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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同盟 (7)

親已和宰輔們商議過他對于邊軍的提議,且在言辭之間表示了贊同。這讓宋遙意識到康王或許将無緣儲位,因而才借臨川公主來緩和他們之間的關系。但蓮生奴不能确信的是宋遙此舉是真心想與他們修好,還是僅做為緩兵之計,以便另有圖謀?若是後者,他必須加快步伐,在宋遙有所行動之前将邊軍徹底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好在這件事上他已有所進展。在他請求下,丘守謙曾數次帶他去城外大營。這讓他有機會與中下級的年輕将領有所接觸。不過蓮生奴不得不承認,在結交朋友這方面,他遠及不上長壽。雖然長壽在他人眼中一無是處,蓮生奴卻認為兄長也有別人沒有的才具。至少他就無法像長壽一樣徹底放下身段,和三教九流的人物混在一起。因此軍中将士雖然普遍向他表示了善意,但他們仍不敢過于親近于他。這樣一來,他的計劃自然受到影響。

念及此處,蓮生奴嘆息一聲,将母親的信折好,置于硯下。恰在此時,餘朝勝匆忙入內。

“什麽事?”蓮生奴問。

“郡公回來了!”餘朝勝壓着嗓子道。

“你說什麽?”蓮生奴霍然起身。

雖然再三的壓抑,餘朝勝的聲音仍因興奮而微微顫抖:“追擊的兵馬剛剛回返了,渤海郡公帶兵平安回返,聽說還取了莫何與葉護的首級!”

渤海郡公即是蘇儀。蓮生奴用了不短的時間才完全理解了這意味着什麽,心內一陣狂喜:“此話當真?”

“雁門郡公遣人傳的消息,絕無虛言!”

蓮生奴踱了兩步,勉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後才道:“備馬,更衣!”

餘朝勝急忙服侍。蓮生奴很快就準備停當,在侍從簇擁下出了都督府。他初欲前往官署,轉念一想此時必有許多善後事宜,自己尚不谙諸事,去了只會影響他們做事,還是去蘇儀府上等待為妙。

郡公府邸正忙于掃灑迎接蘇儀,聽聞楚王來訪,都慌忙出迎。蓮生奴被他們迎進書室,見他們如此忙碌,蓮生奴便讓他們不必忙着款待自己,各自歸位即可。雖然如此,蘇儀的家人們還是讓人奉上了飲食才各自散去。

蓮生奴端坐府內靜待,卻直等到日暮才見蘇儀歸來。

他是和長兄蘇仁一道回返的。聽聞家人告知蓮生奴在此,兩人急忙入內拜見。

蓮生奴連忙讓他們不必多禮。

數月征戰,蘇儀的儀容絕不能稱為整潔。出征前他是微微發福的體形,如今卻完全消瘦了下去,儒雅端正的面容此時卻、被胡子遮住了一半。取下頭盔後,他一頭亂發便橫七八豎的垂在肩上。

常年征戰的軍将多半都有以這副尊容出現的時候,蘇儀自己也早已習慣,偏偏在略顯文氣的蓮生奴面前,他忽覺有些難堪,不時嗅嗅自己身上的味道,怕薰着這位養尊處優的親王。

蓮生奴卻渾不在意,上前攜起蘇儀之手與他敘話。最後蘇儀自己忍不住道:“某多日未曾沐浴,有礙觀瞻,大王還是離遠些為是。”

蓮生奴微微一笑:“舅舅此言差矣。舅舅為國征戰而不顧自身,某若因此嫌惡,也不配為中原之人了。”

蘇儀心裏一熱:“大王此言過譽,某不敢當。”

“不過……”蓮生奴善解人意道,“舅舅征戰辛苦,還是先洗去身上風塵為妙。請舅舅自便,不必在此強打精神陪我說話。”

