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圍的研究員無視它的聲音,趁着它無法動彈開始工作。
他們收集了它的頭發血液鱗片,還剪掉了它的指甲。
“馬修!我說過不許動它的牙齒!”西裏爾瞪了準備拔牙的馬修一眼。
馬修面上有些讪讪,把手從它嘴邊移開:“這家夥什麽時候死?到時候我能參加解剖嗎?”
“你就想想吧,它看上去健康得很,你要是真喜歡解剖,s-19快死了,到時候我讓他們給你留個位置。”
“s-37不行嗎?”馬修有些不甘心,s-19太瘦弱了,這幾天連進食都停止了,不如眼前的s-37更有成就感。
“它是老板那邊要的寵物。”西裏爾解釋,“到時候得完整的給他們送過去——”
“所以,你別老想着摘它的眼球或是拔掉它的牙齒。”
“寵物?”馬修挑眉,“這群有錢人口味真奇怪。”
“那是給你發工資的老板。”西裏爾把從剪下來的指甲上劃的粉末加入試劑,透明的藥劑很快變黑,發出“呲呲”聲,有幾滴藥劑滴到他手上,把手套腐蝕出一個洞。
西裏爾重新換了一副手套:“你以為我們研究37號的毒素是為什麽?”
人魚的身上帶毒,但研究所已經有了去除人魚大部分部位的毒性用來制藥的方法,而每條人魚的毒素都存在差異,研究解毒劑其實并沒有多大意義。
特意研究s-37的解毒劑,只是為了防止老板哪天被咬一口。
在它身上抽取最後一管血液,西裏爾看了一眼儀器上的數據:“它的心跳開始加快,麻醉快失效了,把它扔回去!”
幾個身體壯碩的研究員很快停下手中的動作,用擔架擡着它運回魚缸。
“這次的麻醉有效時間是多少?”
“十五分五十四秒,比上次短了三十秒。”
“看來下次得換一種藥劑了。”西裏爾嘆了口氣。
人魚身上的傷口還在滴血,漂亮的尾巴輕輕甩了一下,拂過柏伊斯的手背,柏伊思蜷了蜷手指:“不用給它包紮一下嗎?或者打一針抗生素?”
“別擔心,它的自愈能力非常強,死不了。”
西裏爾解釋一句之後繼續實驗,提醒一旁的柏伊斯:“別愣着,繼續做實驗。”
柏伊斯猶豫片刻,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號試管裏有一毫升血液,二號是指甲的粉末,三號是生理鹽水和抗凝劑。
二號試管加入百分之七十一濃度的a43藥劑五毫升,再加入c77粉末和血液……
柏伊斯盯着試管內的變化。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失敗了……
實驗一直進行到晚上九點。
結束後馬修将柏伊斯打量一遍:“你看上去很累。”
“畢竟做了一天的實驗。”柏伊斯只覺得一股倦意從內心深處生出,心理的疲憊遠遠超過身體。
“你身體太弱了,”馬修想起自己第一次參與實驗,“我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覺得自己還能再工作幾天幾夜。”
“只要想到這種能和鯨鯊搏鬥的生物,只能在實驗臺上任我宰割,就有了動力。”馬修看上去很興奮,整個人還沉浸在掌控它的激動中。
柏伊斯能理解這種想法但并不能感同身受。
“太像了……”柏伊斯不小心将心裏的話說出口。
“什麽?”馬修沒聽清,疑惑的看着他,“你剛剛說了什麽。”
柏伊斯搖頭,将手插進口袋:“我該去給它喂食了。”
他去倉庫問了一下,今天确實沒有人替自己喂食。
柏伊斯推着裝魚肉的桶走進飼養室,一切好像都還是早上的樣子。但直到柏伊斯離開,它也沒有出現。
臨睡前,柏伊斯又想起它被綁在實驗臺上的樣子,竟有些像一個人類。
——
“Sofia——”
空曠的實驗室,冰冷的儀器,還有眼前綁着的人魚,它一直在呼喚同一個名字。
柏伊斯生出一種錯覺,它在叫自己。
“噠——噠——噠”
他帶着白色的橡膠手套,手裏拿着銀色的小刀,一步一步地朝它走過去。
刀尖劃過皮膚,露出猩紅的內裏,血液順着皮膚流動,從實驗臺滴落在地板上。
“浪費了。”柏伊斯聽見自己這麽說。
然後他拿出一個粗大的針管,從它的體內抽取血液。
“毛發……骨骼……牙齒……指甲……”他喃喃自語,鉗子拔去它的指甲,帶出紅色的血肉,牙齒被小錘敲松,輕輕一晃就掉下來。
很快,在他的喃喃自語中,實驗臺上只剩下一架白色的人魚骨骼。
視線一晃。
躺在實驗臺上被束縛着的人突然變成了自己。
柏伊斯猜測自己被打了麻醉,無法感覺到自己的四肢,而精神卻是清醒的。
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燈光有些刺眼,柏伊斯轉動眼球,餘光發現一群穿着白色研究員外套的人魚圍着自己。
它們說着一種柏伊斯沒聽過的但是意外能聽懂的語言。
“它居然沒有尾巴?”
