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7
夏日祭最缺不了的就是夏日和服——浴衣。
“春草小姐有自己備用的浴衣麽?”久恒秀智問。春草一怔一愣,“诶?”還是在震驚中,完全沒想到他居然變得這麽熱心。簡直有些,熱心過了頭。她有些尴尬。
“那個,還是算了吧……”春草擺手,“不用這麽麻煩了!真的!久恒君……”她本意是随便出去逛逛大街壓壓馬路買三兩個護身符回去就成了,着意要穿上所謂浴衣實在是……太麻煩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的錢根本支付不起一身浴衣——單價在10萬日圓以上,折合人民幣也得幾百塊錢。
“春草小姐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他似乎看出來了,笑意淡然,撥電話招了北條管家過來。北條管家标準的和服打扮,仍是溫柔如許。“秀一郎少爺,您有何吩咐?”旁邊的春草又怔了一下,第一次聽到北條管家喚久恒秀智,卻是敬稱為‘秀一郎少爺’,秀一郎?小名嗎?
久恒秀智跟北條管家說:“北條小姐,待會我要帶春草小姐出去逛夏日祭,麻煩你幫她準備一下。”婦人躬身,恭謹答允下來,他又交待了一些事,說得極快的日語,叽哩呱啦一串,春草只捕捉到了片段的單詞,如“浴衣”“小愛”“祭祀”……
久恒秀智再轉首看向她,“春草小姐,那麽我也去準備一下,待會在正廳見。”末了,又問一句,“可以麽?”
春草背脊後滑下一滴冷汗,頭皮發麻。他都全自己決定好了,問也是白問。“……額,是。”她的聲音有些虛弱。他起身出去,腳步在門檻前頓了頓,回首看向她們,“麻煩你了,北條小姐。”
北條管家再次躬腰行禮。“這是我應當做的,秀一郎少爺!”
北條管家先把紙門掩上,然後打開久恒愛的壁櫃,笑道:“現在買浴衣已經來不及了,小愛的身材跟春草小姐相近,如果不介意的話,就暫時穿小愛小姐的衣服。”
“……是!”春草接過她雙手呈過來的藍色衣物走進浴室。她在浴室裏折騰了老半晌,瞅着穿衣鏡中的藍色和服的身影,鏡中的人一身浴衣碎花藍底,很活潑的顏色。她的馬尾發束落在肩上,在碎花藍底的風光裏,眼神像少女一樣清澈。春草還以為自己又變回了十六七歲的青澀模樣,那一年夏天的晚上,班裏組織集體去看煙火,再過一個星期便是高考。
敲門聲咯咯響起。
北條管家在外面柔柔問她:“春草小姐,請問你好了麽?”
“啊,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北條管家!”春草推開門出來,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擺。“額,這樣穿……是對的嗎?”話的尾音在婦人掩唇低笑的揶揄裏消失。她緊張得縮起肩膀,“那個……”
“春草小姐,有些小細節還要關注一下吶。”笑完了,婦人柔聲說道,語氣很委婉。
北條管家上前幫她重新整理,腰帶是胡亂纏的,被重新解下;衣領被她疊成了不吉利的左衽,也要換回來。不多時,北條管家領着她到鏡前,“好了,春草照一下鏡子看看,現在是不是比剛才稍微好了點?”
春草看着鏡中的自己,經北條管家的巧手這麽一整理,這樣的她豈只是好了點,根本就是由雜草杉菜向小家碧玉的劇變。春草臉上火辣辣的紅。敢情她自己忙活了大半天,這衣服還是穿錯了。去它丫的,連穿件衣服都忒複雜了。
綁馬尾的皮筋被人捋下。
春草一驚,反手抓住北條管家的手,“等一下!”北條管家連忙躬腰,“不好意思!春草小姐,弄疼你了嗎?”她以為是自己方才解皮筋時不小心拉到了她的頭發。
自春草發上解下來的皮筋被放在桌上,皮筋上綴飾着兩顆江南常見的櫻桃,一紅一黑,果實表面已經被磨得失去了紅潤光澤,春草擡起手臂,把它們攏在掌心裏,微微地笑。
“這個發飾對春草小姐來說,有着很重要的意義吧。”
“嗯,是啊。這是高中畢業的紀念品。”春草的手指慢慢收緊,把兩顆圓潤的果子收緊在掌心裏。“高中畢業的時候收到了這個禮物。其實是生日紀念品來着,兩顆櫻桃的發飾,一顆是紅色的,一顆是黑色的,很特別吧。後來我想要再買一個,結果怎麽也找不到這種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畢業前年冬天,迎元旦那晚,班裏組織新年聚會,她喝多了,腦子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到溫宇面前。
他正跟班裏的其他幾名男生喝酒,珠海牌的啤酒瓶咣咣撞出了響聲。她冒冒失失去沖上去,雙手撐在桌上瞪着他。“溫宇,你欠了我的!”