蘇儀向來好潔,聞言極是中意,但他又怕蓮生奴只是客氣,不敢唐突,直到瞥見兄長蘇仁向他颔首,才放心告罪,急向內室走去。

書室內只剩下蓮生奴和蘇仁二人。蘇仁向蓮生奴轉述了遠征的情況。蘇儀這次千裏追擊,多歷艱險,漠北天氣惡劣,馬吃雪,人飲冰,一起驅趕的牛羊也凍死不少。遠征時間又超出了他們的預計,有一陣幾乎斷糧。最後蘇儀下令殺死部份戰馬,食馬肉,喝馬血,才得以繼續。

莫何、葉護原以為逃回漠北,中原便無可奈何,他們可以借機休養,将來重整河山,不想漢軍這次卻一路緊随,不讓他們有半點喘息之機。他們且戰且退,最後被逼入大漠深處。其帳下殘兵見戰勝無望,趁夜反叛,殺死莫何及葉護,獻上二人首級向漢軍投降。

蓮生奴默然,莫何、葉護和中原相抗近三十年,也算一代雄主,卻落得如此結局,不能不讓他唏噓。

蘇仁大約也有些感慨。他慢慢啜飲盞中暖酒,過了好一會兒才擡頭向蓮生奴緩聲道:“此戰成功,北疆應該會太平很多年了。”

他說得很平靜,蓮生奴卻聽出其中複雜的情緒。這次取勝,他們已盡了保國之責,接下來總該為自己的後路盤算了。蘇仁和他都很明白,與狄人相比,邊軍的整合才是最危險之事,稍有不慎,半世英名皆會毀于一旦。

此前蘇仁向他表達了忠誠,蓮生奴知道現在是自己回報的時候了,便收斂了笑容,肅然道:“從之前的消息看,父親原拟從京中選人接掌邊軍。不過我已向父親上奏,非邊軍出身的将領很難在短時間內建立威信,而邊軍之事不宜再有所拖延。父親尚未給我正式的答複,但從其他跡象來看,我有七分把握此議不會駁回。”

蘇仁點頭,這的确是好消息。

“不過……”蓮生奴說到這裏略顯遲疑,“兵權之事……”

“某明白,我兄弟二人典兵已久,陛下難免會有些想法。兵權某可以交回,只是某需要一個保證,以免他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我懂舅舅的意思,”蓮生奴點頭,“何況将兵權全部交回,不但于舅舅無益,于我也非幸事。最好的結果是二位舅舅能保留部份職權。”

蘇仁轉向蓮生奴:“大王既已上奏,想必已有對策?”

蓮生奴一笑:“我的确有些想法。”

“願聞其詳。”

“兵權為舅舅立身之本,因此不能全部交與他人,可又不能讓父親生出猜忌之心,因此我以為最好的辦法便是分權。”

“分權?”

蓮生奴肯定的點頭:“舅舅保留軍中職位,但分出權柄,與他人共掌。且我已提議從邊軍中選人。當然,為免京中物議,接掌之人不能是舅舅的人。不過新提拔上的人,在軍中威信必不及舅舅,即便有所制肘,舅舅要左右邊軍局勢也非難事。我以為這是目前能達到的最好結果。”當然,他沒說出口的是,這樣一來不同的勢力可以互相牽制,有利于他對邊軍的掌控。

蘇仁仔細思考了一會,贊同蓮生奴的提議:“這不失為可行之法。”

“只是……”蓮生奴微微皺眉,“人選上……”

“怎麽?”

蓮生奴搖頭:“要是北疆邊軍出身,既有才能,又能取信于京中的人恐怕不易找到。我也曾在軍中留意,至今毫無收獲。”

蘇仁沉思,良久才撚着胡子道:“某倒是想到一個人選。”

“誰?”

“丘守謙。”

“丘都尉?”

