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
看到赫連煜頭上綠名淺的都快變透明, 還罩着一股灰撲撲的氣息,張瑩琇腿一軟,直接往下跌。
林嬷嬷及時攙住她。
仿佛聽見動靜, 耷拉着腦袋的赫連煜無力地擡起頭:“我……沒事。”
張瑩琇一把掙開林嬷嬷, 疾步過去,哆嗦着手想要摸摸他:“阿煜, 你, 你……”走近了才看見他嘴角猶沾着血。
赫連煜無力地扯出抹笑:“別急, 還,死不了。”
“你、你別說話了。”張瑩琇想要攙他。
“別,”赫連煜喘了喘, “我沉,讓他們, 來。”
張瑩琇咬了咬牙,退開一步。
安和倆人忙将赫連煜攙扶進屋。
張瑩琇亦步亦趨。
待赫連煜安置好,她立馬拉住他的手,被冰涼的體溫冰得哆嗦了下。
她的眼淚頓時下來了, 扭頭喝道:“禦醫呢?快傳禦——”
“娘娘,微臣等人在此。”後頭走出幾名老頭子。
張瑩琇頓住。
當先一名白胡子老頭神色複雜:“倘若微臣等人沒有看錯, 皇上中的,是當年先帝中過的毒。”
張瑩琇大怒:“那還不趕緊解毒?!”
白胡子老頭垂下腦袋,吞吞吐吐:“微臣……”
張瑩琇的手止不住顫抖,臉上是強裝的兇狠:“我命令——”
赫連煜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瑩琇。”
張瑩琇的眼淚頓時出來了, 她轉回來, 隔着水霧,都快看不清楚男人的樣子了。
“我沒事——”赫連煜扭頭,吐出一大口鮮血。
頭上綠名閃爍了下, 愈發透明了。
“!”張瑩琇撲上去,“阿煜!禦醫,趕緊過來看看!”
禦醫們跟着沖過來。
張瑩琇看他們輪流診脈,交頭低語,再看赫連煜虛弱得閉着眼睛随人擺布,眼淚撲簌撲簌地直往下掉。
禦醫們仿佛終于讨論出結果,方才的白胡子老頭神色凝重地給赫連煜紮了幾針。
赫連煜臉上死氣終于消散些許,頭上名字多了幾絲綠意。
“我、安排些事情。”他握住張瑩琇的手解釋了句,然後喚道,“長福。”
張瑩琇知道輕重緩急,抹了把眼淚,乖乖坐在旁邊。
在旁邊抹眼淚的長福忙不疊走上前:“奴才在。”
“準備一下,天亮啓程回宮。”
“……是。”
赫連煜喘了口氣:“傳裴成瀚、章宏深、恭親王……”他列了數名心腹大臣,“讓他們在前邊等着。”
“是。”長福領命匆匆出去。
赫連煜說完話,累得閉上眼睛。
第一次看他這般虛弱,張瑩琇心髒裏仿佛紮了針似的刺疼。
她摸了摸男人透着涼意的臉頰:“阿煜……”
赫連煜睜開眼:“我沒事。”
還沒事?向來給她當暖爐的人,這大夏天裏,竟然冰得不像話。張瑩琇不忍心拆穿他:“嗯,禦醫們都在呢。”完了她看了眼那群猶自交頭接耳的禦醫們,丢下一句“等我一下”,跑進了內室。
不過幾個呼吸,她又再次出來,手裏拿着一小瓷瓶——是她倉庫裏的氣血丹。
赫連煜正閉目養神,就聽到她急促的腳步聲。
張瑩琇打開瓶塞,從裏頭倒出兩粒氣血丹,送到他唇畔,同時低語:“這是氣血丹,吃了就好了。”
赫連煜的視線掃過她通紅的眼睛,溫順地含下氣血丹。
黃豆大小的氣血丹入口即化。
張瑩琇他頭頂綠名唰地一下鮮綠了許多。
她連忙去抓赫連煜的手,覺得比方才暖和許多了。
赫連煜一直看着她。
張瑩琇緊張問道:“是不是好多了?”雖然她覺得阿煜的狀态已經好多了,但不确定一下總是不放心。
赫連煜凝視着她,輕輕“嗯”了聲。
張瑩琇頓時開心了,頂着紅眼睛,可憐兮兮道:“你剛才吓死我了。”看了眼另一邊忙忙碌碌研究治療方案的禦醫們,她小聲問,“究竟發生什麽事?為什麽會中毒?”
赫連煜握住她的手,苦笑:“有人在茶水裏下毒。”
“誰?”
