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同盟 (6)
绮素。绮素惴惴的接過退了出去。皇帝看見绮素的神情,大致猜到她在想什麽,卻只是一笑置之。他倒不是有意隐瞞她什麽,只是信中涉及國事和蘇氏兄弟,他才不便示之。
他抽出枕下信紙,又細細讀過一遍,心裏愈發滿意。蓮生奴所學皆為他所授,他不至一點看不出蓮生奴想去北府的目的。只是他教了四年,看着蓮生奴對權術運用越來越得心應手,卻有些擔心起來。帝王之道權術固然不可或缺,但權術并不是為政的根本。若蓮生奴只重權謀而忽略政之本源,只怕會走上旁門左道。
他順應蓮生奴的要求,讓他前去北府,除了想看他這些年教導的成果,也是希望他能體會為政之要究竟為何。看來蘇家兄弟并沒有讓他失望,蓮生奴應該已經有所了悟了。這意味着,自己或許可以托付大事了。
108、雪行 ...
北疆不同西京,未入冬便降雪乃是常事。而這一年的雪又來得格外的早。
西京還是觀賞秋景的時節,北府卻已是飛雪連綿。大雪下了三天,到這日黎明才終于停歇。數日大雪,地上積雪甚厚,人、馬踏于疏松雪上,揚起一陣細白的碎屑,在微弱的陽光下泛起一陣瑩光。孩童們仿佛感覺不到冷似的,雀躍着在路邊打着雪仗。
北府都尉丘守謙清早出門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情景。
他正在去大都督府的路上。楚王來北府之時,皇帝特意送信囑咐,要北府各輔臣督促楚王課業,不得讓他松懈。北府官将不敢怠慢。楚王一到,丘守謙便領了蘇仁之命,每隔兩三日便去都督府教導楚王騎射、兵略。
這日他剛到楚王府邸,卻被餘朝勝告知楚王天才蒙蒙亮就獨自出府,還未歸來。
坐鎮的親王獨自外出未免不合規矩,丘守謙奇怪之下便多問了一句:“大王獨自出府,可是出了什麽事?”
餘朝勝搖頭:“這幾日并沒有什麽……”他似是想起了什麽,頓了頓才道:“真要說起來,倒也有件事。昨晚京中來使,捎來賢妃親手制的寒衣并一封書信。可那看起來不過是封普通家書,想來應無大事。或許是離京日久,有些思親吧?”
丘守謙點頭:“大王年幼,思念父母也是人之常情。不過近日多有風雪,大王千金之體,不宜過久流連在外,某且去尋他一尋。”
餘朝勝揖手:“有勞。”
丘守謙別了他,牽馬在城內轉了一圈,将楚王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卻并不見他的蹤影。他在街上停伫一會,想起楚王說起他剛來北府時曾和将官去城外樹林裏獵過兔子,便決定去城外碰碰運氣。
出城西向,不過三裏之地便遙見松林一片。幾抹松綠從重重積雪中倔犟的冒出頭來。他緩緩靠近,果見不遠處的小丘上立着一人一馬。
黑馬膘肥體壯,低頭呼哧呼哧的對着碎雪噴氣,不時搖頭晃腦抖落身上細雪。旁邊身着貂裘的人伸手輕輕安撫着躁動的黑馬,不是蓮生奴是誰?
丘守謙一喜,縱馬向小丘馳去。
蓮生奴聽見蹄聲轉過頭,見是丘守謙,便微笑着靜立原地。待丘守謙馳近下馬,他方才迎上前去:“丘都尉。”
丘守謙與他相熟,并不拘禮,一揖之後便道:“大王何以獨自在此?”
蓮生奴不答,而是仰頭望天。疏淡天色下,淺弱的日光透過幾縷浮雲,映射在雪地之上。
“都尉,”他忽然用悠遠的語氣問,“漠北應該比這裏還要冷吧?”