蘇仁點頭:“丘守謙是鄭公之子。當年陛下為晉王時,鄭公曾為之美言,算是有恩于陛下。雖然如此,鄭公卻從不居功,且持身甚正,一向不涉及朝中糾紛。有這一層關系,陛下對丘都尉不會反感。他禀性忠直肖似乃父,用兵雖不及其父多出奇謀,卻也穩健紮實,某想陛下不會對他起疑。”

蓮生奴心裏暗喜,卻不動聲色道:“不錯,他是個合适的人選。”

丘守謙也是他屬意之人,他本想趁機說服蘇仁,不想蘇仁與他不謀而合。這樣也好,省卻他許多麻煩。蓮生奴對這個結果感到滿意,也就不再提起了。

蘇儀沐浴更衣,又有侍女替他修了面,總算有了幾分體面,這才又出來待客。蘇府整治了酒宴,兄弟倆與蓮生奴賓主盡歡。爾後天色已晚,蓮生奴才回自己府邸。

送走蓮生奴,蘇儀才問兄長:“阿兄與楚王談得如何?”

蘇仁道:“大概會提拔一些年輕人來分去我們的權柄。不過此事既由楚王主導,我們的處境不至太糟。畢竟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

蘇儀撓頭:“這些事我也不懂,全聽阿兄的。”

蘇仁看了兄弟一眼,輕嘆一口氣:“我知道你想什麽。我何嘗不想做個單純的武将。可惜現在由不得我們,盡早謀劃才是。當年阿爹一個不慎,罷相遭貶,你總該記得。”

蘇儀聽了也是嘆息,末了又問:“這楚王靠得住麽?”

“我看他心性堅忍,頭腦清醒,頗有人君之相。若陛下有意于他,對我們是絕好的消息。”

“阿兄是說……”蘇儀急切道。

蘇仁卻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這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且看京裏的意思罷。”

作者有話要說:

這陣子有點私人的事要處理,所以不大有空寫文。

這一節算是過渡內容,有點草,日後修改。這之後就要解決老宋和康王了,哦耶!

112 決裂

京裏也很快接到了消息,朝野上下大為振奮。

自開國時,北狄頻頻犯邊便讓國朝頭疼不已。最初的幾代君王雖有心平亂,奈何當政期間諸多變故,以致平定狄患之事一再拖延,而北狄也趁中原內亂未止迅速壯大,幾乎一統大漠南北。而今北狄首領盡數伏誅、各部離散,漠南漠北皆奉中原為宗主。困擾國朝多年和夷狄之患至此終于告一段落。

朝中公卿皆向皇帝稱賀,以為今上即位後屢行德政,府庫充盈,國中日漸繁華,如今又一舉掃平狄患,可謂不世之功。皇帝聽了卻一笑置之:“自武宗皇帝始,三代勵精圖治方有今日局面,豈朕一人之功?此次鏟除狄患,功勞最大的應是邊關将士,其次是在座諸位。上下齊心,國朝方有如今之盛。”

皇帝如此不吝誇贊,衆大臣都滿懷欣喜。不料皇帝又慢悠悠的加了一句:“就算是楚王,此次出征,他也為之多方奔走出力。”

楚王年紀尚幼,且到北府未足一年,諸大臣都不大相信他能對戰局起到影響。不過楚王畢竟在名義上總領北疆事務,此次獲勝,按慣例自然要記上一功。不過皇帝特意提起,意義卻又不一樣。雖然他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卻已足夠說明他扶持楚王的意向。

衆臣雖在楚王出京時隐隐察覺皇帝對楚王的重視,可直到今日他們才知曉皇帝的隐秘心思。不過現下親王裏最有權勢的乃是領着雍州的康王,他又有宋遙在背後支持,不可小觑。是以大臣們雖然猜到皇帝的心思,卻還不敢輕易表态。

皇帝見大臣們都不出聲,不易察覺和皺起眉頭。他轉向程謹,正想向他示意,卻見宋遙出列道:“賞罰分明方是為政之道。楚王有功,自然當予以褒獎。”

