不起什麽風浪。這本是對雙方都有好處的事。兒不解母親為何要拒絕?”
绮素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蓮生奴,似覺他過于天真:“宋遙這二十多年屢次與我做對,我豈會信他?焉知這不是他們的緩兵之計?留下他們,遺患無窮。”
“請母親明示。”
绮素用手背在蓮生奴臉上輕輕摩挲,用疼愛的語氣說:“傻孩子,你阿爹雖然疼你,你卻并不是他唯一的兒子。要保障你将來順利繼位,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沒有其他選擇。”
蓮生奴何等聰明,立刻品出了母親的言下之意:“母親的意思是……”
“袁州的鄱陽王也留不得。”
蓮生奴臉色鐵青,冷冷道:“我記得當初廢太子,還是母親為鄱陽王求情。”
“不錯,”绮素語氣一如既往的柔和,“康王性子強硬,不易控制。而鄱陽王畢竟是長子,又曾被立為太子,還是康王同母兄。若你阿爹立了康王,鄱陽王會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可現在他屬意的是你,蓮生奴。所以……鄱陽王已經沒用了。留一個廢太子在世上對你沒好處。”
蓮生奴板着臉,漠然道:“鄱陽王生性淡泊,無意争權,更不是精明幹練之人。他不可能成事,兒子看不出殺他的必要。”
蓮生奴這番話似乎讓绮素覺得極為可笑,她以袖掩口輕笑起來。這樣的态度讓蓮生奴眉頭皺得更緊。長壽則忐忑不安的在母親和幼弟之間看來看去。绮素笑過之後,語氣忽然一冷:“當年哀孝王又何嘗是能成事之人?你阿爹也不曾放過他。”
哀孝王這三個字如驚雷一般在長壽和蓮生奴耳中轟鳴而過。
長壽聽見哀孝王的名號便知不妙。他剛想說話,卻見蓮生奴吐出一口濁氣:“原來如此。”
“蓮生奴……”長壽怕蓮生奴不知當年因由,急于插話,不想蓮生奴卻擡手阻止了他。
蓮生奴審視着母親,仿佛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認識她一般。越是打量,蓮生奴的目光就越冷,最後他慘笑一聲:“這才是母親要斬盡殺絕的原因?為了哀孝王?”
绮素閉目不答。
蓮生奴忽然上前,大力拽住母親的手腕。長壽驚呼一聲,上前想拉開他,卻被蓮生奴一把推開。蓮生奴湊近了绮素低吼:“我和阿兄算什麽?你複仇的工具?”
“啪”一聲,绮素一巴掌扇在了蓮生奴臉上。蓮生奴措不及防,下意識的松了手。他俊秀的臉上浮起紅印。他捂着臉,只覺陣陣火辣疼痛襲來。
绮素的臉上沒有表情。她默默收回手,好一會,她低沉的聲音才響了起來:“利用你們?我懷胎十月辛苦生下你們;我親自喂養你們,從不假手他人;我護着你們長大,別人甚至沒法碰你們一根手指頭。你們哪次生病,不是我日日夜夜的照顧?長壽出居宮外,你去北府,我哪一天沒有擔心牽挂?蓮生奴,你扪心自問,母親可有虧待過你們?”
她語氣平穩,聲音也不大,可長壽和蓮生奴都聽出了她語話中激蕩的怒意,不約而同的垂下了頭。
“你們得到了我全部的愛護,可是……”绮素的聲音忽然哽咽,“你們死去的兄長卻什麽也沒得到。”
蓮生奴心頭一震,擡起頭來。那個早夭的兄長乃是母親的禁忌,他極少聽她提起。
绮素的臉上不知何時起有了深深的疲憊:“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們他的事。他生下來,我還沒能好好抱抱他便将他送到了你們祖母那裏。我以為這樣能保得他的平安。整整三年,我甚至沒能看他一眼。我最後見到他時,他已經死于非命了……”
她還未說完,長壽已聽不下去,上前扶着她的肩,顫聲道:“阿娘,別說了,我們不是那個意思……”
绮素卻搖了搖頭,毅然擡頭,目視蓮生奴道:“你和長壽被我抱着哄着的時候,你們的兄長躺在墳墓裏。你們現在好好的在我面前,他卻在那個冰冷的地方呆了二十年!如果我不為他讨還一個公道,就沒有人會了。蓮生奴,你沒有資格來質問我。”
說到此處,即使她一再抑制,依然止不住的淚如泉湧。長壽扶着她坐下,一邊柔聲安慰一邊不住的向蓮生奴使眼色,示意他別再刺激母親。
蓮生奴默然。他想起幾年前曾在母親那裏看到的錦繡襁褓。母親當時的哀痛與悲傷他仍然歷歷在目。念及此處,他心裏一軟,雙膝跪地,膝行至绮素身前:“阿娘,兒子錯了,請阿娘原諒我。”
绮素拭去眼淚,看向面前幼子:“你還認為我在利用你們?”
