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9
久恒秀智看着這中國來的女孩子慌慌張張地擦眼角,唇角彎了一彎。她的眼眶已經紅了。眼角有一點淚痣,圓圓的小小的一點墨,看上去眉眼纖秀清淨。
他的手伸過去,“春草小姐,你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把自己的手搭上他的,借着他的扶助站起身來,半踮着左腳,說:“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春草還是有些慌張。剛出門就崴了腳,想逛大街口袋沒money,大概一個人平日倒黴也不過如此。而她此行高崎兩樣都占全了。
久恒秀智垂下眼睫,看到她不敢落下的足根,問:“春草小姐,你的腳怎麽了?”
“不知道……”春草也跟着低頭,“大概是剛才不小心扭到腳了。”
四周依然人流穿梭,不意間的推擠讓她重心不穩向旁邊側了一側,剛好便撞到他懷裏,擦鼻而過便是男子身上的淡薄氣味,像是染上了神社早晨那種空氣清新的感覺。
久恒秀智扶住她,“沒事吧?”
春草仍舊借着他的扶助站直,搖了搖頭:“沒、沒事!”
绾起的發絲讓她的耳朵沒了遮掩露在空氣中,薄巧的耳垂彌漫開暈紅。
久恒秀智四處看了一下,轉過頭來跟她打商量:“這裏人太多了,我扶春草小姐去那邊坐一下,順便幫你看看……”
樂聲喧嘩,有聲樂儀仗隊從人群後經過,又遠又近。
春草呆怔地看着他的嘴唇張合,也沒聽清說些什麽。他皺了皺眉,勾住她的肩膀護着她往人群外擠。
離人群越遠,熱鬧也就越淡。
久恒秀智壓着她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手指在她腳踝處捏弄了一番,淡淡笑了。
“幸好沒有扭到筋骨。”
“诶?沒有嗎?”春草有些驚奇。日本和尚還兼職跌打大夫?
久恒秀智把她的腳從自己膝上移開,站起來:“春草小姐,我去買些冰塊。及時冰敷一下應該就不會有事了。”不等她回答,他已經轉身,“春草小姐,你在這裏等我。不要走開。”
“……好。”
看着他的背影隐沒在馬路人群另一端,春草松了口氣。想到剛才居然不小心倒進那個男人懷裏,她緊張個半死。緊張的警報一解除,她便想要躬腰籲氣,結果和服浴衣的腰帶纏得有些緊,勒得腰疼。太陽也在頭頂曬,明晃晃的陽光晃得她眼睛疼頭也疼,額頭上早沁出了津津的汗。
大熱的天氣跑出來看什麽傳統游行,熱鬧歸熱鬧,可這一曬回頭指不定就中暑了,一中暑身體便不舒服,鬧頭疼晚上便睡不好,要是一不小心誤了第二天的航班……
春草努力地把‘摔了一個雞蛋’的痛苦擴張為‘丢了一個養雞場’的悲劇,然後又自我安慰,禍兮福之所倚。但還是咕哝一句:“早知道就不出來了!”
久恒秀智去得有些久,春草百無聊賴地看大路上人來人往。來往的人也有不少扭過頭來看她。道旁樹繁盛茂密,綠森森的葉層垂垂落落,有種厚重如棉布窗簾的質感。陽光透過葉縫落下來,大大小小細細碎碎斑斑駁駁的光影絢爛。坐在樹下長椅上的女孩子嘴角搭拉着表情有些悶悶不樂,身上的藍色浴衣将她裝襯得猶為活潑俏麗,年輕的臉在光影裏半晦暗半明朗,不經意間望過去,像是日式漫畫的場景。
于春草來說他們只是路人,而于他們來說,春草也是路人。
生活是,感情是,不管誰遇見誰,誰錯過誰,誰愛了誰,誰忘了誰,原本兩個人的戲目缺了一個,便不成故事。就如,莊周夢化蝶還是蝶夢化莊周,一樣是辯證不可考的。
那麽溫宇,你是我的莊周還是別人的蝶?
春草努力仰起下巴,只是想讓自己的眼淚倒流。那天是溫宇的訂婚日。據黃歷上說,大吉,宜婚嫁,宜動土,不宜出行。春草最後把自己的倒黴歸結于犯了風水。
淚水要流,從眼睑下方那個小孔裏溢出泛濫成災,誰也無可奈何。別說四十五度角的仰望,就是九十度角也沒用。久恒秀智,你來的真不是時候,你應該就這樣把她丢進人群裏默默大哭一場的,為什麽會這麽快找到她?
春草最後還是潸潸淚下。
最後的最後,久恒秀智仍是看到她最糗模樣的那個。
“……春草小姐,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他怔了怔,颔首,目光不着痕跡地略過中國女孩淚濕的臉。
春草淚眼模糊中看到久恒秀智一手提着冰塊毛巾一手拿着罐飲料,今天第三度在這個男人面前慌慌張張地擦眼淚。第三度被他撞見如此尴尬的局面。
“對、對不起!”之前哭得太肆意,現在聲音沙啞哽咽。
久恒秀智一邊禀持着‘非禮勿視’把目光移開,一邊單手遞了飲料過來,“冰鎮果汁。”
春草連忙雙手接過,“謝、謝謝!”飲料是冰鎮過的,錫罐的金屬表面沁着冷涼的水露,染了她滿手濕,帶走了掌心的燥熱。似乎這種冰也帶走了她心頭攢積的燥熱不耐。
久恒秀智取出毛巾包好冰塊,而後半蹲下幫她細細地冰敷起來。
“希望不會因此耽誤了春草小姐明早的班機。”
“诶?”
春草的意識有些朦胧,忽而那張臉是初見時久恒秀智的淡漠疏離,忽而又跟少年的溫宇重疊。她的手伸了出去,等到反應過來,才看清自己的手指居然停在了人家眼角。
冰涼的指尖與他溫熱的肌膚相觸,有淡暖溢過。
她急忙收回手,“對不起冒犯您了,久恒君!”
“沒關系。”
久恒秀智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低頭繼續摁着冰塊在她腳踝處。
春草的臉色尴尬,把冰鎮飲料凍在自己額頭上,拼命讓自己清醒點。一定是,一定是,被太陽曬昏頭了,一定是這樣的!
久恒秀智突然問:“春草小姐,你剛才看着我的時候,看到的是誰?”
春草大驚,連連擺手:“沒、沒有啊!真的沒有!” 溫宇是溫宇,久恒秀智是久恒秀智。不一樣的。這一點她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了。
他擡起眼睫,純澈的黑瞳裏有兩點微光。她有些心虛,目光躲閃,“啊,那、那個……只是久恒君跟我的一個朋友……”到這裏遲疑了一下,轉口,說:“久恒君跟我認識的一個人有些像。特別是……不笑的時候。”
久恒秀智收回目光,“是嗎?”
春草偷偷地,不能自抑地,她的目光又瞟向男子的側臉。
他的眼睫半垂。
他的眼瞳黑潤。
他的唇線抿得很直。
他額前的幾縷碎發跌落在睫毛上。
他的神色總是雲淡風輕又淡漠疏離。
大致的輪廊跟溫宇是真有些相像,連神色情态也有些像。大半夜的在昏暗的走廊上撞見晚歸的他,她伫在原地無法動彈,怎麽也不敢相信那是溫宇。他一轉身,她便釋然,終于還是沒有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