衆大臣面面相觑,一向是程謹與楚王關系密切,這宋遙又是何時搭上的?若宋遙轉而支持楚王,局面可就大不一樣了。

皇帝将衆臣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卻并不揭破,只向宋遙微微颔首。

大臣中心思敏捷的人已明白過來,紛紛附議宋遙,故而很快便有使者攜皇帝賞賜出京前往北府傳诏。

蘇仁和蘇儀自然加官進爵。蘇仁加封趙國公兼禦史大夫,入朝任官。他的職權則由楚王以及剛升任兵馬使的丘守謙分掌。蘇儀進衛國公,依舊留任北府。二人的長子分別加封五品官爵。

蓮生奴聽完诏旨的內容,心裏終于松了一口氣,看來父親并不打算徹底架空蘇家。蘇仁心思細密,目光深遠,因此在诏令中召他回京,表面尊崇,實際加以控制。蘇儀心思單純,翻不起大風浪,将他留在邊軍,既鎮得住邊軍,又能與蘇家兩下相安。并且蘇仁入朝,其職權必然出現空缺,皇帝将其一分為二,由他和丘守謙共掌。這樣一來,邊軍內部互相制衡,便于京中掌控。蓮生奴暗暗贊嘆,父親的手段果然高明。

接下來便是便是邊軍的裁撤調整。

有皇帝的籌劃,又有蘇儀和丘守謙的支持,蓮生奴之後的行動進行得十分順利。短短一年,邊軍已經渙然一新。不少年輕将領被提拔。這些人都由蓮生奴親自挑選,直接效命于他。蓮生奴現在相信,即使現在他和康王決裂,憑他對邊軍的掌控也足以一決高下。

蓮生奴的底氣也體現在給母親的信中。绮素展信,只見了他那篤定筆調,便知蓮生奴已有了放手一搏的實力。京中原本是長壽奔走,蘇仁回京以後,長壽與他多有來往,得其指點,牢牢掌控着京裏一切動向。程謹追查宋遙、康王結黨營私一事也已有眉目,只是绮素以時機未到為由,讓他按兵不動。如今再加上蓮生奴……绮素微笑着将蓮生奴的信貼在心口,二十年步步為營,終于有了今日的局面。

“賢妃,”綠荷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陛下那邊遣人來報,這就要起駕了。”

绮素将蓮生奴的信仔細折好,起身道:“知道了。”

臨川公主一月前産下一子,今日正是其子滿月的日子。這是皇帝第一個外孫,無論宋遙還是皇帝都極為重視,故皇帝選在外孫滿月之時駕幸宋家及公主府第。

皇帝此前多次來宋家,他再次駕臨并非奇事。但這次绮素也與他同去,意義就有些不尋常了。因宋遙與賢妃素來冷淡,皇帝行幸宋家從未命賢妃随行。然而去歲宋遙為楚王說話以後,宋家與賢妃的來往便漸漸增多。臨川公主臨盆之前,淑香殿幾乎天天遣人送禮問候。

這次皇帝帶上賢妃同行,宋遙又不曾反對,似乎正是雙方關系日漸緩和的佐證。

臨川公主的兒子出生才一月,卻已長得又白又胖,極讨人喜歡。皇帝抱着外孫,笑得幾乎合不攏嘴。绮素陪着臨川公主說話,見狀笑道:“你瞧至尊高興的,咱們都沒法沾一沾手。長壽和蓮生奴出生時也沒見他上心呢。”

臨川公主抿嘴一笑:“阿翁也是,現在一回來就看孫子。要不是阿爹今天來了,只怕也不肯松手呢。”

绮素環顧,見宋遙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而皇帝仍舊一門心思的逗着嬰孩,并未注意場中變化。她回顧臨川公主,臨川公主幾不可察的點了一下頭。绮素會意,借口想與宋夫人說話避了出來。她沿長廊緩緩移步,不多時便有宋府侍女上前,為她指示方向。