赫連煜冷下臉:“死了。”他這邊發作時,茶水間伺候的太監已經涼了。
張瑩琇怔了怔。
赫連煜摸摸她腦袋,輕聲道:“老四已經翻不起天,想必又是老二的手筆。”他冷笑,“他最喜歡這種下作手段了。”
張瑩琇今日才與他讨論過先帝的病逝。他說,先帝是頑疾纏身,藥石無醫,一群禦醫加氣血丹才勉強吊了半年。
但是,他說過,老二動的手。
聯合此刻他的狀态和話語……
她的手顫了顫,問:“我記得你說過,先帝的死,跟老二有關?”
赫連煜沉默片刻,道:“是。”
張瑩琇瞬間如墜冰窟。
所以,先帝并不是真的病了,他是中毒了,藥石無醫,氣血丹也只能吊命。
她慌亂地看了眼男人比原來淺了許多的綠名,再掃向屋子另一邊皺眉讨論的禦醫們,慌亂道:“說不定禦醫已經研究出解藥——”
赫連煜握住她:“瑩琇。”
張瑩琇閉上嘴,眼淚卻拼命往外湧。
赫連煜暗嘆了口氣,卻不忍心騙她:“我中的毒,比當年還要兇猛,氣血丹估計……”撐不了多久。
“不會的!大不了我們多吃點。”張瑩琇卻打斷了他的話,“你看你現在不是好多——”她認證般再次掃向綠名的視線——
方才還鮮綠的名字,不過幾句話功夫,又黯淡了幾分。
她顫了顫,覺得雙手抱着的大掌仿佛也跟着涼了幾分。
赫連煜撐開手,與她十指交纏:“別擔心,我會安排好。”
……安排什麽?張瑩琇又難受又慌亂,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赫連煜卻不再多說,看向她擱在旁邊的氣血丹,道:“你還有多少氣血丹?”
張瑩琇躊躇片刻,還是附耳過去:“只要有錢,多少都不是問題。”
赫連煜眸光一閃,但他什麽也沒問,只是微笑:“那就好。”那他能做許多事情了。
張瑩琇連連點頭:“嗯,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她有系統商城,還有錢,氣血丹這玩意,要多少有多少,赫連煜肯定不會有事。
赫連煜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她濕漉漉的臉頰,道:“吓着你了吧?”
張瑩琇蹭了蹭他微涼的手掌:“等你好了,你要賠我精神損失費!”
“……好。”
他說話慢吞吞的,頭上名字又逐漸黯淡。張瑩琇看得心驚膽戰,忍不住又給他塞了兩粒氣血丹。
剛塞了丹藥,方才出去的長福回來了,說諸位大臣到前院書房了。
張瑩琇不樂意,但她知道,這種情況下,赫連煜不可能躺着不管。
她只能将氣血丹塞給他,囑咐他千萬不要逞強,待他應了,才惴惴不安地看他被軟轎擡走。
衆禦醫也一股腦跟了上去。
……
張瑩琇不敢歇息,拿了本書靠在卧榻上等,直等得腦袋一點一點的,長富跑回來,說皇上讓她別等了。
張瑩琇愕然:“他還沒忙完嗎?”
長富強笑:“皇上說約莫要忙到深夜,明日一早還要回宮,省得回來打擾您歇息。”
張瑩琇愣愣然“哦”了聲:“是嗎?”她不放心,“阿煜情況怎樣?”
長富低頭:“有藥,還有禦醫伺針,皇上的情況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張瑩琇喃喃。
她等在這裏也幫不上忙,既然赫連煜不回來,她便進屋歇息了。
但心裏惦記着事兒,翻來覆去也睡不着,迷糊糊糊睡過去了,又是噩夢連連。
好不容易安穩下來,便已天亮。然後便收拾收拾,跟着赫連煜打道回宮。
與來時一樣,赫連煜乘龍辇,她坐鳳辇,後跟諸臣女眷,一行浩浩蕩蕩返回京城。
回到宮裏後,她還沒見着赫連煜,就被送回太極殿,她只得按捺下擔憂,開始處理這幾日積攢下來的宮務。
誰知,這一晚,赫連煜依然沒有回來。
雖然長福來報了幾次平安,張瑩琇已然察覺出不對了。
待到晚上,長福再次過來,讓她早些安歇,皇上要在前殿處理宮務時,這懷疑便達到頂峰。
成親一年有餘,赫連煜從未夜不歸宿。赫連燊起兵造反,反兵都打到獵場外面了,他還能在酒宴上淡定演戲。
這樣的人,會在中毒受傷後如此反常的忙碌?
他是不是在躲她?為什麽?
她将昨夜裏的對話過了一遍,更覺不妥。
懷疑加擔憂齊齊湧出來,張瑩琇顧不得什麽規矩禮儀,帶着人直奔前殿。
她曾經來過此殿,這會兒過來,半點不帶磕巴,喝退阻攔的侍衛宮人,奔至禦書房,推門闖進去。
安靜的禦書房裏,空無一人,卻隐隐飄着股藥香。
張瑩琇柳眉一皺,轉頭叱問阻攔的長福:“人呢?”