蓮生奴沉默片刻,最終緩緩搖頭。
“那麽,你可還會和阿娘站在一起?”
蓮生奴苦笑,卻還是點了頭。
绮素擡手欲撫摸蓮生奴:“難為你……”
蓮生奴微一側頭,避開了母親的手:“只有一個條件。我可以設計康王,甚至鄱陽王,但我不能弑父。如果母親要對父親不利,無論什麽代價,我都終止合作。”
绮素輕嘆一聲:“我用你死去兄長的名義起過誓,不會害你們父親性命。這點你可以放心。”
蓮生奴了解母親為人,她眼如此保障,父親的性命應當無疑。确信這一點後他才湊近母親,在她耳邊輕語:“皇城北門守将任全忠乃是鄭公舊部。”
绮素心思何其通透,立刻明了他話中之意。皇宮北門是極關重要之處。若能将此地納入己方控制,他們幾可說是勝券在握了。她唇邊泛起笑容:“丘守謙素來不附朋黨,你有把握他會站在我們這邊?”
“他沒有選擇。他護送我回京,康王必會将他劃入我們一黨。何況……”
“何況什麽?”绮素含笑追問。
“他可以不附黨,卻不能不忠君,”蓮生奴站起來,語氣沉穩而堅定,“我不正是未來之君麽?”
115 暗流
宮內耳目衆多,為免節外生枝,母子三人大事議定後便匆忙出宮。
回寧王邸的路上,長壽見弟弟臉上一片紅腫,便命仆從将車停在路邊,遣人取來涼水,用絲帕沾濕了遞給兄弟。蓮生奴接了帕子,神思不屬的按在臉上。陣陣涼意略微抵消了他臉上的火辣,讓他紛亂的心緒略微平靜。他剛想向長壽道謝,卻聽見長壽“嗤”的笑了起來。
蓮生奴有些詫異,擡頭問他:“阿兄在笑什麽?”
長壽雙臂枕在腦後,靠在板壁上笑道:“我想起小時候你從來都很乖巧。倒是我每次都把阿娘惹得火冒三丈,想不到有一天竟能看見你頂撞阿娘。”
蓮生奴聞言赧然:“阿兄,這不好笑。”
長壽手籠在袖中,滿不在乎的說:“老子覺得好笑。老子從小被你襯托得面目猥瑣,這下可算報仇雪恨了。”
蓮生奴無奈,默不作聲的揉搓手中絲帕。
長壽看他神色,也不好再繼續挖苦,在兄弟肩上一拍:“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這家夥一向沒什麽趣味,逗你一點意思沒有。”
蓮生奴久久無語,不知過了多久長壽才聽見他用殊于少年人的低沉嗓音問:“明天開始,我們也許會與阿爹為敵,此時此刻阿兄竟還有心說笑?”
聽蓮生奴話中似有責難之意,長壽挑眉:“你的意思是,我該像你一樣拉着張如喪考妣的臉?”
“我不明白,縱然阿兄被過繼給了哀孝王,不也還是父親的骨血麽?為何阿兄竟對阿爹毫不在意?”
“蓮生奴,”長壽沉下臉,“你臉上腫還沒消呢,別來讨打。”
蓮生奴抿了一下嘴唇,放慢了語氣:“小弟造次了。”
長壽清楚蓮生奴的性子,知他心結未解,毫不猶豫道:“雖然你答應了阿娘,可你心裏還是不服。那好,我們倆兄弟今天就把話說明白,省得将來你對我和阿娘有芥蒂。幾年前我問過你,有一天要在父母之中選擇一個,你怎麽選?你記得你怎麽回答的?小時候我受罰,你又是怎麽告訴我的?你說,阿娘只有我們,阿爹卻并不止我們兩個。你還說,深宮之中,只有我們母子三人才是血脈相連的一體。你既然一早就想得清楚明白,現在又猶豫什麽?”
蓮生奴語塞:“我……”
“不錯,阿娘和阿爹之間有種種恩怨要解決,但我覺得她的話并沒有錯。康王的才具成事或有不足,敗事卻綽綽有餘。這種人留着就是後患。別以為阿爹對你寄與厚望他就動不了你。你難道不記得你去北府時他在路上設伏的事?要不是咱們棋高一着,你現在還有命和我在這說話?皇權不容他人染指。我們的祖父,我們阿爹是怎麽坐上禦座的,你難道不知道?你憑什麽認為你會是例外?”