“尾巴是分叉了嗎?魚鱗也沒有嗎?”
“沒有犬齒它是怎麽進食的?”
……
柏伊斯聽着它們圍着自己指指點點,眼前閃過一絲銀色的光。
是手術刀。
一條人魚拿着刀在他身上比劃,像是在思考從哪裏下第一刀。
血液被針管抽出,一群人魚在其中加入試劑讨論它的反應。
柏伊斯能感覺到體溫随着血液流失在降低,它們自然也注意到了:“別讓它死了。”
一支針劑被推進身體,柏伊斯的身體狀态開始提升,伴随着一股疼痛。
“它的心跳在加快,是藥物副作用嗎?”
另一個聲音随意地回答:“不用管,它能活下來就行。”
……
“呼——”
柏伊斯突然驚醒,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确認自己是在房間內。
拿過腕表發現現在是淩晨四點。
柏伊斯起身洗了個澡,換下一身汗漬的睡衣後一時睡不着靠在床邊。
“安妮——”柏伊斯拿過床頭櫃上的照片。
那是一只白色的長毛貓,它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像一顆剔透的寶石。
為了工作柏伊斯把它托付給一個朋友。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很殘忍,能夠對路邊的貓貓狗狗施以善意,也能坦然的對另一種智商可能不亞于人類的生物下殺手。而究其原因,大概是人魚背後巨大的利益。”
這是柏伊斯在另一本記錄上看到的話,在其他的記錄中,也偶爾會有幾句類似于“它偶爾表現得很像人類”的描述。
一個研究員的日記裏寫過:“它太像人類了,在手術刀落下之前,我在它眼中看見了哀求,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刀面對的是一個同類……”
“好吧,僅此一次……”柏伊斯自言自語。
真是見鬼,自己居然會對它生出幾分恻隐之心。
研究員的房間裏各種藥物還是有的,柏伊斯翻出一支抗生素,把它放進外套,再把艾維給的麻醉針也帶上,戴上耳塞打開門朝飼養室走去。
奧利爾恨不得柏伊斯一天24個小時都待在飼養室,給了他較高的權限。飼養室的監控并沒有什麽人注意,柏伊思只要及時把這段監控換成正常的監控就行。
柏伊斯打開門走進去。
魚缸裏的魚肉它沒有動過,浮在水中被泡的發白腫脹。
柏伊斯站在飼養室的地面上,伸手在玻璃上敲了幾下,聲音在水中傳播,在魚缸底部的人魚耳朵微微一動,從下面浮上來。
它身上撕裂的傷口已經停止流血,在傷口處的皮肉微微泛白,魚尾上脫落了不少鱗片露出粉白色的皮膚。
柏伊斯深吸一口氣,按下升降臺。
魚缸上方的玻璃打開,它浮出水面,露出半個身體,立在幾米處的地方。
柏伊斯把麻醉針拿出來,在玻璃上敲了兩下。
“聽着!”柏伊斯警惕地盯着它的動作,“我這裏有一支麻醉針和一支抗生素,你接下來的行為會決定我先用哪一支。”
柏伊斯右手拿着麻醉針,左手朝它揮了揮:“過來。”
它聽話的往前游了一點,但并沒有靠的太近。
柏伊斯試探着給出命令:“現在把手給我……”
它繼續接近玻璃,将手搭在邊沿,半個身體露出升降臺,将右手放在柏伊斯面前。
柏伊斯握着麻醉針的手緊了緊,喉嚨有些艱澀,他能察覺到它此時并沒有攻擊的意圖。
相反的,它現在可以算得上溫馴,露出的犬齒被刻意收回去,讓它的臉顯得有些奇怪,它身上的鳍伏着,在水裏的尾巴輕輕搖晃,乖巧的将被拔掉指甲露出血肉的右手放在柏伊斯面前。
“Sofia——”
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柏伊斯卻更緊張,他意識到,它能聽懂自己再說什麽。
那這幅軀殼下,是否同樣存在一個擁有智慧和感情的靈魂。
它似乎明白柏伊斯對自己的恐懼,在柏伊斯為它注射抗生素時一動不動,注射完之後便轉身跳下魚缸。
柏伊斯坐在平臺上,直到水面重新變得平靜。
他試圖說服自己停止不正常的想法:“也許它只是一只野獸而已——”
“嘩啦”
水面再次被破開,它突然出現,輕輕躍出水面,柏伊斯只見眼前藍光一閃,它很快消失,在升降臺上留下一顆白色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