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6
“那個,夏日祭上是不是有很好玩的撈金魚,久恒君?”
說到夏日祭,春草一瞬間聯想到動漫裏年輕女孩們集體穿上清涼絢彩的和服浴衣,踩了木屐跟自己喜歡的男孩子去參加煙火大會。最浪漫的是年輕情侶蹲在撈金魚的小攤子前,一起看清澈的水裏養着群逐細尾的彩色小魚。它們游動起來,像是撕得細長的彩紙被人用扇子吹入風裏,又鮮活又鮮明。
戀愛,青春,熱情,是女孩子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時候。
春草也有過。
當時的少年,當時的少女,當時的情懷,說是‘當時’,也不過是四五年前的高中時代,對于現在的她回想起來,卻是有些遠了。
遠如隔世。
久恒秀智告訴她,本來水盆裏放的是金魚的,不過現在小販們為了節約成本,大多把金魚改成塑料球了。
她有些失望,“那應該叫撈球才對,怎麽還能叫撈金魚呢!”
他淡笑,又告訴她撈的網是紙糊的,入水即融,一碰球即破,根本拾不起球。
她聽了他的話,心情莫名地悵然。和室紙門外的屋檐上垂挂着圓圓的陶瓷鈴铛,中間拖着的一塊鐵片,被風吹得敲出叮叮當當的響音。像玻璃般透明。
春草的心神被吸引過去,轉首望着門外。
高中選課的時候,同學們說到将來,說到大學選專業的事。
“哎,你以後打算學什麽?”她這麽問過一個人。他答:“我想繼續學數學。” 她的太陽穴隐隐作疼,是典型的數學恐懼症。“诶?數學啊……” 他淡笑,眼神清明溫然,“我喜歡數學,它很好玩。”
她驚奇地望着他。“啊,喜歡嗎……”
當時說喜歡的人,最後卻走上了另一條人生道路。
她很悵惘。他本來是極喜歡研究學術的,所以當年會不顧家人反對選擇了數學系;他本來是極安定的性子,喜歡了一個人便會長長久久。她悵然若失。很多東西都是會變的,世事如此,人心如此,連撈金魚最後也被撈球代替。
回憶迅速倒帶向高中那間林蔭轉角處的教室,鐵欄窗上懸挂着也不知是誰挂上去的玻璃風鈴,是藍色的海豚形狀。窗外樓下種的香樟長勢繁茂,枝葉幾乎遮蔽了一大片窗戶。
十六七歲的時候,春草遇到溫宇。
兩人分到同一班,在此之前互不相識。路遇是陌人。
十六七歲的她還是頂着一頭削薄的短發,輕風一撩撥便露出眼角一點淚痣,眉眼清秀分明,只是一笑起來便成了兩彎纖月。彎彎的眼線,笑容像招財貓一般讨好。
而溫宇呢,溫宇……
夏天的傍晚,風有些涼,吹得枝桠晃動葉層婆娑,小海豚便在綠陰的背景裏搖搖曳曳。那時的天色,總是很快暗下來。教室裏的桌椅漸漸形成了陰暗的輪廓。
少年埋頭在草稿紙上算計數學題,然後遞了張紙到等待已久的她面前,低聲解述。末尾,問:“……這樣,你懂了嗎?”
她抿抿唇,頂着暈眩的眼定定瞅着他遞過來的那頁草稿紙,老半晌,沮喪地搖頭,“好複雜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能不能……”
修長幹燥的手指拈過她手中的紙張,正放在她面前,換了種解述又給她講了一遍。
春草擡起眼睫,偷偷地瞄他的臉,垂下的眼睫掩着漆黑潤澤的眼瞳,溫和略沉的嗓音,嘴唇是偏紅的顏色,下唇看上去特別飽滿。一恍神,他已經講解完了數學題,仍是問了句:“池春草,這樣你懂了嗎?”
她急忙垂下目光,捏着那頁數學題草稿紙連連點頭,“懂了懂了懂了……”
“很好。”他微微一笑,收拾好自己的紙筆,起身,“那我先回家了。”
往外一瞅,已經是華燈初上的時候。教室後牆上挂了時鐘,記得是班主任為了提醒同學們準時到校而挂上去的。時鐘指向七點零六分。
“沒想到已經這麽晚了……”
“嗯,是啊。”
溫宇的聲音始終是不溫不火,淡淡的。
春草坐在教室後排的角落,朝他的背影揮手,“謝謝你了,溫宇。”想了想,覺得自己老是這麽麻煩班裏的數學王子,很是不好意思,又說道:“那個……我們家老池有做艾草糯米糍粑,明天我帶些給你嘗嘗吧?”