長壽的話雖然直白,卻有一番道理,讓蓮生奴微微觸動,神情不再似之前那樣緊繃。
見兄弟有松動的跡象,長壽再接再厲:“再說了,阿娘謀劃了二十年,怎麽可能說罷手就罷手?別說她答應不害阿爹性命,就算她真要害死阿爹,你現在有什麽資格阻止她?”
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讓蓮生奴渾身一凜。他震驚之下,過了好久才道:“阿兄教訓得是,是我糊塗了。”
長壽見他服軟,也緩和了口氣:“你這是關心則亂。阿爹器重你,你感激他,我能理解。我也勸過阿娘,讓她別逼你太緊,可你也得看清如今的形勢不是?”他在蓮生奴後腦上輕輕打了一下:“兄弟,醒醒吧。”
蓮生奴絲帕覆在面上片刻,良久乃道:“阿兄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長壽确信蓮生奴不會再節外生枝了,才又笑着道:“這就對啦。阿娘是女人,很多事沒法出面;我又讨厭這些動腦子的事,你要是還拎不清,我可不知道這事怎麽收場。宋遙那老狐貍陰險狡詐,可難對付。你不在京裏的時候,好幾次我都險些中了他的計。”
蓮生奴微微一笑,懇切道:“我不在京中之時,全賴阿兄周旋。阿兄所做已經足夠,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吧。”
“我們兄弟之間何須客氣?”長壽搔頭,“我看康王還是我動手的好。你将來是要當皇帝的,要是在青史上留下個弑兄的惡名可不妙。反正我想宰了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蓮生奴目中泛起暖意,過了一會才道:“阿兄為我着想,我很感激。可殺了康王,阿爹必然震怒,阿兄未必承擔得起這後果。阿爹對我會有顧忌,所以只能由我動手。阿娘想必也明白這點,才會設計讓我回京。”
“可你的名聲……”長壽皺眉。
蓮生奴莫測一笑:“這一點阿兄不必擔心。我羽翼漸豐,又有阿爹支持,日後地位會越來越穩固。時日愈久,對宋遙和康王愈是不利。阿爹卧病不理政事,對他們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他們必然不會安份。只要他們有所行動,我們便有了鏟除他們的正當理由。”
長壽順着他的話前前後後一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你說的阿娘她知道嗎?”
蓮生奴攤開雙手,一臉苦笑:“她當然知道。這根本就是她設計的局面。我惱她不是因為她逼我選擇,而是……她從一開始就沒給我選擇的機會。”
光耀二十七年的秋天,西京雖已暗流洶湧,表面上卻讓人窺不出半點端倪。除了奉命進京的邱守謙不知何故,一直被滞留都中以外,再無可讓人側目之事。這樣的平靜一直持續到臨近入冬,才被一番新的波瀾打破。
趙國公、禦史大夫蘇仁被言官彈劾,說他自恃聖寵,放縱家奴行兇傷人。
皇帝此時猶在病中,雖對其事略有耳聞,卻并無精力為此事費心,只讓宋遙查問此事。但蘇仁畢竟是有功之臣,又是賢妃之親,故他特意讓人囑咐宋遙,讓他從輕發落。
宋遙正欲打擊蘇氏兄弟,架空他們的兵權,豈肯放過這天賜良機?他不但未順承皇帝之意從輕發落,反而命人細細查問。一查之下,不但蘇仁縱奴傷人一事屬實,還查出了他其他罪狀:收受大筆賄賂,并默許其家人在都中經商斂財。
國朝律令一向禁止官員受賄,官員家眷經商亦為朝廷所忌。皇帝當政執法嚴明,各級官吏很少有人敢于違背國律。蘇仁身為重臣,竟有此等不法之行,不免讓朝中物議沸騰。蘇仁府上搜出的財物足夠流徙,宋遙很快取得衆宰輔首肯,将蘇仁一家收押。
蘇氏族人一向奉蘇仁為首,他一獲罪,蘇氏頓時陷入慌亂,很快便有人給在北疆的蘇儀發信,請他主持局面。可惜蘇儀雖然作戰勇猛,在庶務上卻向來以兄長馬首是瞻。蘇仁不在,他便手足無措,除了接二連三的上表為蘇仁求情,他根本想不出其他辦法。
蘇儀為求蘇仁脫罪,表章中屢屢提及他兄弟二人的大功。他語氣浮誇已讓人生厭,又複喋喋不休,更讓衆臣反感,言官中甚至有人提出,蘇氏兄弟互為唇齒,蘇儀又一向聽命于兄。蘇仁有罪,蘇儀不可不察。
此議一出,倒也不無反對之聲,認為蘇氏兄弟有大功于國,又是賢妃、楚王之親,恐非他人所宜定罪,應等皇帝病愈才好處置。衆官中頗有附議者,朝中輿論一時也有了猶疑。恰在此時,康王發聲,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豈因其為皇室姻親而循私?
