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審天子
薛良等人從京城轉移的時候,不忘将國君和太子的牌位随身帶走。找到這處落腳地後,他們又将牌位安置好,放上香爐和果點,每日供奉。
趙慕淩來到父親和大哥的牌位前跪下,将三炷香置于頭頂,恭敬叩首。
從前熟悉的事情如今做起來,卻生疏無比,甚至有些忐忑不安。她琢磨了下,是因為今天自己沒有果斷下令誅殺謝景軒,現在才會如此的心虛。
她望着牌位,一腔愁苦不知如何訴說,良久才道:“我知道,你們若在天有靈,一定會怪我被謝景軒迷惑了心智,以至于是非不分、無視大局。可我本就不是做大事的人,臨危受命,實屬無奈,更下不了手殺一個曾經對我好過的人。我知道謝景軒欠西燕的是一筆性命也抵不過的債,可我也欠了他的。我實在無法眼睜睜看着他死在我手上。”
話到此處,長嘆一聲:“我真希望我從來沒有卷進這場争端之中,還是從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我,不必背負這樣深重的擔子,也就不怕辜負了所有人的囑托。現在,我該怎麽辦呢?”
她問這個問題,可又有誰能回答她呢?一屋寂寥,燭火明滅,廊下風鈴而已。
她又嘆了口氣,改跪為坐,在靈位前托腮發呆。眼前她只有兩條路,要不就殺了謝景軒,從此安枕無憂;要不就是背着薛良等人放了謝景軒,那麽,以後自己的麻煩就多了,說不定還會惹禍上身。
用腳趾頭思考,她也知道自己應該選第一條路。可她偏偏就是下不了決定,甚至開始考慮起了第二條路的可能性。
如果她放了謝景軒,但是将現場制造成他自己逃走的假象呢?這樣是不是便能兩全了?
正想得入神,薛良派人來傳話,問她今晚是否處死謝景軒。
趙慕淩頓時下定決心,道:“我今天有點累了,你們看好柴房,明天天一亮,立刻殺了狗皇帝。”
傳話的臣子走後,她立刻回房。她暫時安頓的房間本是薛良的,将她救回來後,薛良便去跟張明擠了,是以現在這房間裏應該還放着薛良的東西。
她搜了下,果然發現了一些蒙汗藥,趕緊收到懷裏,又找到一把匕首插到靴子裏,這才躺下,卻不敢睡覺,只是睜着眼睛看房梁。
她其實沒有把握能救謝景軒,不過盡人事聽天命罷了。如果營救失敗,那就當是老天爺幫她做了決定,那她就咬咬牙,反正也就一刀的事情。
這麽想着,她內心忽然踏實了許多,仿佛這一切就怪不到自己頭上了,要怪只能怪老天爺。
等到半夜,萬籁俱寂的時候,她才蹑手蹑腳從床上爬下來,打開房門,沿着長廊偷偷摸向柴房。
此時的柴房外只站着兩個侍衛,還都昏昏欲睡的模樣,連趙慕淩暗中接近也覺察不到。她只是輕輕撒了把蒙汗藥,兩人便應聲倒下。
趙慕淩趕緊從其中一個的腰間摸出鑰匙,打開柴房的門。
謝景軒躺在草堆上,聞聲忽然驚醒,見到月光下出現的熟悉容顏,面上一喜:“阿淩!我就知道你不會放下我不管的。”
趙慕淩手腳利落地幫他切斷繩子:“別啰嗦了,快走。要是耽擱下去被薛良發現,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 那你呢?”
“你管我做什麽?管你自己就行了。”她說,帶着他穿過院子,來到後門。
謝景軒猛地止住步伐,眼底翻過暗潮:“趙慕淩!”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趙慕淩有些詫異,不知他想做什麽。都這個節骨眼,他不是不想走了吧?
“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他突兀提議。
趙慕淩差點笑出來:“你開什麽玩笑?我可是西燕的公主。我放你已經是叛國叛民的行為了,你現在讓我跟你一起走?你是巴不得我成為徹頭徹尾的西燕罪人嗎?”