那時候她所能想到的報答方式,就是分享老池出品的美食。
總還是稚氣十足的十七歲女生,懵懵懂懂。
溫宇在教室門口回過身來,看到她一付忐忑不安的模樣,低低笑了。
“不用了,池春草。”
眉目溫潤,眸子黑亮。
那麽一瞬間,春草覺得自己的心跳跟夜風裏晃動的風鈴一樣淩亂。
告白之後春草最後悔的是,她告訴溫宇她喜歡他,卻忘了問他有沒有喜歡過她。他那一句委婉的拒絕,那一付雲淡風輕的神色,她想他大概也是不喜歡自己的吧。
哪怕一丁點的喜歡,也沒有!
久恒秀智的聲音把她引回現實。
“春草小姐……春草小姐?春草小姐……”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只是虛扶了一下,動作很輕。春草猛然回過神來,轉頭一笑,“久恒君?”
他還想說些什麽,張了張唇卻沒了聲音,沉默一下,轉口道:“春草小姐,我想你現在需要這個……”他自寬大的袖底掏出一方潔白的物樣,遞到她面前。
春草定睛一看,才明白過來是方男用手絹。擡眼看他,有些迷惑,“久恒君……”
久恒秀智另一只手擡到半空,食指劃過眼角,示意性地點點頭。他的手指修長幹燥,輕畫過額際的太陽穴,一雙眼瞳更形黑亮潤澤。
春草也跟着擡手劃過自己的眼角,咬了咬下唇,咬得齒痕深白。用他給的那方手絹拭淨眼角的濕潤,躬腰答謝。
“抱歉,我失态了,久恒君。”她哽咽,臉上簌簌落淚。
以前是只要聽到《軌跡》那首歌便會哭得一塌糊塗,現在不會了;只是想到那個人,她還會掉眼淚。大概便像林黛玉一樣,她終歸是欠了他的。最後她不再為他哭了,才是還清了所有的債吧。
久恒秀智搖了搖頭,拿起瓷杯輕啜茶液,大概也是為了掩飾些微的尴尬。春草很是不好意思,攥着他給的手絹,一時讷讷得說不出話來。氣氛靜默得有些詭異。明明兩個陌不相識的男女,如果不是她冒冒然跑到這裏,或許一生都不會相遇。
現在的情形有些怪異:春草在一個僅有幾面之緣尚且稱得上是陌生的日本男人跟前,無法停止地抽噎掉眼淚。哭完了,良久,春草決定還是由自己來打破沉默,結果對方比她先開口。“春草小姐以前參加過類似夏日祭的活動麽?”
“诶?”春草傻眼,怎、怎麽會讓他産生這種誤覺的?
“因為剛剛在下提到夏日祭時,春草小姐的神色就便得很不尋常了,呵呵——我猜,大概是以前類似的場景讓你想起一些舊事了吧……”所以才會潸然淚下,在根本稱不上熟悉的陌生男人面前毫無掩飾。
春草默然,點頭又搖頭,“其實,也不算是。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
“小愛跟我說,春草小姐是來日本散心的,如果連最具日本特色的夏日祭都沒能參加便這樣回中國去,豈不是白跑一趟?”
春草口胡,心裏郁悶了,這小日本說得好像夏日祭有多重要似的!不過也大概能想象到安樂跟別人提出她這一趟高崎之行的情形來,是所有知情的人都以為她是來散心的……
究竟是不是真的來散心,其實連她自己也無法确定。有些事情是,平日裏可以玩笑打鬧沒心沒肺,一想起來卻會撕心裂肺。只要不想就好。
只要不想。
“那個,久恒君,這幾天叨擾貴府了,我……額,春草,實在是非常感謝您的招待。”她別扭地使用着日語敬稱,卻成了語法全不對,說來有些不倫不類。
久恒秀智隐藏在杯沿後的唇角挽起,笑意很淺。擱了瓷杯,道:“春草小姐,不必客氣。”頓了頓,又問:“請問春草小姐是何時的航班?”
“額……明天早上。”又補充道:“是八點半的航班。”
“是明早的航班啊……”久恒秀智摸着下巴沉吟一會,擡起頭來看着她,說:“春草小姐,今天市中心有傳統儀仗游行,稍晚一些還有熱鬧的煙火大會,或者你會感興趣……”
春草呆呆地看着他。
他淡笑:“如果春草小姐不介意的話,今天就由我來做導游吧!”
她還是呆愣。
作者有話要說:文案一改再改……