丘守謙笑答:“是。聽說那裏八月就開始下雪了。”
“不知道舅舅怎麽樣了?”蓮生奴自言自語。
蘇儀帶兵追擊莫何、葉護等人已逾一月。初時尚有消息傳來,可随着他們越來越深入漠北,訊息傳遞也就慢了。近日又因大雪,徹底斷了音訊。丘守謙看着蓮生奴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由暗暗稱奇。原以為他猶在稚齡,擔不得大事。可數月相處下來,他已察覺這年幼的親王說起政事頭頭是道,絕非尋常少年。
他聽蓮生奴之語,似乎對出征一事有些微詞,便急切解釋道:“以往臨近入冬,無論狄人還是我們都會休兵息戰。這幾乎成了雙方不成文的約定,極少例外。某很明白大王的顧慮。可這次有所不同。莫何、葉護實力大損,正是一舉殲滅的大好時機。否則郡公也不會在這個時節帶兵出擊。如果讓他們在冬季休養生息,開春後一旦他們卷土重來,咱們就前功盡棄了。”
“這我自然明白。可長途奔襲,到底過于冒險。若有不利,那些暫時降伏的部族裏必會有人思變。中原好不容易戰據優勢的局面就會變化。”
丘守謙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寬慰道:“大王所慮不無道理。不過兩位郡公皆是久經戰陣之人,用兵也一向穩健,想必出征前也反複權衡過,必已有了應對之策。某以為大王不必過于擔憂。”
“可我擔心京裏……”蓮生奴嘆息,“此戰若是不能竟功,不知京中人會說什麽?”
“某看陛下并非不通兵事之人,自然瞧得出郡公他們已盡了全力。兩軍交戰,勝負皆是常事。某想即便此戰未能取勝,京裏也不至過于苛責。”
蓮生奴欲言又止。父親固是通達事理之人,未見得會多加留難。可母親昨日來信,隐約暗示康王和宋遙大概揣摩出皇帝有從蘇家收取兵權的意圖,現今正在京中四下活動。這就不能不讓人擔心了。
倘或蘇儀這次追擊無功而返,甚至多有折損,康王一派怕是會借機做文章。若僅是他一人倒也罷了,加上他背後的宋遙,就極為棘手了。宋遙既得父親信用,又素來狡詐多智,如今父親有壓制蘇家兵權之心,他豈有不趁虛而入的道理?康王已握有雍京,自己豈會容他再染指北疆?
丘守謙卻不知蓮生奴轉的心思。一陣風過,樹上殘雪便簌簌的往地上掉落。他聽見聲音,擡頭看了看天色,見天邊濃雲泛起,漸漸移向本已微弱的日光。他以手搭棚望了一會,轉向蓮生奴道:“晚些時候怕是又有風雪,還是請大王先回府吧。”
蓮生奴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忽被他一言驚醒,神色茫然的轉頭看他。然看到丘守謙後,他似乎想到什麽,忽用一種奇異的眼神打量起丘守謙。
丘守謙被蓮生奴如此審視,不免有些揣揣。若是別的孩童,他并不擔心他們會對自己打什麽主意。可這小楚王一肚子的彎彎繞繞,遠非一般少年,讓他不敢輕視。
他猶疑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開口問:“莫不是某臉上沾染了什麽東西?”
蓮生奴搖頭,簡短道:“不,沒什麽。”
他轉身上了馬。原本懶洋洋的黑馬在蓮生奴騎上後忽然來了精神,發出一聲低鳴,馬蹄在雪地上輕跺幾下。蓮生奴一挽缰繩,它便撒開四足奔了起來。
丘守謙也翻身上馬緊随其後,心裏卻不住的嘀咕,怎麽楚王的興致突然高了起來?難道真是少年人的緣故?
蓮生奴馳出一段,忽的勒住馬頭,仰天笑了起來。
丘守謙見狀更是莫名其妙,楚王今天到底是什麽毛病?