绮素明了,随她前行。不多時一座幽靜的樓閣出現在小路盡頭。

“賢妃,”侍女恭敬道,“至尊駕幸常在此處休憩。賢妃若累了,可在此地略作休息。”

绮素一笑:“正好我也有些乏,便進去坐坐吧。”她回頭吩咐随侍之人在外待命,不得打擾,然後只身一人進入小樓。

樓內陳設精致,紅毯鋪地,簾幕低垂,錦地屏風後隐約可見一個人影伫立。

绮素微微一笑,輕喚出聲:“宋令公?”

簾帳輕動,屏風後步出一人,錦衣華服,方面美髯,正符合皇帝對宋遙的描述。

宋遙也在打量她,有些吃驚的發現賢妃并不如他想像的那般妖嬈豔麗,倒顯得端雅溫和。

兩人互相審視,都覺對方與自己想像中的不盡相同,詫異之下漸生啼笑皆非之感。二十年明争暗鬥,卻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見面。

“宋遙有禮。”宋遙提起衣角欲拜。

“令公多禮了。”绮素連忙還禮。

二人都對今日會面的目的心知肚明,便不再于虛禮上客套,很快便直入正題。

绮素并不理會宋遙請她入座細談的舉動,開門見山道:“不知令公借臨川公主頻頻傳訊,有何見教?”

宋遙自知如今底氣不足,不便太違拗她的意思,接着賠笑道:“某以前對賢妃多有得罪,難得賢妃大度,不曾計較。且公主有孕以來,賢妃日日遣人問訊,無微不致。某幾次欲向賢妃致歉,但唯恐他人傳信,不能達意,故而趁今日之機親口向賢妃道聲謝。”

“此許小事,何須記挂?”绮素客氣道,“只望令公将來記着些我們母子的好處,我便感激不盡了。”

“宋某惶恐,”宋遙忙道,“楚王前途不可限量,賢妃何出此言?”

“這麽說,令公将來不會再為難我們母子了?”绮素眼光一挑,微露笑意。

“某明白賢妃的擔憂。某知道經過這些年發生的事,賢妃很難相信宋某的誠意。不過,某有一法,或可去除賢妃疑心。”

“願聞其詳。”

宋遙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只需楚王承諾,将來保全宋氏子孫,某即刻上奏乞骸骨,從此再不過問政事。”

他如今心灰意冷,只求一家老小平安。為了這個原因,他願意放棄如今的權位。只要他退出,康王就無可倚仗,自然也會退卻。楚王便可兵不血刃的奪得皇位。這大概是雙方目前能達到的最好結果。

绮素唇邊笑意更深,宋遙果然示弱了。她并不急于回答,而是見室中香爐煙火太盛,取了香箸輕輕撥動了爐灰,過了一會才用緩慢的語氣道:“宋公正值盛年,就此致仕未免可惜。何況楚王年幼,将來還需人扶持。我想至尊的意思,也是希望令公繼續為國效力,對楚王多加點撥。還請令公勿棄國于不顧。”

宋遙原以為今日談判必然艱難,不想賢妃卻通情達理,這讓他略微釋懷。也許自己是真的誤會了她?他語氣微微哽咽:“賢妃大度,宋某佩服。”

绮素放下香箸,語氣溫和:“宋公何出此言?令公風骨我素來仰慕,至尊也常和我誇贊,我怎會與令公為難?只要令公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不但會保全宋氏子孫,還讓他們安享尊榮,令公也可以繼續輔政,執掌天下。”

“請賢妃明示。”

“正如令公所言,你我之間有過太多不快,此時要重新信任彼此并非易事。譬如今日,令公是真心講和,還有以之為緩兵之計,另謀他圖呢?”