親王中以康王身份最為貴重。他一說話,局面頓時一變。宋遙很快以皇帝之名免去蘇儀兵權,令他入京。蘇儀雖然不滿,多次上疏辯解,卻終因顧忌獄中的兄長一家,最終還是交出了統兵權,領命回京。
蘇儀一走,宋遙便挑選了親信的門生接掌其職位。因皇帝數年來致力于分割邊軍權力,這位心腹門生又素來幹練,在各方勢力制衡之下倒也順利接過了兵權。他給宋遙的信中言道,除了楚王惱怒朝廷處置蘇氏,對他避而不見之外,北府一切平靜。
宋遙一直擔心楚王會利用邊軍生事,如今得門生密報,他已全面接掌北府,并在邊軍中架空了楚王,總算是放下心來。
他燒掉密報,悄訪康王。
康王也正等着他的消息,聞報快步出迎:“宋公,可成事了?”
宋遙點頭:“北府邊軍已在我們掌控之中。楚王爪牙已去,我們可以行動了。”
康王微微發抖,不知是懼怕還是興奮:“父親知道我們殺了楚王會不會大怒……”
“楚王一死,這天下便是大王囊中之物。陛下就算震怒,又能如何?”
“可是寧王、越王……”
宋遙冷笑:“這兩個人皆不足懼。何況既已殺了楚王,不妨将他們一并除去。屆時陛下只餘大王一子,還能把大王怎麽樣?”
“可是這樣一來,宋公會不會……”
宋遙輕輕嘆了口氣:“陛下或會遷怒于某。但某既為大王行此大事,便已抱了必死之心。陛下若要處置宋某,大王不必求情,只須保全我宋氏族人。将來大王登基即位,多看顧我宋氏子孫,某也可以瞑目了。”
康王聽宋遙說得懇切,不免感動,向宋遙長揖:“宋公大恩,崇設必不敢忘。”
宋遙受了他的禮,扶他起身。兩人相視,各自堅定了決心。宋遙從袖中取出一道诏旨,雙手呈與康王驗看。康王細覽,見這确是賜死楚王的诏令。他明白,這道僞诏一旦發出,便再無可能回頭。
康王閉目深吸了一口氣,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禦印,在诏旨上蓋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卡了快兩個星期,實在對不住大家。但是這幾節都是重頭戲,我實在不想草草寫完。目前的版本不能算完全滿意,但是先這樣吧。下面兩節就是派發盒飯了,哦耶!
116、北門
賜死的诏旨很快送往北府。
信使走後,宋遙和康王心情皆有些複雜,不約而同的沉默了一陣。
“某在北府的那位門生頗為機警,”遲疑一陣後宋遙開口,“倘若成事,他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
康王點頭,慢慢道:“若是成了……”
宋遙閉目片刻,深深吸氣之後才緩聲道:“我們要面對的就是陛下了。”
楚王畢竟是皇帝一直屬意的人。他們矯诏殺死楚王,他必然震怒。皇帝或許會因為沒有其他人承繼帝位而不對康王下手,但并不代表皇帝不會有所遷怒。而康王多年在父親陰影之下,即使他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想到其威儀仍不免一陣惴惴。
大約是看出康王不安,宋遙心裏雖也五味雜陳,卻竭力用平靜的口吻對他說:“成事以後才是真正的較量。這兩日請大王養精蓄銳,迎接将來的局面。”
康王回答:“我明白。”
“鄱陽王那邊……”宋遙有些遲疑的開口,“也需要一道相同的诏旨。”
康王猶豫片刻,有些艱難的點了頭。此時多說無益,兩人簡短的告別,各自準備迎接将要來臨的險惡。
正如宋遙所料,他派往北府的那位門生極為幹練,很快便傳回了消息。只是這消息無法讓宋遙和康王樂觀——賜死的命令并未得到執行。诏旨送到都督府,卻不見楚王人影。那位門生在都督府從人們支吾時果斷下令搜查全府,最終只找到一疊預先留下的公文。門生心知不妙,火速報與宋遙。
宋遙接令,急與康王商議。康王本已焦躁不安,聞得消息更是如雷轟頂,喃喃自語:“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宋遙鐵青着臉:“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風聲。”
“現在怎麽辦?”