長福苦笑:“娘娘诶,您別為難——”
“你不說,我自己找!”張瑩琇想到什麽,扭頭出去,直奔偏殿——皇帝辦公之所,怎麽可能沒有休息的地方?
侍衛太監們在她前邊倒退着行走,半分也不敢攔。張瑩琇只推了兩扇門,就找到地兒了。
半屋子皺眉散座的禦醫,濃郁嗆人的藥香,熟悉的太監面孔……
張瑩琇眼皮一跳,提起裙擺沖了進去。
“娘娘!”看到她,屋裏衆人驚了一跳,紛紛行禮。
香風一過,人已經不見了。
沖進內室的張瑩琇被愈發濃重的藥味嗆咳出來。
她捂住嘴輕咳兩聲,擡眼一看,就看到墜着明黃色床帳的拔步床內,一道身影趴在床沿吐血,安和端着唾壺跪在床沿,長富飛快拿出熟悉的小瓷瓶,給床上之人塞了藥,同時一疊聲喊禦醫,看到站在門邊的她時愣了愣。
下一瞬,數名禦醫從她身後沖進來,半步不停,直奔床畔,将床上之人放平後飛快下針。
一連串行雲流水,仿佛練習了無數次。
張瑩琇看着床上那人頭上的名字慢慢恢複些許綠意,卻依然蒙着一層灰,不期然想起剛進太極殿時,那一個個被拖出去的灰色名字……
她全身止不住地開始顫抖,慢慢、慢慢地走上前。
“阿煜……”連聲音都開始發顫。
床上之人仿佛終于緩過來,揮開緊張的衆人,艱難地撐着床坐起來,望向迎面而來的張瑩琇。
只是過了一天一夜,赫連煜卻臉色灰敗,形容枯槁,撐着床的胳膊顫顫巍巍,仿佛風一吹就能立馬倒下。
張瑩琇差點站不穩。
緊緊跟着她的長福連忙攙住她。
赫連煜扯了扯嘴角,虛弱道:“這麽晚,怎麽還不歇息?”看了眼安和端到一邊的唾壺,他忙又解釋,“我沒事,只是——”
熟悉的氣息撲進懷裏。
“你騙我你騙我!”張瑩琇哭着打他,“你都這樣了還說沒事?”只是輕飄飄一記,男人便悶哼着往後倒,她吓得立馬環抱住他,“阿煜!”
擁着自己的柔軟身軀抖如篩糠,赫連煜閉了閉眼,擡起手,輕輕撫了撫那纖細單薄的背。
其他人都低着頭,不敢多看一眼。
滿心恐慌的張瑩琇哭得停不下來。
赫連煜撫了片刻,體力漸漸不支。他苦笑了聲:“瑩琇,我坐不住了。”
張瑩琇一頓,飛快直起身,緊張地扶着他:“我,嗝,我……”看了看床鋪,飛快往他身後塞了幾個軟枕。
赫連煜輕聲:“有勞了。”
張瑩琇眼裏再次泛出水霧,連他的模樣都看不清楚了。她趕緊抹了把淚,轉回來,問那白胡子禦醫:“皇上是怎麽回事?那瓶氣血丹是不是沒有無效?”
白胡子禦醫看了眼赫連煜,後者苦笑:“說吧。”
禦醫這才拱手:“禀娘娘,皇上所中之毒太過劇烈,已然傷了五髒六腑,且……毒素未除。氣血丹宛如大補之物,只能……只能……”吊着。
張瑩琇跌坐在床,愣愣然看着他。
半晌,她陡然回神:“氣血丹不行,我還有大還丹。”
大還丹是系統裏最高級的紅藥。
說着,她立馬戳開系統,飛快翻到藥品欄。
赫連煜眉峰頓皺,扯了扯她袖子。
張瑩琇一頓,将手探進寬大袖口,假裝取東西,将買下的大還丹拿出來。
禦醫驚詫地看着她。
張瑩琇見他傻愣着,也不管他,徑自倒了兩粒,轉頭塞入赫連煜嘴裏,同時緊張地盯着他。
以及他頭頂名字。
不過瞬息,那名字的灰敗之色便褪去不少。
張瑩琇欣喜:“有效!”
赫連煜亦覺得五髒六腑的劇痛減緩不少。
白胡子禦醫雙目圓睜,快步上前給赫連煜診脈。
張瑩琇緊張地盯着他。
半晌,禦醫頹然松開赫連煜,苦笑道:“浮脈強壯,按之無力,補益效果雖比氣血丹要強,但——”
躺在床上的赫連煜用力翻過身,“噗”地一下,噴出一口鮮血。
頭上名字忽綠忽灰。
張瑩琇臉都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