蓮生奴卻并不管他,一路急馳回到都督府。餘朝勝見他二人回來,喜笑顏開的迎上前來,還未說話,便聽蓮生奴道:“筆墨。”
餘朝勝一愣,向丘守謙看過去。丘守謙攤開手,表示不知。
蓮生奴本已向書室走去,見餘朝勝和丘守謙面面相觑,便停了腳步向丘守謙道:“京中使者尚等着我給家母回信,若都尉不介意,請稍待片刻。待我将回信交給使者帶走,再聽都尉授課。”
丘守謙忙道:“大王仁孝,某豈敢不從?”
蓮生奴微微一笑,轉身入了書室。他先提筆給母親绮素複信,然後又給父親寫了一份密奏,交予使者一并帶回。
數日之後,密奏便經使者之手交到了皇帝手上。
109、密奏 ...
皇帝接到密奏并書信時,正攜绮素、瑤光在池邊賞楓。
他坐在榻上讀完密報,擡眼看向不遠處的绮素。她正跪坐在紅線毯上,用小風爐煮水烹茶。瑤光則在不遠處跑動,四處搜揀可以燒火的枯枝。這并不是公主該有的行止,因此宮人們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後,想攔卻又不敢攔。瑤光卻不在乎宮人們的眼色,沒多久便拾了結結實實的一小捆,搖搖擺擺的抱了來堆在绮素身旁。
绮素見了瑤光手、臉上沾染的幾抹黑痕,不由莞爾。她轉眸,視釜中水猶未沸,便對綠荷揚了一下臉。綠荷會意,命人取了澡豆并清水來。绮素向瑤光招手。瑤光見了,提着裙子小跑到她身旁,乖乖伸出雙手讓绮素為她淨了手臉。
绮素剛用絲帕替瑤光擦幹雙手,釜中水已沸如魚目。她便讓瑤光坐在身旁,細細教她烹茶之法。初沸時她以輕鹽入水調味。待水沸如湧泉,便舀水一瓢置于一旁,複以竹筴攪于水中并加茶末以育湯花。待茶水漸沸,則以先前所出之水止之。
瑤光第一次見她親自烹茶,滿心的好奇。茶湯才剛分好,她便迫不及待的搶過一盞,灌下一大口。誰料茶湯苦澀,瑤光一嘗之下,臉立刻皺成了一團,忙側身将湯汁吐在盂中,又疊聲的叫苦。四周宮人見了,無不掩口而笑。
绮素也笑,卻從她手裏接了茶盞,加了曬幹的紅棗和龍眼,又添了大勺蜜在裏面才遞回給她。瑤光又嘗了一口,覺滿口苦味已被香甜蓋過,才覺得滿意,持盞小口小口的綴飲。這番小女兒憨态讓绮素又是一笑。她伸手在瑤光粉撲撲的臉上輕輕捏了一下,才将分好的茶盞置于托盤上,親自端了向皇帝走來。
皇帝向她一笑,将蓮生奴的書信示之于她:“蓮生奴又有信了。”
绮素将茶盞置于小案,從他手中接了信。蓮生奴的信并不長,只說在北府一切安好,讓母親不必擔心。除此之外,再無他言。绮素讀罷,瞥見案上蓮生奴給皇帝的密信。雖不知內容,但顯然比給自己的要長得多。
皇帝本接了茶盞慢飲,但見她神情怏怏,便放下茶盞笑問:“怎麽了?”
绮素斜了皇帝一眼,半真半假的嗔道:“這孩子給妾的信越來越短,給至尊的倒愈發長了。”
皇帝大笑:“你還和朕計較這個不成?”他攬了她的肩:“蓮生奴給朕說的是國事,自然要詳盡些才好。”
這話也牽動了绮素的心思:“北府那邊可還安好?”