宋遙毫不猶豫:“請賢妃放心。宋某今日所言,皆出自肺腑。”

绮素擡手制止,平靜道:“令公不必急于辯白。口說無憑,我需要看到令公實際的表示。只要令公做到我所說的條件,我便相信令公的誠心。”

“敢問是什麽條件?”

绮素回視宋遙,嫣然一笑:“只要宋公肯指證康王圖謀不軌,我自然會相信令公。”

宋遙甫聞此言,震驚之下竟忘了禮儀,目光灼灼的盯着绮素。良久,他才嘶啞着嗓子道:“賢妃要宋某指證康王?”

绮素點頭:“沒錯。令公與康王一向親近,令公若肯指證,不由得至尊不信。”

“謀逆乃是大罪……”宋遙吞了一口唾沫,“康王會因此喪命。”

“也許,”绮素微微側頭,“不過至尊素來寬容,饒恕他也未可知。”

由始至終,她都面帶笑容,語氣婉轉,仿佛說的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卻讓宋遙遍體生寒。他默然良久,最終艱澀道:“此事非同小可,某需要好好想想。”

“這是自然。令公只管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訴我……”绮素微笑,“我出來太久,再不回去未免讓至尊起疑,告辭。”

宋遙心情複雜,卻也知道此時還不是鬧僵的時候,客客氣氣的送走了她,又稍待了一陣才回到皇帝所在廳堂。皇帝并宋家上下仍圍在嬰孩身邊。只不過因為嬰兒開始啼哭,他終于肯将外孫交還給臨川公主。

臨川公主抱着兒子一邊哄一邊埋怨父親手腳太重,把孩子弄得啼哭不止。

皇帝分明理虧,卻嘴硬道:“朕的兒女可比你多多了,還能不知道怎麽抱孩子?再說你小時候朕也抱過,沒見你怎樣,偏這孩子這麽金貴?”他瞥見宋遙進來,便道:“遠迩,你來評評理。”

宋遙拱手讨饒:“陛下與公主乃是神仙打架,我等凡人還是避開為是。”

皇帝聞言大笑起來。

臨川公主自然知道宋遙和绮素相見之事,此時目光在宋遙與绮素之間游移,卻看不出半點端倪。沒奈何,她只得向丈夫使個眼色

宋霆會意,趁無人注意之時走過去小聲問宋遙:“父親,賢妃怎麽說?”

宋遙看了兒子一眼,又轉視皇帝身旁的绮素。她正含笑看着皇帝與臨川公主打趣,表情柔和溫婉,毫無破綻。宋遙眸中露出藐視之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用只有他二人聽得見的聲音咬牙切齒道:“那個毒婦!”

宋霆驚呆了,看樣子,父親與賢妃進行得并不順利?不,恐怕不止是不順利,父親語氣如此怨毒,應該是徹底破裂了。宋霆雙目呆滞的轉動,落到妻子身上。

她正抱着兒子與賢妃有說有笑。賢妃的笑容依舊親切,但在宋霆眼中,這笑容不再是以往印象中的溫和無害。他仿佛看見這笑容之後的寒光閃動。他再轉視周圍,除父親宋遙,所有人臉上都一片喜氣,對他們頭上已懸着的利劍沒有任何察覺。宋霆想到自己的妻兒,只覺肝膽欲裂。

宋遙發現宋霆神色僵硬,将手放在兒子肩上緊了一緊,悄聲道:“我告訴她我要想想,你別在她面前露出破綻。”

宋霆慌忙回過神,揉了揉眼睛,努力表現得若無其事。可他到底不如宋遙沉得住氣,還是忍不住問:“那我們以後怎麽辦?”

