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8
春草喜歡熱鬧,小時候猶為喜歡跟着大人去市集逛重九節的菊花花市。老池在右邊,母親在左邊,中間就小小的她。那時候,她還是八九歲吧。半路上母親在一個賣花擔子前停下,驚奇地叫起來:“哎!居然有玉蘭花!”
老池也笑,“沒想到這裏居然有這種小玉蘭。”
擔子上擺放着幾束花枝,綠葉裏躺着一串串白花,潔白芬芳,跟春草當時見過的碗口大的玉蘭花都不一樣。它們很秀氣,花瓣細長白皙,香氣更加淡雅綿密。
春草指着那花很堅定地糾正他們的誤會,“這不是玉蘭花。我見過阿桂哥哥家的玉蘭花,它不是這樣子的。”
街口的那個阿桂哥哥,他們家的小院裏栽了一棵很高大的玉蘭樹,開花的時候滿樹桠都是粉紅色碗口大的花朵。
“爸爸媽媽你們認錯了,玉蘭花不是這個樣子的!”春草一直以為那是個誤會。
年輕夫婦倆相視而笑。老池摸着她的頭,解釋道:“草囡,玉蘭花是有很多種樣子的。阿桂家的那個是一種樣子,我們現在看到的又是一種樣子。”
理解這種事情對她來說還是很費事。
母親塞了串玉蘭花到她手中,笑得眉眼彎彎,問:“草囡,香不香?”
她點了點小腦袋,奶聲奶氣地說:“香!”她撒嬌地扯着母親的手指搖晃。
老池說:“買多幾串吧,用清水養着還可以開三兩天。”
母親拈着串白花淡笑,點頭說了好。那時候幾條街的白菊紅菊黃菊璀璨,卻全沒能入一家三口的眼。都說有媽的孩子像塊寶,那時候老池在,母親也還在,而春草的幸福真的就是完滿的。
後來某年春天阿桂哥哥還兜了一塑料袋的落花給她,說草囡你拿了我的玉蘭花打算怎麽感謝我啊?春草讷讷得說不出話來,告訴他自己要這些玉蘭花是因為母親想要不是她自己想要。
當時母親看到花攤子上賣的小玉蘭時那種又驚又喜,讓她印象深刻。
阿桂哥哥彎着腰問她:草囡,你媽媽的身體好點了麽?
春草搖頭:媽媽好像很不好。白白的臉,眉心皺在一塊了,便像是包子上那一圈的皺褶。
他揉了揉她頭頂:別擔心,會慢慢好起來的。
真的麽?她仰着臉看他。
真的。他點頭。
春草笑了笑,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不安害怕也算是暫時被鄰居家的大哥哥安慰下來。老池說母親病得很嚴重了,哪裏也去不了。那段時日母親總是躺在床頭望窗外的天空,表情安靜淡然。窗前的七裏香高過人頭,已經開出了攢攢白花,白得跟她的臉色一樣,都很好看,只是一個會香,一個不會。
他推了推書卷氣十足的眼鏡,重又問回剛才那個問題:草囡你拿了我的玉蘭花,你打算怎麽感謝我啊?自顧思量一番,笑了:長大後給我當新娘子,好不?