“蘇儀帶兵追擊,尚沒有消息,”皇帝說起也不無擔憂,“這個時節出擊,到底艱難了些。如今也只有盡人事了。”
绮素心裏一沉,沒有說話。
皇帝見她眸色黯淡,怕她多心,便不着痕跡的轉了話題:“不過蓮生奴這次又給朕出了個難題。”
绮素聽見,果然關心,連忙問:“什麽難題?”
“朕原想從京中府、衛裏挑選幹練之人接掌邊軍……”說到這裏,皇帝頓了一下,飛快看了绮素一眼,見她神色并無不悅才繼續道:“不過蓮生奴說,邊軍的兵士戰力較強,性子也更為勇悍。若非久在軍中者,根本無法服衆。”
绮素聞言,隐約猜到蓮生奴的用意,卻故作不覺,一邊折信一邊笑道:“他一個小孩子家,能有多少見識?信口胡言罷了,至尊可別被他唬住。”
皇帝搖頭:“朕了解蓮生奴,他不是信口雌黃的人。他這樣說,必是有所根據。不過朕當年在北府,鄭公統兵已久,故朕未曾在此事上留心,先前考慮不夠周全。現在想想,邊軍常年激戰,将士們都是在刀口上活命,統帥必得是他們能夠信任的人方可相安。貿然從京裏派人接掌,軍中恐有人不服。而且……”
他沒再說下去,但绮素能猜到他言外之意。皇帝有心整頓邊軍,派遣之人難免要和邊軍一些舊将沖突。若領命之人無法取信軍中将士,舊将中又有人故意挑唆,激起嘩變也不是不可能。戰事才剛結束,萬不可生亂。
想明白這點,她便放下心來,蓮生奴畢竟還是有主意的。他信中提出如此嚴重的警告,皇帝不能不慎重考慮。那麽宋遙想借機插手邊軍一事或許就沒那麽容易了。只要蓮生奴能掌控邊軍,日後自有與康王抗衡的實力。
“在想什麽?”皇帝見她想得出神,便笑着問她。
“妾在想,北疆那邊是不是下雪了?餘朝勝可記得給蓮生奴添衣?”绮素回過神,輕聲回答。
“餘朝勝雖然滑頭,這些事上倒是可以放心的。”
绮素應了,擡頭看了看天色,對皇帝道:“不早了,也該帶瑤光回去了。”
皇帝點了點頭,過一會卻道:“你先帶她回去罷。”他拿起蓮生奴的密信撣了撣:“這件事越早打算越好,朕還是先和遠迩、程謹商議一下為是。”
绮素應了,命宮人收拾了東西,帶着瑤光自回淑香殿。
她們走後,皇帝命人去召宋遙并程謹等人,自己則回殿更衣。等他步入紫宸殿時,宋遙、程謹皆已在殿中等候。
皇帝将蓮生奴密奏的內容告知宋、程等人。程謹還在掂量,宋遙卻是心裏一沉,暗忖這楚王心智果然了得,竟又讓他搶先一步。聽皇帝的口氣,顯然已接受了他的提議,京中怕是不會直接派人接管邊軍,而要另行謀劃了。
果然,皇帝很快便道:“朕以為,與其從京中選人入主邊軍,不妨從軍中提拔可造之材,以免兵、将之間離心離德。”
“陛下和楚王所慮自有道理。只是邊軍在兩位郡公掌管下,恐怕提拔的人也……”宋遙緩緩開口。
“朕明白你的意思,”皇帝道,“朕拟多提拔年輕将領。年青人有銳氣,受的影響少,城府也有限,更易于朝廷掌控。何況楚王現在北府,更可從中調停。畢竟邊軍肩負守疆衛土之責,整合之事不宜過激。削弱守将權柄,讓他們互相制衡。只要無人獨斷專行,朝廷的目的也就達到了。遠迩,慎之,你們以為如何?”
宋遙啞口無言。皇帝口口聲聲提拔年青人。年紀輕輕的人自不可能身居高位,必然多為中下級軍将。朝廷對低階的将官不可能了解太多,最終多半是要交給楚王處理。楚王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在軍中擴充自己勢力。這豈不是意味着皇帝要将邊軍拱手相送?