宋遙看了一眼皇帝,又緩緩用目光掃過在場的家人,最終落在绮素身上,冷笑道:“她以為陛下屬意楚王她就可為所欲為?我看未必。”

宋遙父子說話的同時,臨川公主估算已到哺乳的時候,便召來乳母,命她将兒子帶去喂養。乳母抱着嬰兒走了,臨川公主才又拉着皇帝和绮素說話。绮素雖然含笑與他們父女交談,卻一直留意着宋遙父子的動靜。兩人任何細微的神色變化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宋遙的神情表明他不會與她合作,绮素不易察覺的笑了,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都中有變,蓮生奴就能名正言順的回京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這一章線索有點亂了,先放草稿,日後修改。

下一章就開始發便當了,素素裝這麽多年白蓮花,終于可以出手黑人了,哦耶。

113 中計

光耀二十七年八月,秋色浸染之下,連素來繁華的西京也顯出幾分蕭索。

京郊原野上,一隊車馬辘辘而行,京都巍峨的輪廓漸漸顯現。為首一人約在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高大,相貌端嚴,顯非常人。他見西京在望,擡手示意車馬停駐。随即那人轉向身後策馬行于身後的少年,低聲道:“就要到了。”

那少年一身仆從打扮。此前他一直埋首行路,聽聞此語,他才擡頭遙遙向城樓望了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為首之人對少年的沉默不以為意,下令所有人稍事休整,接着他不無憂慮的向少年仆從囑咐:“城內才是兇險之處,我們要更為小心才是。”

少年點頭:“一切唯丘兄馬首是瞻。”

兩人達成一致後便與衆人一道分食少許胡餅及水酒。随後一行人入城。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這隊人行路時總是隐隐包圍着那少年仆從。來到城門前,少年留意到,此處盤查較往日更為嚴格。不過因為首之人乃是北府大将的身份,故他們一行并未受到阻礙,順利入城。

通過城門時,少年仆從一直半低着頭。他身形并不高大,掩在人群中并不甚引人注目。不過他策馬馳過城門時,守城的一名兵士無意間擡頭,剛好瞥見少年的側顏——那是張極幹淨俊秀的面容。

兵士在城門任職數年,不是沒見過自北疆歸來的人。那些人無一不是風塵仆仆,如這少年一般整潔秀麗的倒是不多見。兵士揉了揉眼睛,正想再仔細打量,少年的身影卻已湮沒在了煙塵之中。

城內不便馳馬,一行人只得放緩了行進的速度。為首之人打量西京各種,面色漸趨凝重。片刻後他微微側身,壓着嗓子向那少年道:“後面有人跟蹤。”

少年并不環顧,低頭輕聲道:“只作不知就好。”

男子點頭,如常行進。

車馬最終停于京中一處宅邸前。少年下馬擡頭,見匾上“丘府”二字剛勁工整,不免展顏。他這一笑容光煥發,似萬花齊放,又似百鳥争鳴,驅散了秋日裏肅殺的寒意。

為首的男子神色也略顯輕松,很快便攜同少年仆從一道進入府內。

遠遠跟在這隊人身後的人又默默觀察了一陣,不久後便消失在了街巷的盡頭。不多時,一頁紙箋便遞進了宋遙府內。

宋遙閱畢,将紙箋收入袖中,前往公主宅邸。康王正在府內與臨川公主敘話,見了宋遙起身:“宋公。”

宋遙以目示意,康王向臨川公主點了點頭,随宋遙進了別室。

“丘守謙回京了。”宋遙開門見山。

“他果然回來了,”康王皺眉,“不會出亂子吧?”

“以北狄會盟之事召他回京,他應不致起疑。他掌兵不久,根基不深。只要把他困在京中,北府那邊自可以慢慢動作。倒是蘇儀……”宋遙慢吞吞道。

康王哼了一聲:“蘇仁不是在京麽?只要我們拿住了他,蘇儀不足為患。我看丘守謙才是個大麻煩。聽人說他和楚王親近得很。”

宋遙想了想道:“鄭公素來潔身自好,不附朋黨。丘将軍亦當如是。”話雖如此,他底氣卻并不足。

“那他和楚王又是怎麽回事?即便宋公你也無法否認,他們關系密切吧?”康王冷笑,“當初我想拉攏他,他可清高得緊,想不到楚王一招手,他倒唯命是從了。”