她雖然不忍心殺他,卻并非被感情沖昏頭腦。她很清楚今天自己的作為已經大大對不起西燕,只不過是不想欠下謝景軒的恩情罷了。待他逃走後,她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颠覆大涼,追讨血仇,一樣也不會落下。以後若跟謝景軒再相逢,她就能毫不猶豫地對他下手了。
“可你不走的話,如何跟薛良他們交代?我不能将你獨自留在此處面對這一切。要走,我們就一起走。”
“你別傻了,我是公主,能出什麽事情?大不了被薛良他們罵一頓,又不會少一塊肉。你要是再不走,就真的白費我今晚一番功夫了。”
趙慕淩說着,不管他的意願,猛地打開大門。萬萬沒想到,後院門外的巷子并非空無一人,而是站着薛良等十幾個臣子。
他們似乎早已料到她會私放謝景軒,默不作聲地站在外頭,就等着這一刻。
趙慕淩心都快停跳,面色煞白地看着這些以往最尊敬自己的臣子,他們面色沉痛,目光鄙夷,有些甚至別開了臉。
“公主,你讓我們太痛心了!”薛良說,“你怎麽能被大涼狗皇帝迷惑,不顧我們的滅國之仇呢?”
“不是這樣的,薛将軍。”
“你別說了。”薛良打斷她,“既然公主狠不下心殺狗皇帝,那就讓末将代勞吧。”
說着,他抽出長劍,眼看就要劈下來的時候,謝景軒忽然側身一閃,倒入後院之中。
趙慕淩眼中一喜,她倒是忘記謝景軒是學過武藝的,行軍打仗也許不擅長,自保應該是沒問題的。
只見薛良的劍猶如飛花疾雨一般往謝景軒招呼,而謝景軒的身姿卻似游龍一樣在劍影中穿梭。周遭圍觀的臣子們扼腕道:“沒想到謝景軒身手如此了得,幹脆我們一起上吧?”
趙慕淩頓時沉下臉:“以多欺少算什麽正人君子?你們是想讓皇上和太子臉上蒙羞嗎?”
副将張明附和道:“沒錯,讓薛良跟他單打,打不過,我再上去,我們可以來個車輪戰。”
趙慕淩:“……”
她不是這個意思啊,好嗎?
薛良果然很快便不敵謝景軒,長劍竟被謝景軒空手奪去,瞬間落敗。
趙慕淩看呆了眼睛,忽而有些慶幸自己之前在宮中沒有懷着僥幸心理刺殺謝景軒,要不然恐怕早就身首異處了。
張明見薛良落敗,立刻按照計劃沖上前去接他的班,誰知眨眼間便跟薛良躺在了一塊兒。
趙慕淩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西燕公主當得真窩囊,臉都丢盡了。
“好了好了,別打了。”她喝住自己身後躍躍欲試想上去繼續丢臉的臣子,對謝景軒道,“請你高擡貴手,放了他們行不行?”
謝景軒眉開眼笑:“既然你開口,我當然得放。”劍尖拍了拍薛良的後背,“還你。”
薛良面目無光地爬起來,抓過謝景軒手上的劍就想自刎,又被他迅速打掉。
“薛将軍,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又何必意氣用事?阿淩還需要你們的支持,你若輕生,不是讓她難過麽?”
薛良備受屈辱的模樣:“我用不着你這狗皇帝好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謝景軒詫異:“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薛良:“你以為對我施以小恩小惠,就可以抹去你對西燕犯下的過錯,就可以讓我們放棄複仇嗎?你做夢!”
謝景軒:“我其實沒有這個意思。那要不你們一起上好了。”
薛良漲紅了臉:“你瞧不起我們?”
謝景軒嘆了口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吧,要我怎樣?如果非要我的命,總得讓我死得明白吧?你們說我滅了西燕,我倒想問将軍一聲,當時你們可有親眼見到我率領軍隊攻入西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