宋遙暗暗切齒,楚王縱有野心,但若沒有皇帝幾次三番的順水推舟,他何至迅速坐大?事到如今,宋遙再刻意忽略也無法避免這個事實了——皇帝已屬意楚王。
程謹對宋遙反常的沉默有些詫異,但皇帝問話,他不能不開口:“臣以為邊軍事關重大,此事還得從長計議才行。”
程謹不擅邊事,故多有持重之論。皇帝也知道這一點,因而未有多言。他轉視宋遙,緩慢道:“不錯,邊軍之事必要慎重。遠迩,你們好好考慮一下,我們明日再議。”
在說“考慮”二字時,他似有意加重語氣。宋遙覺得皇帝此話別有深意,退出之後便不住的思量,直到返回自家府邸,他都還在揣測皇帝的心思。
此前皇帝曾有過數次試探他對儲君的意見,他并未明确表态,然言辭中他的确有偏向康王的意思。皇帝聽過總是不置可否。而現在皇帝的傾向已然明朗,但皇帝并不想因此放棄他這個心腹之臣,因而借機暗示他在立儲一事上重新考慮。
一直以來皇帝都極重視他的意見,可這次他卻完全忽略了宋遙的立場。這不能不讓宋遙沮喪,覺得多年來的雄心壯志突然化為烏有。宋遙苦笑,他還能怎麽考慮?從他與賢妃的龃龉開始就決定了他很難支持楚王。且他數次設計楚王,楚王對他怕是難有好感,即便他現改變立場,又能如何?還是……宋遙心裏一陣狂跳,幹脆效法先帝……不行,宋遙馬上否決了這個提議。如果皇帝毫無準備,或許還可一搏,可現在皇帝已向他示意,那麽想必是有所盤算了。康王的才幹絕不能與先帝相較,讓他與今上相抗可說毫無勝算,何況此時北疆還有一個楚王虎視眈眈。
宋遙長嘆,難道路竟真已走絕?
“父親?”宋遙聽到一聲輕喚,擡起眼簾。面前的青年長身玉立,正是他的次子宋霆。
宋遙雖然看見兒子,神思卻還未回轉,不過胡亂點了下頭。
宋霆并未注意到父親的心事,滿面笑容的上前道:“有件喜事要告訴父親。”
“嗯?”宋遙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
宋霆的臉因為興奮而有些發紅:“公主不适,醫正前來診視,說公主有孕了!”
宋遙聽了沒什麽反應,仍聳拉着臉往書室走去。宋霆對父親的冷淡有些不解,跟在他身後正要說話,卻見宋遙腳步忽然一頓,用低沉的聲音問:“你說什麽?”
宋霆見父親終于回過神,激動的連聲道:“公主有孕了!我們要有孩子了!但願這次是個男胎!”
“公主……”宋遙有些茫然,仿佛完全不能理解兒子高昂的情緒。
“若這此生男,父親就又能抱孫了!”宋霆續道。他與臨川公主成婚數年,卻一直未有夢熊之兆。他的長兄如今已有二子,他卻還未有子嗣,一直以為憾事。這次公主有了佳信,他自然興奮難抑。
“抱孫……”宋遙喃喃。過了很長時間,他才仿佛聽懂了這個消息,手輕輕顫抖起來,抓着兒子的肩膀艱難問:“你是說,公主她……”
宋霆連連點頭:“公主還說明日要遣人往宮中報喜呢。”
“不不,”宋遙忽然道,“公主最好親自入宮報喜。”
宋霆大惑不解:“這是何故?”
“為父自有用意,”宋遙無暇解釋,“你先回去,一會我會去探望公主,有幾句話要囑咐她。”
宋霆仍不明白,但他素來敬服父親,也未有異議,答應之後便回去陪伴妻子。宋遙看着兒子遠去的背影,心內五味雜陳。
罷了,宋遙長嘆一聲,事到如今也不必再争什麽了,還是想想如何保得家人平安罷。
110、蜀錦 ...