宋遙聽見這話,臉上不免發燒,疑心康王是在暗諷于他。當初他因皇帝暗示而對楚王變了态度。康王并不蠢笨,難免為此不滿。如今二人雖再度攜手,卻多少存了些心病。不過宋遙自覺理虧,也不分辯,只輕嘆一聲:“大王放心,某既然籌劃,必有把握。某會讓人繼續留意,絕不讓他與北府互通消息。”

康王雖有不滿,但他知道此時必須依靠宋遙,見他态度友善,只得放下不提,任由宋遙布署。

線人很快得了宋遙之令,一連數日皆隐于丘府附近觀察動靜。丘守謙回京後曾數度出入,卻皆是各部官署,并不私下拜訪京中同僚。線人盯了幾天,只見他為公事奔走,并未有任何把柄,只能如實向宋遙禀報。

宋遙接報不免疑惑。按理都中局勢不明,丘守謙借回京之機打探消息無可厚非。他若毫無動作反而讓人起疑。可事實是,回京至今,他只命仆從給京中舊交故友送去一些北府出産之物。宋遙雖對丘守謙愈加防備,卻怎麽也猜不出他的用意。他除了命人繼續監視之外,別無他法。

丘守謙對于在他宅邸附近存在的監視似乎并無察覺,依舊勤往官署議事,并不時令家仆将北疆風物攜往各府。其中寧王身為皇室貴胄,又素喜新奇之物,丘家不免也備一份贈禮送至他府中。

随贈禮送入寧王府邸的還有一份名刺。寧王長壽素來懶散,這日也不例外。禮物送到時,他正斜倚幾上,由侍兒斟酒慢飲。見了這份名刺,他一個激靈,坐正身子,命人将送禮之人請入。

來者很快低頭入內,正是和丘守謙一起回返的少年仆從。他不慌不忙的向長壽行禮,長壽擡手,道了聲免。接着他又揮手屏退衆人,大步向那少年走去:“蓮……”

少年豎起食指。二人環顧,見四下已無他人,少年才輕輕叫了一聲:“阿兄。”

長壽拽着他的手,壓低嗓子道:“你膽子也太大了,這樣大搖大擺的出來,讓人發現如何是好?”

這少年正是應在北府的蓮生奴。聽聞長壽如此說,蓮生奴微微一笑:“只要不是康王、宋相親至,誰會認出我?若我所料沒錯,他二人正在為丘兄傷腦筋呢,豈有這個閑興關注丘府一個小小家仆?”

雖然蓮生奴如此說,長壽卻并不能完全釋懷,吩付侍從出府察看是否有可疑人跡。得知蓮生奴一行并未被人跟蹤,他才略微放心,對弟弟道:“丘府人多眼雜,未必安全。你還是先住我府中罷。”

蓮生奴笑道:“我現在是丘府家仆,出來送個禮便不見蹤影豈不讓人起疑?”

長壽挑眉:“這有何難?就說我看你聰明伶俐,十分喜歡,把你從丘守謙手裏讨要過來了。”

蓮生奴無奈,只得随了兄長的好意。長壽滿意了,才喚來侍者,讓他領蓮生奴更衣。之後兄弟倆坐下細細敘話。

“你也太魯莽了。你這一走,北府無人坐鎮,日後宋遙發現怎麽辦?他有這個把柄在手,豈有不彈劾之理?”長壽一邊親手為蓮生奴斟酒一邊道。

蓮生奴卻不善飲,輕輕推開酒盞,微笑道:“此事不須擔心。我已預先寫好文書,每隔一陣會有人将之發出,做出北府仍如常運轉的假象。他不可能發現。”

“我就怕你自投羅網,中了別人算計,”長壽放下手中酒盞,“你能調動邊軍,就算都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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