宋遙踱了兩步,忽的狠狠一拍桌子:“楚王知道我們要對付他。這個時候離開北府,他只能回京。想必他打的是陛下的主意。他現今必在回京路上。咱們必須搶在他入京以前把京中局面控制住。”
“那我們要做的是……”康王的聲音微微發抖。
宋遙深吸一口氣:“咱們必須馬上調動兵馬入宮。”
“這是……”雖然有所準備,康王還是被宋遙如此急切的提議吓了一跳。
“楚王不是尋常之非,他若無一點把握,不會輕易離開北府。咱們現在的優勢是陛下近在咫遲。所以唯今之計只有挾天子以令諸侯。若陛下親自下诏,以擅離職守的罪名發落了楚子,事情尚可挽回!”
康王點頭:“我明白了,這就去辦。”
“事不宜遲,今日就行動。”
兩人議定便分頭行動,調動兵馬入宮。不到傍晚西京的街巷上便有為數不少的人馬出沒。這些人馬無一例外的打着龍武軍和羽林軍的旗號,并且都往皇宮方向彙集。西京在皇帝治下向來安寧,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大規模的調兵。百姓們很快察覺出事情的不尋常,紛紛躲避。素來繁華的街巷在幾個時辰內便寂靜下來,仿佛成了一座空城。
宋遙和康王已無法顧及城內百姓的想法。二人倉促調兵,發現應召的兵馬雖不足以控制全城,但攻入皇宮應已足夠。兩人當機立斷,迅速帶兵馳向皇宮。
北門當值的守将正是任全忠。他見二人領着兵馬氣勢洶洶的向皇城奔來,似乎頗為驚慌,一面下令關閉城門一面讓人高聲詢問他二人意欲何為。
宋遙與康王對視一眼,最後由宋遙出列,向任全忠道:“某與康王有要事求見陛下。事出緊急,還望将軍通融。”
任全忠遲疑了一會,才讓人傳話:“令公與康王入宮無妨,可這些兵衛……”
宋遙剛要說話,卻被康王一扯袖子。他在宋遙耳邊低聲道:“穩住他就好。我們随侍的人裏有好手。進了城門我們便制住他,然後開門放兵馬入內。”
宋遙略一思索,覺得可行,點出數十好手,令他們入城後直取任全忠,奪取北門。任全忠見二人将大部份兵馬留在城外,略微放心,沒再刁難,爽快下令開城。
原本以為要費一番口舌,不想行動出乎意料的順利,宋遙與康王暗自心喜。兩人剛入門內,任全忠便下令關門。
見他如此小心,宋遙與康王相視一眼,皆不動聲色。康王見城門已阖上,便要低聲下令讓他們拿下任全忠,卻聽宋遙低聲道:“大王,情形好像不對。”
康王擡頭,見宋遙手指微顫的指着城樓。他循宋遙所指舉目望去,見城樓上不知何時布滿了弓箭手。密密麻麻指向他們的,全是銳利的箭矢。拉開的弓弦無一例外的對準了他們。
宋遙的心提到嗓子眼,卻還勉加鎮定,高聲問:“将軍意欲何為?”
城樓上寂寂無聲。宋遙再度出聲,依舊無人回應。直到他再三詢問,才聽見城樓上有人笑了一聲,随即一個略顯暗啞的少年嗓音朗朗道:“宋公別來無恙?”
聽聞此聲,宋遙與康王皆是一震,向城樓望去。城樓上依舊不見任全忠的身影,卻有兩個穿着甲胄的少年。這兩人一般的身高,并肩而立,正是楚王與寧王兩兄弟。
一時間,宋遙心內無數驚濤駭浪,卻仍故作鎮定,高聲斥問:“楚王受命坐鎮北府,何以未奉诏令,擅自回京?且禁中布兵,究竟是何居心?”
城樓上長壽先沉不住氣,向皇城外一指,冷哼道:“你帶這些兵又是什麽居心?賊喊捉賊,你還有理了?”
蓮生奴擡手,阻止長壽說下去。他面帶微笑,不慌不忙道:“某承認某居心不良,不過我很想聽聽宋公對這件東西做何解釋?”
他擡手亮出一物。宋遙一見此物即面色大變。康王見宋遙神色,也凝神細看,頓時驚慌失措——從形狀看,蓮生奴手上正是那道賜死的诏令。此物怎會到楚王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