次日臨川公主入宮,親向其母趙修儀報喜。
趙修儀聞訊喜不自勝,卻又不時嗔怪女兒,說她應在家休養,不宜再四處走動。臨川公主挽着母親的手,如未嫁時一般撒嬌:“女兒想着現在精神尚好,就多來看看母親。難道母親就不挂念女兒麽?”
趙修儀聞言滿心歡喜,輕輕點了一下女兒的鼻尖:“看你說的。你那弟弟不是個懂事的,母親不挂念你還挂念誰?若是早些告訴阿娘,我也好多準備些你喜歡的吃食。要不你再多坐會,我這就讓他們去預備。”
“今天怕是不能領受,”臨川公主道,“我還得去拜見賢妃呢。”
“賢妃?”趙修儀大為驚奇,“你何時同她親近了?”
臨川公主記得宋遙的囑咐,笑着道:“女兒不過是想着,如今宮中畢竟是賢妃主事,她又是長輩,于情于理,也該拜望一下才不失禮數。”
趙修儀似覺有理,輕嘆一聲道:“既如此,不妨現在就去。她那裏人多事雜,宜早不宜遲。”
臨川公主應了,起身道:“那女兒就先去了,回來再與母親說話。”
趙修儀取了披風為女兒穿上,又囑咐宮人小心跟着,才放她前往淑香殿見绮素。
淑香殿內,绮素正在教瑤光寫字,聞知臨川公主來訪,不由一怔。臨川公主與她關系并不密切,嫁入宋府後來往更少,今日怎麽忽然來她殿中?
她猜度一番不得其解,便讓宮人将瑤光帶去玩耍,然後命人請臨川公主入內。
臨川公主出嫁以來,绮素見她的次數不多,此時不免略作打理。臨川公主下降時尚是身量不足的少女,如今卻出落得高挑秀美。且她臉上容光煥發,想來她嫁為人婦後的生活着實惬意。臨川公主上前急欲下拜。绮素連忙相扶,要她不必多禮。
臨川公主卻微笑堅持:“禮不可廢。”
見禮之後,绮素親自引她入座。臨川公主一邊與她敘話,一邊向身後宮人使個眼色。宮人會意,命人呈上了十匹蜀錦為禮。
拜見也就罷了,出手便是厚禮,未免客氣過甚。绮素攜了臨川公主的手,微笑道:“你有了喜事,我還不曾送份賀禮,怎好反受你的?”
“賢妃娘子是阿蕪長輩,原該孝敬,”臨川公主笑答,“何況阿蕪當年及笄,正是娘子執禮。我還從未向賢妃道謝呢?”
绮素看了一眼五彩團花的錦布:“那不過是小事,何必放在心上?蜀錦貴重,不如留着自己使。”
臨川公主笑道:“這是阿翁在蜀地的門生所贈,阿翁盡數給了我。我也不少這點錢帛,不過瞧着花樣還算新奇,便借花獻佛了。我又不像瑤光妹妹,将來還要攢個嫁妝。”
這話不免讓绮素莞爾:“如此,我便替瑤光收着罷。”
她命人收了蜀錦,目光輕輕掃過臨川公主仍然平坦的腹部,轉向綠荷低語數句。綠荷點頭退去,不多時捧了一個托盤入內,雙手呈給臨川公主。
臨川公主低頭,見盤內是一個绛色紗囊。她看向绮素,見绮素含笑點頭,便拾起拆開,裏面卻是弓弦一枚。她不解何意,複向绮素問:“請教賢妃這是何物?”
绮素微笑道:“我收了你的禮,豈能沒有回贈?你夫婦不缺財帛,尋常的回禮也必定入不了你們的眼。這件物事或許還有些用處。”
臨川公主果然被勾起興趣,将紗囊翻來複去的看:“此物有何效用?”