他擱了酒瓶,站起身來看着她:“池春草。”
立即便有人在旁邊起哄,問溫宇怎麽欠了她的啊要趁着畢業一次性算清帳啊之類的。
溫宇皺了皺眉,“你喝醉了。”
春草奮力甩腦袋,“我才沒醉!”
他的眉頭依然皺得很緊,“明明就是醉了。”她說話時沖出的酒氣簡直可以熏死蚊子。
她氣乎乎地吼出來:“就算我醉了也絕對不會忘了你說會給我生日禮物的!”
春草是12月31日的生日。
“溫宇,你這樣不行噢!答應了人家小美女的事就要做到嘛,說話算數才像個男人!你看你看,這就被人家小囡追債了吧……”有人這麽揶揄溫宇。
包廂裏燈紅酒綠,他的臉半隐在昏暗裏,只有一雙眼睛微亮。她臉上頂着被酒熏紅的猴子屁股,斜着眼角嗔他:“你看!你就是欠了我的!哼——”
他擡手扶額,似乎很是無奈地白了她一眼, 喝醉酒反應遲頓的她根本沒明白過來什麽事,便被他扯到了包廂外。包廂外很冷,夜裏北風刀刮子一樣刮過她的臉,酒意清醒了些,猛然想到自己剛做過的混帳事,渾身冷汗。“對、對、對、對不起……”臉不知道是被酒熏紅的還是因為羞赧。
溫宇在大風衣的口袋裏摸索了一陣,最後掏出個紙盒扔給她。她捧着那紙盒子,表情很尴尬,“我只是說說而已,沒真想向你要禮物……”她要真是沒真想,怎麽會借酒發瘋讨要他的禮物。她說來很有些心虛。
“沒事,我答應了你會送禮物,就一定會兌現。”
溫宇轉身進去了。
春草從紙盒裏勾出了一件女孩子常用的發飾,皮筋帶上綴着紅黑兩顆櫻桃。她站在淩晨轉點一月的寒風裏,攥着那兩顆櫻桃傻傻地笑。笑完了眼睛酸酸澀澀的,開始掉眼淚。
這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生日禮物。
那天回到家,她在日記本的某個日子上重重勾畫了個紅圈。無論日子過去多少,快樂的或者不快樂的,即使是難過的時候,她還是認定那是一段值得紀念的日子。溫宇,給了她值得紀念的禮物,值得紀念的相遇,值得紀念的回憶。
那根發帶後來磨斷了,她沒舍得扔掉,于是買了根散裝發帶自己把它修複好,又用了好幾年。
“春草小姐,怎麽了?”有關切的女音在頭頂響起。
春草搖頭,輕笑:“沒什麽事。”仰臉看向她,“北條管家,你是要……”
“春草小姐,我現在要幫你結發髻。”
“诶?發髻?!”
“是啊。把春草小姐的長發盤起來,然後別上漂亮的花飾,一定跟浴衣很相襯呢!”
春草被她壓着在梳妝臺前坐下,看着鏡中為自己盤發的婦人。 “這個,太麻煩了吧……而且我也只是……”
北條管家的手指纖細白淨,在黑密的發間穿梭,一邊贊嘆,“春草小姐,你的頭發很柔軟吶,是難得一見的天然卷啊。”一邊說着,一邊自久恒愛的發飾盒裏取出一枚長簪固定發髻。
“那個,北條管家……”
北條管家開始逐個取出花飾,在她發髻上對比着。豔紅靡麗的大麗花,潔白如雪的小百合,層疊繁複的櫻束……哪一串才是适合春草的。
“春草小姐,難得秀一郎少爺會帶女孩子回家,現在居然還要帶你出去逛夏日祭,所以我一定會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呵呵——”
她的笑容很親切很欣慰,看在春草眼前變成了暖昧,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套句徐志摩的詩,她于他們來說,不過是浮雲一片,偶爾路過他們的天空,投下了一些陰影。
最後北條管家選定了一串淡白鈴铛花飾,斜斜別在她髻側,撫掌淡笑:“好了,春草小姐!”