其時春草已經十一二歲,雖然還是懵懵懂懂,可也明白給別人當新娘子是什麽意義,一時紅了紅臉,然後抱着裝花的袋子,鄭重其事地點頭:好,等草囡長大了,阿桂哥哥你要騎竹馬來娶我。
他只是笑,揉着她的頭發。好,我等草囡長大,到時騎着竹馬來娶你。
春草記得他的眼,在濕潤的南風裏黑黑亮亮的,像深夜裏石板橋下泛着幽藍的流水。
春草記得他的臉,俊挺的鼻梁上架着付無邊眼鏡,帶着江南的秀氣,唇色是淺淡的。
春草還記得他的臉色,跟自己母親的臉色一樣白皙,跟七裏香一樣白皙,跟那年賣花攤子上擺放的小玉蘭一樣白皙。
最後阿桂哥哥也沒有等到她長大,大概也忘了那個竹馬娶青梅的約定。
他跟春草的母親有着一樣的病症。
那天春草滿懷期待地把那袋讨來玉蘭花倒在母親面前,說媽媽你看這是草囡送給你的玉蘭花。母親笑意清微,摸摸她的頭:這不是我想要的玉蘭花。
她失望了:明明這也是玉蘭花。
不一樣的,草囡。不過,還是謝謝你。
母親撫摸着那些粉紅色碩大的花朵,眼神跟看着她想要的那種小白花一樣溫柔。
窗外透過來朦胧的夕晖,粉紅色的花影,格棱子窗的縱橫陰影,印襯着她病中的容顏,多了溫暖的顏色。春草趴在藍底碎花的被褥上,望着母親的笑容: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母親這般美麗溫柔。
母親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阿桂哥哥的身影最後也消失在她的人生裏。
有些記憶已經很模糊,有些事情的細節和脈絡卻一直很清晰,春草就這樣在時光深深淺淺的暗影裏成熟長大。
高崎街頭各色老中少人流穿梭,傳統的儀仗隊從中間過去,橫三尺八奏揚喧喧鬧鬧一片,要多得瑟有多得瑟,該多得瑟就多得瑟。總之就是熱鬧得很。
春草跟着久恒秀智逆流而上,踩着三寸厚鞋底的草履,左歪歪右晃晃。人流擁擠,她第一次感嘆當初吃中國計劃生育這只螃蟹的仁人是多麽有先見之明。此等國策實在不該擁被自重,非常有向世界推廣的必要,首要目标就是日本和印度!
邊上人縫裏露出一張小臉,天真稚嫩得很,滿臉驚奇地瞅着她。“那個姐姐好厲害噢……”小手指向她,小眼神對她崇拜無比,也讓她無比鄙視自己。什麽傳統儀仗游行,也不就是一幫子現代人打扮成祖宗模樣敲鑼打鼓地逛大街!什麽夏日祭,她這純粹就是來找抽的。
碎碎念的時候,春草左邊的腳跟一歪,腳底板傳來麻酥的刺痛。
不知道是不是扭到了。
“久恒君!久恒君……”
春草踮着左腳不敢落地,一邊忍着疼招呼前邊的人等等她,結果周圍太吵她的聲音被喧嘩隐沒,久恒秀智的和服背影在人群裏遠去。她的手臂無力地伸在空中,“久恒君……”拜托也回一下頭啊!
疼!
春草眉一擰,疼得縮起肩膀,蹲下身,把自己埋沒在腿的海洋裏。下面的空氣更悶,汗躁味膻腥味香粉味肥皂味,裏面還混着各種各樣說不清楚的奇怪味道。仰視着靈長類高級生物的上半身流,她頓時想到:原來,孩子眼中的世界是這樣的。
周圍人來人往的熱鬧,春草一個人抱着膝蹲在腿海的角落,有些格格不入。過往的全是陌生的臉孔,她遠在異鄉的街頭。
人生最大的悲劇是什麽?
有人說,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也有人說,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而她自己……
跟帶路的日本男人走散,身上穿着的和服是別人的,花飾是借用的,過大的草履害她崴了腳寸步難行,真正的悲劇呀!人倒黴的時候,不用喝涼水塞牙來證明,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也是有的。
春草的眼眶紅了,暗自覺得自己要多悲摧有多悲摧。
明天高崎早報的報紙頭條大概已經定好了題目——中國女暴屍日本街頭。正文是:經查實,此女為中國游客,死因為跟導游走散+迷路+饑餓過度,潛在原因也許可能會遇上午夜色狼。等到消息傳回中國之後,估計又成了另一番模樣:偷渡,人蛇,叛國,不忠不孝不義……
“春草小姐!”
春草猛地擡頭,看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臉龐上滿是焦急,她呆了一下。第二反應是捏着和服的袖角慌慌張張地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