绮素從她手裏拿過紗囊,親手替她系在臂上:“這是民間求男之法。有娠後以弓弦封于绛囊,懸于婦人左臂,滿百日後摘去。我看你夫婦尚未得子,便想到此法。雖不知其是否有效,但我想試試總是無妨。這弦乃是當年至尊從舊弓上取下送給蓮生奴玩的,應不致辱沒你們身份。”
臨川公主大喜:“豈敢。父親用過的,自非尋常之物。賢妃娘子有心了。”
绮素知道趙修儀必然囑咐過生養之事,卻仍揀了些婦人懷胎生産之事說給她聽。臨川公主初聽覺得與母親所說大同小異,聽了一會才覺出賢妃所講更為詳盡周到,便打起精神細細聽着,不時還會問上幾句。绮素見她聽得認真,更是事無巨細的與她解釋。賓主二人談得熱切,直至日暮将近,臨川公主才起身告辭。
绮素知道趙修儀必在等她,便不相留,只親送至門口。臨走前,臨川公主握着她的手誠懇道:“賢妃今日所言,阿蕪獲益良多。我年輕識淺,這一胎又來得着實不易,日後怕還有許多事要向賢妃請教。還望娘子莫要嫌我聒噪。”
绮素向她慈藹一笑:“這是哪裏的話。你若想問什麽,只管遣人來問,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臨川公主得她允諾,心滿意足的回趙修儀殿中。她又陪母親說了一會話,才乘車出宮。公主府內,宋遙及宋霆早已等候多時。一見臨川公主車駕,兩人都有些急切的起身相迎。
宋霆只在意妻子是否安适,因此上前只顧着扶她下車,不住的噓寒問暖。
宋遙挂心的卻另有其事,與公主互相施了一禮便急切問:“可見着賢妃了?”
臨川公主點頭:“見着了,禮也送出去了。”
宋遙暗暗舒一口氣。讓臨川公主送禮本乃是投石問路之舉。賢妃既然收了,便說明日後有接觸的可能。
臨川公主已在丈夫攙扶下入座。宋遙跟在她身後問:“賢妃可還說了些什麽?”
“倒也沒別的話,”臨川公主想了想道,“只是囑咐了些懷胎時要注意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宋遙喃喃。沒說其他話,便是有希望了。他面色略松,向臨川公主一揖:“難為公主,這種時候還要為宋家奔波。”
臨川公主急忙相扶。她看了一眼宋霆,溫婉一笑:“阿翁這是說哪裏話,我嫁入宋家,便是宋家的人。為宋家分憂是我份內的事。今日我與賢妃已搭上了線,日後便可借安胎之事與她往來。等我與她親近了,便可探下她的口風。”
“有勞公主,”宋遙長嘆,“老夫生死皆不足惜,公主只要保得宋氏子孫平安,便是大功德了。”
臨川公主見宋遙意态消沉,便出聲安慰:“阿翁不必擔心。這些年阿翁操持國事,勞苦功高。國朝豈不有善待功臣之禮?賢妃縱與阿翁有些隔閡,我必當盡力彌合。”
宋霆也道:“是啊,阿爹執政多年,在朝中不可或缺。新君将來也要依仗阿爹的。阿爹放心便是。”
宋遙皺眉,覺得兒子與新婦都過于天真。可他想到臨川公主尚有身孕,不宜激動,便将憂慮埋在了心底。臨川公主回府後即吩咐仆從擺宴,此時酒食如流水送上,宋遙也就與他們把盞言歡,話些家常,直到夜色深沉,他才起身告辭。
宋霆夫婦送走宋遙,臨川公主才轉向丈夫,親昵的伸手蹭了蹭他的脖子。宋霆一笑,和妻子以額相抵:“今天累了吧?”