春草擡手撫上鈴铛花,有些驚奇。
“很漂亮吧,春草小姐?”
“啊,是的!真的蠻好看的,呵呵——”多了串鈴铛花,而後便真的是為她這張清秀的臉添了亮色。“謝謝,北條管家!”
“這是我應該做的,呵呵——”北條管家拖起她出去,“這樣的春草小姐要快點讓秀一郎少爺看到呢!”
春草被迫跟在她身後跑,下面還是打着赤腳。木廊上響起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讓她想起了鴨子。直筒的裙擺把兩條腿綁在一塊兒了,讓第一次穿和服浴衣的她幾乎寸步難行。後腳剛跨出門檻,北條管家又把她拽回和室內,難得的竟有些失措。
“啊呀,我忘了幫春草小姐化妝了!”
春草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粉撲已經蓋上她的臉,完全不給她拒絕的時間。
眉筆細描着她的眉毛,畫出了柳葉的形狀,在眉梢處驟然變得纖細,是日本女孩子中流行的眉型。漸漸的,鏡中那張臉變得不像原來的池春草,和服浴衣,發髻花飾,嬌俏活潑,卻陌生得讓她神色怔忡。
這還是池春草麽?
不是吧?
是……吧?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傷些什麽。
久恒秀智等了太久還不見她,便回到久恒愛卧房外。本應該阖上的紙門半敞,和服女子背對着門口,北條管家的身影掩住了另一個人。
“春草小姐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呢。”
“啊,這個……我平時喜歡運動,所以……啊,哈哈,是太陽曬出來的!”春草以為她這是變相地指出她膚色不夠白皙。
久恒秀智輕咳一聲,在和室門口站着沒有進來。“北條小姐,春草小姐,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北條管家旋地轉身,揚起溫婉笑顏,“秀一郎少爺,馬上就好了!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她再審視了一下春草的臉,然後滿意微笑,“好了!”側開身體,然後久恒秀智毫無阻礙地看到了一直被她擋住身影的那個人。
春草站起身來,很不好意思地笑,“久恒君,真是抱歉,你等很久了吧。”
久恒秀智安靜打量的目光繞過她周身,像是牽出了無形的絲線,在她身上纏成細細密密的網。眼底全是耐人尋味的微光。
春草不安的目光投向北條管家,她在一旁笑,擺手說道:“吶吶,一定是因為春草小姐太漂亮了,你看秀一郎少爺都看呆了呢!”
“北條管家,你在開玩笑吧。”勾引日本和尚犯下色戒,可是會遭天譴的!
久恒秀智微微一笑,“北條小姐說的是實話。穿着浴衣的春草小姐,的确是讓我一眼驚豔了。”春草一怔,迅速便紅了臉。
他繼續說道:“這大概便是你們中國人所說的人靠衣妝吧。”
衣?妝?
她的臉色一僵,他這究竟是褒是貶?
他的目光轉向北條管家,“北條小姐,她還缺一雙草履。”
(注:浴衣(ゆかた)為和服的一種,是以綿為材質的簡化版和服。[3]浴衣因材質輕便而令穿著者容易感到涼快,但它與其他日本傳統衣着基本上相似,有着直線的縫接與寬闊的衣袖。
草履(ぞり)通常由布、皮及玻璃等材料制成,男女子皆可穿。與木屐一樣男子的會較為樸實而女子的會較為花巧。另外,草履跟木屐是不一樣的。男子的木屐(下駄、げた)一般較為樸素,大部分都是淡黃色,沒有任何裝飾花紋;而女子的則變化很大,五顏六色,并且大多有雕刻上不同的花紋。木屐通常以木制成,現今多與浴衣同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