臨川公主搖頭:“其實賢妃為人不錯,若不是記着阿翁的吩咐,我倒想好好和她說會話呢。”
宋霆歪着頭:“真的?每次阿爹說起她都沒什麽好話呢。”
臨川公主輕嘆一聲,偎依在丈夫身邊道:“其實我阿娘也說過賢妃心思深,可我看着總覺不像。”
“我也不信,”宋霆将妻子放在自己膝上,“一個婦道人家而已,能玩什麽花樣?”
臨川公主嗔道:“婦道人家怎麽了?我也是婦道人家。”
“那怎麽一樣?”宋霆輕撫她的頸項,笑着道。
臨川公主很是受用,輕輕點着丈夫鼻子道:“還是你最會說話。像我阿娘就會潑冷水,說我今天巴巴的前去拜見,還不定人家會怎麽想呢?”
“我怎麽想?”绮素聽到綠荷問話時淡淡一笑,“一向沒什麽往來的人,若不是有事,誰會平白無故的上門?”
“這是自然。只是奴婢愚鈍,還想不太明白。”綠荷一邊伺候她晚妝一邊賠笑道。
绮素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鎏金纏枝粉盒:“她出嫁這幾年,回宮次數并不少,卻和我一直沒什麽往來,怎麽偏偏這時倒想起來了?我想來想去不外乎兩個原因:要麽她察覺到了什麽,此番是背着宋家向我示好;要麽就是她得了宋遙授意,有意與我接觸。臨川公主的性子可不像有遠見的人,料想她也沒膽子在宋遙背後做什麽事。我猜後者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若是宋令公授意,不知又在圖謀什麽?”綠荷一邊替她梳理長發一邊深思道。
绮素微微一笑:“既是有意與我們接近,總有讓我們知道的。等着瞧就是了。”
綠荷想了一回覺得有理,也就一笑置之了。
不多時發髻盤好,绮素才起身離了妝臺。綠荷以為她要安寝,正欲關窗,卻被她揚聲制止。绮素走到窗前,見外面月色皎潔,昏燈照影,不覺觸動心事,凝望片刻。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問:“北府那邊還沒有消息麽?”
“還沒有。”綠荷搖頭。
绮素憂心仲仲:“表兄帶兵追擊都這麽長時間了,也不知現在怎麽樣了?”
綠荷知道她在擔心什麽,便安慰道:“郡公打了這麽多年仗,一定不會有事的。何況楚王在北府呢,若有消息,一定會告知京裏。”
“蓮生奴……”绮素喃喃,“希望這孩子知道輕重,別事事都順着他父親的意思。他舅舅握着兵權,他才有實力和康王相抗。”
“楚王天資聰穎,一定明白的。”綠荷連忙道。
“是嗎?”绮素看向她,“但願如此吧。”
111 定北
绮素并沒有在回信中告知蓮生奴自己的擔憂,畢竟往來書信經過太多人的手,她無法保證這封信不會落入他人之手。因此她僅在家書中細囑他小心飲食,注意時氣。
此外她也在信中記述了京中各人近況:皇帝上次染疾後不廢政事以致複原甚慢,如今依舊為頭疼所困擾;杜宮正年高,終在上月請求告老,出宮安度晚年;瑤光又識了不少字,現由太妃親自教導她彈筝;長壽依舊整日游獵,讓人擔心。末了,她又提及臨川公主來訪之事。這成功引起了蓮生奴的注意。
雖然在他人看來這只是一封普通家書,但蓮生奴熟知母親的心性,她必是試圖在長篇累牍的記述中告訴他一些事情。而整封信中,唯一讓人不解的便是臨川公主的事了——雖然在這封不短的信裏這只占了寥寥數語。
臨川公主與他們素無往來,若無緣故,她不會突然上門。蓮生奴的看法和母親不約而同。這位異母姐姐的來訪恐怕并不僅僅代表她自己,而很有可能是整個宋家的意願。蓮生奴不可避免的想到,父親身邊必然發生了一些事情才會導致如此轉變。
最合理的猜測莫過于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